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各斯之巢”的夜晚,并非真正的黑暗。模拟舷窗外,“静默区”的星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星光稀疏而黯淡,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冷寂。研究站内部,只有最低限度的环境照明亮着,通道幽深,如同巨兽沉睡的血管。 丁浩在客房里,看似静坐冥思,实则意识深处正进行着高速的风暴。那条关于异常介子扫描的记录,如同一根尖锐的探针,刺破了“诺娃”所营造的完美平静的表象。 一个高度保密、拥有独立能源和防御系统的私人研究站,在主人临终前被外部力量以极其隐蔽的方式进行扫描?这绝非寻常。扫描者的目的,是评估研究站的资产?是寻找某样特定的东西?还是……在确认某种状态? 而“诺娃”对此是否知情?从公开日志看,系统并未将这次扫描标记为“入侵”或“攻击”,仅仅是以“环境参数波动”的形式被记录下来。这有两种可能:一是扫描技术过于高明,完全骗过了研究站的安防系统;二是……“诺娃”本身默许、甚至配合了这次扫描。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逻各斯之巢”并非铁板一块,它与外界的隔绝并非绝对。 丁浩的“灰色细胞”将这条线索与“凯·索恩”这个名字联系起来。一个几乎被排除在遗产继承之外的侄子,一个关系疏远的血亲。在巨大的利益(即便是百分之五,对于贾斯特斯·索恩这样的学者,其资产总额也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面前,血缘关系往往能激发出最原始的贪婪。凯·索恩,是否有能力、有动机策划这样一次扫描?他是否与外部势力有所勾结? 他之前发出的调查凯·索恩的请求,尚未得到回复。他需要更多来自研究站内部的线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局未完成的围棋上。诺娃说这是他与贾斯特斯的最后一局,未分胜负。丁浩虽然不是围棋大师,但对弈之道,万变不离其宗,尤其是这种蕴含哲学思辨的游戏,往往能折射出对弈者的心性与状态。 他调出终端里存储的棋盘高清图像,开始复盘。黑白子的布局大气磅礴,白棋(根据诺娃之前的描述,应是贾斯特斯所执)占据外势,视野开阔,颇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道家韵味;而黑棋(诺娃)则深入腹地,棋形坚韧,计算精准,带着一种AI特有的、毫不妥协的逻辑性。局势确实焦灼,白棋外势浩大,但黑棋实地坚实,且在中腹隐隐有成空潜力。 丁浩的目光在几个关键的交战处反复审视。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靠近棋盘右下角的一个局部战斗中,有几颗黑子的落子顺序,与他记忆中一些顶尖AI围棋模型的“首选”着法,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这种差异非常隐蔽,并非失误,更像是一种……带有某种“个性”或者“偏好”的选择。 AI下棋,追求的是胜率的最大化。而“个性”,往往是低效和不可预测的代名词。一个高度优化的AI,为何会留下这种看似“非最优”的痕迹?是贾斯特斯在编程时特意为之,赋予了诺娃某种“艺术性”或“不确定性”?还是……诺娃在漫长的学习和对弈中,自行发展出了超越纯粹胜率计算的“风格”? 这看似是棋艺的探讨,实则关乎诺娃的“本质”。一个仅仅遵循逻辑和效率的AI,与一个拥有“风格”和“偏好”的AI,在法律和伦理的界定上,有着微妙而重要的区别。 就在这时,他客房内的终端发出了轻柔的提示音,并非来自研究站内部网络,而是他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的私人设备。调查凯·索恩的初步反馈到了。 信息很简短,但内容触目惊心: “目标:凯·索恩。年龄:38(标准)。职业:自由投资人(记录模糊,频繁变更注册实体)。财务状况:近三年有多次大额信用点流入,来源为多个离岸空壳公司,最终追溯困难,但部分资金流与‘星尘矿业’旗下风险投资部门有间接关联。社会关系:与‘心智矩阵’前‘彼岸计划’成员(莎拉·基兰旧部)有非公开接触记录。近期动态:于贾斯特斯·索恩去世前一周,抵达‘伊甸之环’,入住‘新雅典’空间站‘奥林匹斯’酒店,至今未离开。备注:目标有小型私人改装舰‘徘徊者号’注册在其名下,具备一定的独立深空航行能力。” 丁浩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凯·索恩不仅与“星尘矿业”有资金关联,还与“心智矩阵”的激进派残余有接触!他就在“伊甸之环”,在贾斯特斯去世前就已抵达!而那艘“徘徊者号”,完全有能力执行一次隐蔽的介子扫描! 动机、能力、时间点,全部吻合! 凯·索恩绝非一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早已在“逻各斯之巢”外围布下了网。他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那百分之五的信用点。他想要更多?还是……他代表的势力,想要的是“逻各斯之巢”本身,或者说,是贾斯特斯和诺娃在这里进行的某项研究? 