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次观看本文之前,建议先观看前记,防止出现记忆混乱、感觉这剧情没出现过的情况] 樱见市的四月,连风都是软的。 冷鸢撑着下巴坐在靠窗的位置,讲台上国语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窗外的樱花已经落了八成,粉白色的花瓣偶尔被风卷起一片,贴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她的眼皮又沉了一分。 “……冷鸢同学。” 没反应。 “冷鸢同学!” 身旁有人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肘。冷鸢茫然地转过头,对上古文老师的脸——对方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表情无奈中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纵容。 “第三段,你来读一下。” 冷鸢慢吞吞地站起来,课本还翻在上一页。旁边传来压抑的笑声,以及白川遥急急忙忙把自己的书往她这边推的小动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静地开口:“‘夜夜由梦相见的,是那再也回不去的……’” “够了够了,”古文老师摆摆手,“坐下吧,下次打瞌睡记得把书翻对。” 冷鸢坐下时,听见白川遥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是那页?你明明睡着了啊。” “没睡着,”她顿了顿,“半睡着。” 白川遥噗嗤笑出声,又在老师扫过来的目光里迅速捂住嘴。 这就是冷鸢的日常。樱见学园高二年级最安静的存在,一个永远睡不醒、对谁都轻声细语的普通女生。没人会觉得她特别——除了偶尔经过她座位时,会莫名其妙地放轻脚步,好像怕吵醒什么。 只有冷鸢自己知道,那种“困”不是困。 是夜晚太长的代价。 --- 放学铃声响起时,冷鸢正在收拾书包。白川遥从后面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今天去不去家庭餐厅?新出的草莓芭菲,半价哦。” “不去。” “又不去!你放学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你到底在家干嘛?” 睡觉。 冷鸢在心里回答,面上只是弯了弯眼睛:“照顾音念。” “那只猫比我还重要吗?” 冷鸢想了想,认真点头。 白川遥作势要掐她脖子,最后还是没舍得,只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我帮你带一份明天给你。记得要吃完,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挥挥手跑开,马尾辫在夕阳里甩出一道弧线。冷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在那个梦境里见到的女孩—— 十一二岁的模样,蹲在黑暗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数着什么。她走近才发现,女孩在数自己的心跳。 “我怕睡着,”女孩说,“睡着就会忘掉妈妈的声音。” 那是白川遥的妹妹。白川家的二女儿,一年前母亲病逝,从那以后就开始失眠。白川伯父是睡眠科医生,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 冷鸢没有在梦里现身。她只是在女孩身边坐下,陪她一起数心跳。数到第九十七下时,女孩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那是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睡眠。 冷鸢离开梦境前,在女孩枕边留下一粒极细小的星砂。它会慢慢化开,像温水流过那些蜷缩的伤口。 ——这些都是白川遥不知道的事。 --- 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推开院门,夜来香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薰衣草清淡的药味。冷鸢深深吸了一口,感觉到身体里那些微弱的消耗正在缓慢恢复。 “音念,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她换好拖鞋往里走,在客厅沙发上找到那团白色绒毛。音念正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势躺着,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软软地垂着,听到她的脚步声,只掀开一条眼缝,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你倒是会享受。” 冷鸢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音念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甩了甩,缠上她的手腕。 那里的白色针织手环下面,星眠纹印正在微微发热。 今晚会有很多梦。 她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脉动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一端系着沉睡的人们,另一端牵在她的心脏上。有些人会做美梦,不需要她。有些人会做噩梦,需要她轻轻走进去,把那些扭曲的阴影抚平。 还有一个人……会做那种特别的梦。 冷鸢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月亮发夹。 那是妈妈留下的。 --- 晚饭是简单的茶泡饭,配一点酱菜。音念蹲在餐桌对面,监督她把饭吃干净——这猫在某些方面意外地严格。 吃完收拾好,冷鸢上楼洗澡,换上睡衣,在九点整准时躺进被窝。 普通人会以为她睡了。 只有音念知道,床上的女孩很快会进入一种更深的沉眠——身体还在,意识已经穿过层层梦境,去往那个名为“安眠庭院”的地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在冷鸢安静的睡颜上。 音念跳上窗台,尾巴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冷鸢睁开眼睛时,身下是柔软的星光。 安眠庭院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脚下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地面,隐约能看见更深处的星砂在缓缓流动。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数个光点在远近不同的位置闪烁——那是正在做梦的人们。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梦境。 大多数是温暖的橘色,少数是安静的淡蓝,还有极少数……是蜷缩的、颤抖的暗红色。 