(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快的速度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奔跑的鹿,是飞过的鸟,是风从湖面上刮过去。 但现在,骑在这匹黑马的背上,感受着它在我身下起伏、奔腾、飞跃,我的答案变了。 最快的速度,是马。 是那种你骑上去之后,整个世界都在往后跑的速度。 是那种你还没看清前面的路,它已经带着你冲过去的速度。 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两条腿的人,而是四条腿的、能追上风的、能跑过一切的速度。 但马也会摔你,会踢你,会咬你。 它会让你知道,想骑它,得先摔够。 所以,当那些马第一次走进起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芒派人送马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五个人,五匹马,从东边的山坡上慢慢走下来。 城墙上的人看见了,喊起来。 “马!马来了!” 所有人都往城门口跑。 我也跑过去。 五匹马,站在城门口。 棕的,黑的,花的,白的,还有一匹枣红的。 比我想象的还高,还大。 它们的眼睛很亮,鼻子喷着气,蹄子刨着土。 送马来的人,是个年轻人,叫“风”。 芒那边的人。 他跳下马,走到狼面前。 “芒让我送来的。五匹。” 狼看着那些马,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我们的?” “嗯。先给你们五匹。学会了,再给更多的。” 狼伸出手,想去摸那匹黑马。 黑马往后退了一步,喷了他一脸气。 风笑了。 “小心。它们认生。” 狼擦着脸,也笑了。 “认生好。认生的马,认主也认得牢。” 那五匹马,被牵进城里。 拴在大堂旁边的空地上。 整个起城的人都围过来看。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石蛋拉着我的手,使劲往前挤。 “阿弟能!阿弟能!让我看看!” “看吧。” 他挤到最前面,看着那匹枣红马。 枣红马也看着他。 两个对视了很久。 然后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把头扭到一边。 石蛋笑了。 “它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是不认识你。” “那怎么让它认识我?” “喂它。跟它说话。摸它。” 他点点头,跑去找草了。 泥也跟着跑。 两个小孩,抱着一大捧草,跑回来。 石蛋把草递到枣红马嘴边。 枣红马闻了闻,然后张开嘴,慢慢吃起来。 石蛋的手在抖,但他没缩回去。 “它吃了!阿弟能!它吃了!” 泥也学着石蛋,把草递给旁边那匹花马。 花马也吃了。 两个小孩,站在马旁边,看着马吃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马不是用来看着玩的。 狼说,我们要学会骑。 学会打仗。 学会像芒的人那样。 风留下来教我们。 他是芒那边骑得最好的。 他说,他五岁就开始骑马,骑了二十年。 “骑马,不难。摔够了,就会了。” 他指着那匹黑马。 “谁先试?” 狼往前走了一步。 “我。” 他走到黑马旁边,抓住缰绳,踩着马镫,往上翻。 刚翻到一半,黑马往前一窜。 狼被甩下来,摔在地上。 尘土溅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围观的都笑了。 狼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再来。” 他又抓住缰绳。 这次他学乖了,先摸了摸马的脖子,跟它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踩着马镫,慢慢翻上去。 坐稳了。 黑马没动。 狼握着缰绳,脸上全是汗。 “然后呢?”他问风。 风笑了。 “然后,让它走。” 狼一抖缰绳。 黑马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了十几步,狼回头看着我们。 那脸上的笑,亮得刺眼。 “我骑上了!我骑上了!” 话没说完,黑马突然一窜。 狼又被甩下来。 这次摔得更重。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我们跑过去。 “狼!狼!”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土。 但他在笑。 “没事。死不了。”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黑马旁边。 “再来。” 那天,他摔了十七次。 第十七次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上下全是伤,走路都晃。 但他骑上了。 骑了整整一圈。 从城门口到大堂,再从大堂回到城门口。 黑马慢慢走着,他在马背上坐着。 虽然晃得厉害,虽然随时可能再摔下来。 但他坐着。 一圈走完,他跳下来。 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但他还在笑。 那个笑,比太阳还亮。 “我会了。” 风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别人摔三次就不敢了。你摔十七次,还来。” 狼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不能不敢。” “为什么?” “我是首领。” 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狼拉起来。 “首领,你行了。” 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在学骑马。 不分男女,不分老少。 只要能走路的,都要学。 因为狼说,下次再打仗,我们要有自己的骑兵。 鹫学得最快。 他好像天生就会骑马。 第一次上去,就没摔下来。 第二次,就能跑了。 第三次,就能一边骑一边打铁——当然,只是比划。 风说他,是骑马的料。 鹫说,不是骑马的材料,是打铁打多了,手上稳。 苔学得最慢。 她怕。 怕高,怕摔,怕马。 第一次上去,刚坐稳就下来了。 第二次,抓着缰绳,手抖得厉害。 第三次,马刚走两步,她就跳下来了。 “不行,我不行。” 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苔。” “嗯?” “你看着我。” 苔看着他。 “怕什么?” “怕摔。” “摔了会死吗?” “不会。” “那怕什么?” 苔沉默了一会儿。 “怕疼。” 鹫点点头。 “疼是会疼。但疼完就好了。” 他伸出手。 “我扶着你。慢慢走。” 苔看着他那只手。 满是老茧,满是裂口,满是伤疤。 她伸出手,握住。 然后她上了马。 鹫在旁边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苔不抖了。 她看着鹫。 “可以了。我自己来。” 鹫松开手。 苔自己骑着,慢慢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看着鹫。 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很甜。 石蛋和泥也要学。 两个小孩,站在马旁边,看着那高高的马背,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弟能,我们也能骑?” “能。” “摔了怎么办?” “爬起来。” 石蛋想了想,点点头。 “好。” 他走到那匹枣红马旁边,抓住缰绳。 太高了,他爬不上去。 泥在下面托着他。 托了半天,托不上去。 风走过来,一把把石蛋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石蛋坐在马背上,脸都白了。 “阿弟能……好高……” “高吗?” “高……” “往下看。” 他往下看。 泥在下面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羡慕。 “泥!我在上面!” 泥挥着手。 石蛋突然不害怕了。 他笑了。 “阿弟能,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泥在下面看着我。” 他骑着马,慢慢走。 泥跟在旁边跑。 两个小孩,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累了,石蛋跳下来。 泥接住他,两个小孩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远一直没学。 他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骑马的人,一动不动。 我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远。” “嗯?” “你怎么不学?” 他看着下面。 “我骑过。” 我愣了一下。 “你骑过?” “很多世以前。”他说,“那一世,我是草原上的人。骑马,射箭,打仗。” “后来呢?” “后来死了。死在马背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世,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然后呢?” “然后醒了。又在另一个地方活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燃,我不想再杀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厌倦,有三十多世积累下来的累。 “那你这一世,想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 “想看着他们。” 他看着下面那些骑马的人。 “看着他们学,看着他们骑,看着他们活。” “不骑了?” “不骑了。” 我点点头。 “好。那就看着。” 那天晚上,狼来找我。 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浑身都是伤。 但他眼睛很亮。 “燃。”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他看着那些拴在空地上的马。 “我想给它们取名字。” “取名字?” “嗯。像给人取名字一样。”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它们也是起城的。”他说,“它们帮我们打仗,帮我们打猎,帮我们活。应该有名字。” 我想了想。 “好。取吧。” 他走到那匹黑马旁边。 “你,叫黑风。” 黑马打了个响鼻。 他又走到那匹枣红马旁边。 “你,叫红云。” 枣红马甩了甩尾巴。 “你,叫花影。” “你,叫白雪。” “你,叫棕山。” 五匹马,都有了名字。 狼站在它们中间,一个一个念过去。 “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 他念完,转过身,看着我。 “燃,行吗?” 我看着那些马。 月光下,它们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好像知道,自己有名字了。 “行。很好。” 狼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有点滑稽。 但很真。 那天夜里,我坐在城墙上,拿出石片。 月亮很亮,照着那些马,照着那些棚子,照着那些睡着的人。 “纪元后第二年,秋深。芒送来了五匹马。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狼给它们取了名字。整个起城都在学骑马。狼摔了十七次,学会了。鹫天生就会,一边骑一边比划打铁。苔怕,但鹫扶着她,她也学会了。石蛋和泥最开心,一个骑一个跑,笑了一整天。远没学。他说他骑过,杀过,不想再杀了。他看着他们学,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活。我看着这些人,心里又暖又疼。暖的是,他们在学新东西。疼的是,学会新东西,就要面对新敌人。下次打仗,他们要在马背上打了。但他们不怕。我也不怕。因为我们会在一起。”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城墙下,传来马的嘶鸣。 是黑风。 它在叫。 狼走过去,摸着它的脖子。 黑风安静下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人和马。 人和人。 人和城。 都在慢慢长在一起。 像根扎进土里,像藤缠在树上。 分不开了。 我站起来,走下城墙。 走进堂里。 火还烧着。 苔靠在鹫身上,睡着了。 狼坐在火边,抱着他那块黑石头。 石蛋和泥挤在角落里,两个小孩抱在一起。 远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看着火。 听着那些呼吸声。 马的嘶鸣从外面传来。 一声一声。 像在唱歌。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马的。 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属于起城的歌。 一首属于活着的人的歌。 我睡着了。 梦里,那些马也在。 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 它们站在城墙上,朝着月亮嘶鸣。 狼骑在黑风背上,朝我挥手。 苔骑着红云,鹫骑着花影,石蛋和泥挤在白雪背上。 远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 都在笑。 我也笑了。 是为《重启》。 (第二十三集完) --- 【马的名字】 狼给五匹马取了名字: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这是起城第一次给动物取名。从今往后,它们不只是马,是伙伴,是家人,是起城的一部分。 【摔了十七次的首领】 狼摔了十七次,才学会骑马。但他每次摔完都爬起来,说“再来”。因为他不能不敢。他是首领。这个从东边逃来的难民,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担起最重的担子。 【鹫和苔】 “我扶着你。慢慢走。”鹫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他扶着苔,一圈一圈走。走到她不抖了,走到她自己骑了。这是起城最硬的人和最软的人,正在慢慢长在一起。 【石蛋和泥】 一个骑,一个跑。两个小孩,用最快乐的方式,学会了最危险的东西。石蛋说,因为泥在下面看着我,我就不怕了。有时候,勇气就是这么简单——知道有人在看着你。 【远的放弃】 他骑过,杀过,不想再杀了。三十多世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还在。他看着他们学,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活。这也许是另一种活法。 【下集预告】 冬天又来了。这是起城的第二个冬天。有了存粮,有了马,有了铁,大家不再害怕。但这个冬天,发生了几件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石蛋病了,烧得很厉害。泥守在他旁边,不肯离开。狼的马黑风,生了小马驹。还有,远突然倒下了。他活了三十多世,这一次,好像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