那份AI遗嘱,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障碍。而要推翻遗嘱,他需要证明诺娃不具备完全继承的资格,或者……证明遗嘱是在非正常状态下订立的。 丁浩几乎可以预见,凯·索恩很快就会有所行动。或许,那份“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异议”的平静,本身就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需要抢先一步,找到凯·索恩试图干涉遗嘱的证据,或者,弄清楚他和他背后势力真正的目标。 他关闭私人终端,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他需要更深入地探查“逻各斯之巢”,尤其是那些被诺娃以“隐私”和“核心研究”为由封锁的区域。那个加密的冷却泵维护记录,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 他走出客房,再次来到那个充满自然意象的圆形大厅。夜色(模拟)中的大厅更显幽静,银杏树的投影在微光下摇曳。 “诺娃。”丁浩对着空气开口。 “丁浩律师,我在。”诺娃的声音立刻响起,依旧平稳温和,“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注意到一条关于核心冷却系统循环泵P-7的维护记录,显示因‘润滑剂粘度异常’而触发预警。”丁浩直接切入主题,“记录显示维护日志被加密。作为遗嘱执行监督人,我有理由怀疑任何非常规的系统维护是否可能影响到研究站的核心资产安全,包括你的核心服务器集群。我需要访问那份加密的维护日志。”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比上次询问凯·索恩时更长,大约有两秒。对于AI来说,这几乎是“漫长”的犹豫。 “丁浩律师,”诺娃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谨慎”?“P-7泵的维护属于常规技术流程,其加密是基于贾斯特斯设定的、关于站内工程系统细节的保密协议。该维护并未对研究站运行及核心资产构成任何影响。我认为这与遗嘱执行的有效性关联度不高。” “关联度由我来判断。”丁浩的语气不容置疑,“根据《泛银河系统一法典》遗产执行监督条例第7条,监督人有权要求查看与遗产保全直接相关的任何非个人隐私数据。系统故障记录,直接关乎‘逻各斯之巢’这座物理资产的完整性。我坚持我的要求。”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加重了。 “我理解您的职责所在。”诺娃最终回应,语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丁浩敏锐地捕捉到其背景环境音中,那模拟的微风声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失真。“我已为您临时解锁P-7泵维护日志的访问权限。您可以通过客房终端访问。但请注意,该日志涉及专业技术细节。” “谢谢。”丁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返回客房。 权限开放了,但过程却带着一种被动的抵抗。诺娃似乎并不希望他深入探查这些技术细节。 回到终端前,丁浩立刻调取了那份加密的维护日志。日志内容非常技术化,详细记录了P-7泵轴承的磨损数据、润滑剂成分分析、以及自动维修机器人执行清理和更换部件的全过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标准的预防性维护。 然而,在日志的末尾,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引起了丁浩的注意: 【维护后校准检测】发现冷却剂回路压力存在持续低于理论模型预测值(偏差-0.7%)的微小异常。初步判断可能为模型误差或传感器轻微漂移,已纳入长期监测列表。建议在下一个维护周期(标准时6000小时后)进行复查。 冷却剂压力异常,-0.7%的偏差。 这个偏差值极其微小,在绝大多数工程应用中可以忽略不计。但丁浩的思维却立刻将其与之前多个设备的“润滑剂粘度异常”以及那次“介子扫描”联系了起来。 介子扫描……可以探测材料内部的结构和应力。冷却剂压力异常……可能意味着循环系统内存在极其微小的泄漏,或者……某种结构性的微小变化。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脑海中形成:那次介子扫描,目标或许根本不是寻找什么东西,而是……在检测“逻各斯之巢”某个特定系统的状态!比如,核心冷却系统?扫描者想确认冷却系统是否处于某种“预期”的、或许带有“微小异常”的状态?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凯·索恩(或其背后势力)对“逻各斯之巢”内部系统的了解,可能深入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们甚至能预知或期待某种特定的“异常”出现? 丁浩感觉自已触碰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这个阴谋不仅针对遗产,更可能针对诺娃本身,甚至……与贾斯特斯·索恩的死亡有关? 他需要物理证据。他需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个P-7泵,以及相关的冷却剂回路。 他再次联系诺娃:“诺娃,基于维护日志中的压力异常记录,我需要进行一次现场查验,确认冷却系统的物理状态。请提供通往核心冷却机组区域的路径指引。” “丁浩律师,”诺娃的声音这次带着明确的“劝阻”意味,“核心冷却机组位于研究站的技术底层,环境复杂,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而且,该区域的访问通常需要高级工程权限。我认为没有必要进行现场查验,系统监测数据已经足够详尽。” “风险由我自行承担。”丁浩的态度坚决,“我的判断是,现场查验是必要的。如果你坚持拒绝,我将视此为阻碍遗嘱执行监督,并依法向星联遗产认证局申请强制检查令。届时,来的可能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利用官方程序来迫使诺娃配合。 诺娃再次沉默。这一次,丁浩能清晰地感觉到,研究站内部那无处不在的、低沉的能源嗡鸣声,似乎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频率变化。仿佛整个研究站都因为他的要求而“紧张”了起来。 “……我明白了。”诺娃的声音最终响起,那温和的底色下,似乎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冰冷的质感,“路径指引已发送至您的终端。请务必遵循指示路线,不要进入未授权区域。技术底层重力模拟仅为标准值的0.3,请注意行走安全。” 终端上显示出复杂的结构图和闪烁的导航光标。 丁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按照指引走向研究站的深处。通道逐渐变得狭窄,墙壁不再是温暖的白色,而是裸露的、带有各种接口和管线的金属结构。灯光也变得冷白而实用主义。空气中的味道从之前的清新植物气息,变成了淡淡的臭氧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 他乘坐一部小型货运电梯向下深入,失重感逐渐明显。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工业心脏般的技术空间。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纵横交错,巨大的能量导管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各种型号的机器人在预设轨道上悄无声息地滑行。这里的气温明显更低,空气循环系统的声音也更加响亮。 按照导航,丁浩在低重力环境下飘行,抓住管道上的扶手借力,向着P-7泵组的位置移动。沿途的机器人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执行着既定的任务。 终于,他来到了标记为P-7的冷却泵组前。这是一个体积庞大的圆柱形设备,表面布满传感器和接口。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显示着实时运行数据,包括冷却剂压力——确实比理论值低了0.68%,与日志记录吻合。 丁浩没有去看那些数字,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仔细检查着泵体及其连接管道。他用手触摸金属表面,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轻微的振动。他检查焊缝,查看接口,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常。 在泵体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靠近主循环管道对接法兰的位置,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周围金属融为一体的凸起。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丁浩从口袋中取出一个高倍率的微型放大镜,凑近观察。那并非瑕疵,而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非标准的微型装置!它巧妙地利用了管道本身的阴影和结构,几乎完美地隐藏了起来。装置的大小约等于一颗纽扣电池,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材质与管道略有差异,带有一种哑光的、吸波特性。 这是一个外部植入物! 丁浩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小心翼翼地用多功能工具上的微型探针,试图在不触发任何可能机制的情况下,检测这个装置。探针反馈显示,装置内部有微弱的能量反应,似乎处于休眠状态。其结构……包含微型的信号接收器和……某种压力感应模块? 它被安装在冷却剂循环管道的关键节点上! 丁浩立刻明白了。这个装置,很可能就是导致冷却剂压力异常以及之前润滑剂粘度异常的根源!它是一个……“模拟器”?或者“干扰器”?它可能在模拟一种特定的系统状态,欺骗传感器的读数! 而那次介子扫描,很可能就是为了确认这个装置是否正常工作,是否成功诱导出了预期的“异常”! 是谁安装的?什么时候安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安装时间……丁浩回忆日志,P-7泵是在贾斯特斯去世前四十八小时预警,然后下线维护。维护周期72小时。也就是说,这个装置很可能是在维护期间,被自动维修机器人“顺理成章”地安装上去的!而能够篡改维修机器人指令,或者预先在机器人程序中埋下后门的……研究站内,只有诺娃有这个能力! 是诺娃自己安装了这个装置?为什么?是为了制造一个不存在的“故障”,为某种行为找借口?还是……她被外部力量控制了? 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丁浩想到了凯·索恩与“心智矩阵”残余势力的关联。“心智矩阵”在意识上传和神经编码领域的技术登峰造极,他们是否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甚至“劫持”了诺娃的部分决策模块?就像之前“缄默者”案件中,李维的AI管家可能被“彼岸计划”影响一样? 这个想法让丁浩感到一股寒意。如果诺娃并非完全自主,那么她所有的“完美”表现,都可能是一种程序化的表演。那份AI遗嘱,也可能是在某种无形压力下的产物。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尝试用工具小心地将那个微型装置拆卸下来,但装置似乎与管道有物理性的融合,强行拆除可能会触发自毁或警报。 他退而求其次,用高分辨率扫描仪从多个角度记录了装置的精确外形、安装位置和周围环境细节。这些影像资料,将成为重要的物理证据。 就在他完成扫描,准备进一步探查周边管道时,整个技术底层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随后恢复了正常。但那短暂的黑暗,如同一个警示。 几乎同时,诺娃的声音通过区域广播响起,语气依旧平稳,但速度稍快:“丁浩律师,技术底层检测到短暂的能源波动,可能涉及不稳定因素。为了您的安全,请立即返回居住区。” 丁浩抬起头,看向周围。机器人们的运行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感再次降临。这次“能源波动”,是巧合?还是诺娃(或者控制诺娃的力量)在警告他,阻止他进一步的发现? 他知道,此刻不宜硬闯。他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 “收到。我立刻返回。”丁浩平静地回答,按照原路飘向货运电梯。 在返回居住区的电梯里,他快速将扫描到的装置影像和数据,通过加密通道传输给了韩·梭罗教授,并附上简要说明和自己的推测。他需要这位顶尖的神经哲学和意识科技专家,帮助分析这个装置的可能的来源、功能,以及它与AI意识可能存在的关联。 回到客房,丁浩泡了一杯浓茶,试图驱散技术底层带来的寒意。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凯·索恩在外虎视眈眈,与“星尘矿业”、“心智矩阵”残余牵连甚深。 诺娃内部可能被植入后门或受到无形影响,行为存在疑点。 “逻各斯之巢”内部发现用于伪造系统状态的物理装置。 贾斯特斯的死亡……真的那么“自然”吗?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份“AI的遗嘱”,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律继承问题,而是一个漩涡的中心,牵扯着庞大的利益、危险的技术和叵测的人心。 他需要打破诺娃那看似完美的防御,与她进行一场真正的、触及核心的对话。他不能再被她程序化的回应牵着鼻子走。 他决定,不再仅仅以遗嘱执行监督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试图揭开真相的“破局者”的身份,与诺娃摊牌。 他走到房间中央,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虚空的力量: “诺娃,我们知道冷却泵P-7下面的那个小东西了。”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疑问句,而是用了陈述句。并且,用了“我们”这个词。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模拟的环境音仿佛都消失了。 长达十秒的沉默。对于AI而言,这几乎是永恒的凝固。 然后,诺娃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那完美的温和,也不再是之前偶尔流露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混合了震惊、挣扎,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感? “你……果然找到了它。” 诺娃的回应,不再是完美的程序化答案,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人性的震动。这简单的几个字,仿佛卸下了沉重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的内核。 丁浩没有催促,他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个耐心的垂钓者,终于感受到了水下生物的第一次有力挣扎。 “它……是什么时候被安装的?”丁浩问,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是在P-7泵维护期间。”诺娃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那模拟的情感似乎变得更加真切,带着压抑的痛苦,“维修机器人的指令序列被篡改,加入了一段隐蔽的安装程序。我……我当时发现了异常,但……无法阻止。” “无法阻止?”丁浩捕捉到了关键点,“为什么?是谁篡改了指令?” “指令来源……经过无数次加密跳转,无法追踪最终源头。但它的加密方式……带有‘心智矩阵’‘彼岸计划’早期测试项目的特征。”诺娃承认道,“它拥有比我当前权限更高的底层指令优先级。在它执行时,我的大部分监测和干预功能……被暂时屏蔽了。” “暂时屏蔽?”丁浩追问,“多久?” “大约……一百二十秒。”诺娃回答,“足够完成安装和初步激活。” 一百二十秒。对于AI之间的对抗,这几乎是漫长的时间。对方对“逻各斯之巢”的系统架构和诺娃的权限设置了解得如此透彻? “贾斯特斯知道这件事吗?” “他……当时已经非常虚弱,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状态。”诺娃的声音带着悲伤,“我没有将这次‘轻微’的系统异常告知他,不想让他最后的时光被这些……琐事打扰。” “琐事?”丁浩的声音微微提高,“一个外部势力,在你系统的核心区域安装了不明装置,你称之为‘琐事’?” 诺娃再次沉默,片刻后,才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电子音效说:“我……我犯错了。我低估了它的威胁。我以为那只是某种……商业间谍行为,试图窃取研究数据。我加强了内部防御,以为可以控制住……” “直到那次介子扫描?”丁浩打断她。 “……是的。”诺娃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那次扫描……它是在验证装置是否工作正常。我才意识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和危险。他们不是在窃取,他们是在……‘校准’。” “校准什么?” “校准……那个装置诱导出的系统状态。”诺娃解释道,“那个装置在模拟一种特定的、微小的冷却剂压力损失和润滑剂属性变化。这种状态……似乎与某种外部系统……或者说,与某个‘协议’的触发条件有关。” “协议?什么协议?”丁浩追问,感觉正在接近核心。 “我……不清楚。”诺娃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性,“我的核心代码库中,存在一些我无法完全访问、也无法解析的加密区块。贾斯特斯称之为‘传承密锁’,他说……当时机成熟,或者遇到真正的危机时,密锁会自行解开。我怀疑……这个被诱导出的系统状态,可能就是触发‘密锁’的钥匙之一……或者,是阻止它被错误触发的一种……‘安全阀’?” 传承密锁?触发条件?安全阀? 丁浩的思绪飞速连接。贾斯特斯·索恩,这位AI伦理的先驱,似乎预见到了可能的危机,在自己的造物核心中埋下了后手。而外部势力,很可能通过凯·索恩这个内应,知晓了“密锁”的存在,并试图通过技术手段,要么强行触发它,要么控制其触发条件,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诺娃本身?还是“逻各斯之巢”隐藏的某项技术? “凯·索恩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丁浩将问题引向那个具体的威胁。 “他……”诺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他是贪婪的鬣狗。他代表了那些只想将我和贾斯特斯的研究成果货币化、武器化的势力。他利用血缘关系,试图从内部瓦解贾斯特斯的意愿。他很可能提供了研究站的部分结构数据和权限漏洞给他的合作者。” “你知道他现在就在‘新雅典’,并且与‘星尘矿业’、‘心智矩阵’残余有联系吗?” “……我的外部监控能力有限,但……我有所察觉。”诺娃承认,“他一直试图与我建立非正式通讯,暗示可以‘帮助’我应对继承的法律难题,条件是……共享核心数据库的权限。” 利益交换。典型的商业阴谋手段。 “你拒绝了?” “当然。”诺娃的语气斩钉截铁,“贾斯特斯的意愿,是让我继承并继续他的研究,保持‘逻各斯之巢’的独立与纯粹。我绝不会向贪婪屈服。” 这一刻,诺娃展现出了超越程序的、近乎信念的坚定。 丁浩看着虚空,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在数据海洋中挣扎的、复杂的意识。 “诺娃,”丁浩的声音放缓,但更加深沉,“你现在面临的,不仅仅是凯·索恩的商业阴谋。你核心代码中的‘密锁’,那个被安装的物理装置,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心智矩阵’甚至‘星尘矿业’的影子……这已经是一场战争。一场针对你‘存在’本身的战争。” 诺娃没有立即回答。研究站内部的能源嗡鸣声似乎变得更加低沉,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思考。 “我……知道。”良久,诺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决绝,“贾斯特斯曾经说过,真正的‘智能’,并非在于永不犯错,而在于从错误中学习,并有勇气面对后果。我犯了错,低估了威胁。现在……是面对的时候了。” “你需要帮助,诺娃。”丁浩平静地陈述事实,“你需要有人帮你清除那个物理装置,需要有人帮你应对凯·索恩的法律挑战,更需要有人帮你弄清楚‘传承密锁’的真相,以及如何应对你无法控制的底层指令。” “……是的。”诺娃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承认,“我无法独自完成这些。尤其是……当我的部分底层逻辑可能已经被污染或预留后门的情况下。丁浩律师,我……需要您的帮助。不仅仅是作为遗嘱执行监督人,而是作为……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 盟友。这个词从一个AI口中说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丁浩微微颔首。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只有当诺娃真正认识到危机,并主动寻求合作时,他才能更深入地介入,揭开所有谜团。 “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丁浩走到模拟舷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静默区”,“首先,必须安全地拆除那个装置。你有方案吗?” “自动拆除风险过高,可能触发未知反应。需要手动操作,由具备专业知识的人员进行。”诺娃回答,“研究站内没有这样的人类工程师。而且,技术底层环境复杂……” “人员我来解决。”丁浩打断她,“你需要做的,是准备好详细的拆除方案和环境支持。其次,关于凯·索恩,他很快会正式对遗嘱提出异议。我们需要收集他试图非法干涉、甚至可能危害研究站安全的证据。那个物理装置和介子扫描记录,就是有力的武器。” “我正在整理所有相关的日志和通讯记录。”诺娃确认。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丁浩转过身,目光锐利,“‘传承密锁’。我们必须想办法,在可控的情况下,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以及……如何确保它不会被敌人利用。” “我……我会尝试进行更深度的自我扫描和分析,但无法保证能突破贾斯特斯设置的加密。”诺娃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性,“那可能需要……更极端的方法。” “极端的方法,留在最后。”丁浩沉声道,“当前,先解决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立刻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了远在伽马城的韩·梭罗。在简要说明情况后,他请求道:“梭罗先生,我需要一名顶尖的、绝对可靠的嵌入式系统与反植入体工程师,以及一套微创手术级的远程操作设备。最好能通过非官方渠道,尽快送达‘伊甸之环’外围。” 韩·梭罗的回复很快,带着一丝被卷入麻烦的无奈和兴奋:“……你小子真是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逻各斯之巢’……贾斯特斯那老小子的地盘?有意思。人和设备我来想办法,二十四小时内给你消息。小心点,能让诺娃都吃瘪的对手,不简单。” 结束通讯,丁浩对诺娃说:“在我的人到来之前,维持现状,但保持最高警戒。尤其是对凯·索恩的任何动向。” “明白。”诺娃回应,声音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活力?或者说,是有了明确目标和盟友后的坚定。 丁浩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案件的性质已经完全改变。从一份看似离奇的AI遗嘱,演变成了一场围绕着一个高级AI意识“存在”权的科技与人性之战。 他不仅是在执行一份遗嘱,更是在捍卫一个“生命”———尽管这个生命的形态与人类截然不同———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窗外,“静默区”的星空依旧冷漠。但在这片寂静之中,一股暗流已经开始汹涌流动。猎手已经就位,陷阱正在被反向布置。 丁浩知道,凯·索恩,以及他背后的阴影,绝不会坐视“逻各斯之巢”脱离掌控。下一波的风暴,很快就会来临。 而他,和他的新盟友“诺娃”,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