冷鸢站起身,长发开始漂浮,点点星尘从发间逸散而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的星眠纹印正在发出柔和的光,针织手环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的星光。 她迈出一步。 脚下的地面荡开涟漪,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第一个梦是一个七岁男孩的。 他梦见了学校的走廊,很长很长,两边的门都锁着。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发软也不敢停。 冷鸢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让周身的光芒柔和地铺开。男孩看见她,脚步慢下来,迟疑地问:“你是……老师吗?” “不是。” “那是谁?” 冷鸢想了想,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一个路过的人。你累了吗?” 男孩点头。 “那就坐下休息吧。” “可是……我不知道要找什么,万一找不到……” “找不到也没关系,”冷鸢说,“等你休息好了,也许就会想起来,那东西本来就不在这里。” 男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靠着墙,眼睛一点点闭上。 走廊开始消散。 冷鸢在他彻底睡着前轻声说:“晚安。” --- 第二个梦是一个老人的。 老人坐在一间老旧的客厅里,对面有一把空椅子。他对着椅子说话,说今天天气不错,说院子里的柿子熟了,说隔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 那把椅子始终空着。 冷鸢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知道那把椅子上曾经坐着谁,也知道老人只是需要有人听他说说话。她安静地听完,在老人靠着椅背睡着后,悄悄在屋里放下一粒星砂。 它会让他今晚梦见的妻子,比昨天更清晰一点。 ---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冷鸢穿过一个个梦境,像穿过一座座别人的心房。有些需要安慰,有些只需要陪伴,还有些……只是需要有人见证。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终于处理完那些暗红色的光点。 站在安眠庭院边缘,她轻轻舒了口气。今晚的消耗比平时大一些——那几个噩梦缠绕得很紧,她不得不多停留一会儿。 该回去了。 她正要转身,忽然感应到什么,脚步一顿。 那是来自更深处的……一丝波动。 很轻,很淡,像水面上远远扩散的涟漪。但冷鸢认得它。 是妈妈。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犹豫太久,纵身跃入星眠之海。 --- 越往下沉,星光越密。 星眠之海不是海,是无数意识余韵汇聚成的光之深渊。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宁静。每一粒光都是一个人获得安眠后留下的最后痕迹——温柔的、释然的、被治愈的。 冷鸢沉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点熟悉的光。 它比其他光更暖一些,带着淡淡的紫色,像月亮落在水面上的颜色。冷鸢停在它面前,伸出手,又缩回来。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点光轻轻闪了闪,像在回应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妈妈——也许只是残留的意识,也许只是她的幻觉。但她每次都来。 看一会儿,就够了。 那点光忽然飘近了一点,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颗星星形状的印记,在深海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冷鸢眼眶一热。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弯起嘴角,用口型说:晚安,妈妈。 光点又闪了闪,然后缓缓飘远,沉入更深的地方。 冷鸢看着它消失,又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冷鸢回到安眠庭院,正准备返回现实,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些梦境光点中,有一个……不太对劲。 它不是橘色,也不是暗红,而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覆盖着。光点的边缘在微微颤抖,仿佛在挣扎。 冷鸢皱眉。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梦境。 她向那个光点靠近一步—— 手腕上的星眠纹印忽然剧烈一烫。 预警。 那是来自梦界本能的预警:前方有未知的、可能存在危险的东西。 冷鸢停下脚步。 光点还在那里颤抖,灰蒙蒙的,像一个无声的求救。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后退一步。 不是害怕。是理智。现在的她消耗太大,贸然进入一个未知的梦境是愚蠢的。如果那真的是危险,她需要做好准备再来。 光点又颤了颤,似乎在慢慢消散。 冷鸢记住它的位置,转身离去。 --- 清晨六点整。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冷鸢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听见的是窗外麻雀的叫声,感受到的是音念正压在她被子上那一团温暖的重量。 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侧过身,对上音念凑过来的大脸。 那双猫眼盯着她,好像在问:还好吗? “嗯。”冷鸢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就是有点累。” 音念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那意思是:起来,该上学了。 冷鸢看着它毛茸茸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她坐起身,准备换校服,忽然想起昨晚最后看见的那个灰色梦境。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那种灰蒙蒙的颜色……总让她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冷鸢低头看了看手腕。星眠纹印安静地藏在手环下面,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下床,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的夜来香已经合拢花瓣,薰衣草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催着迟到的学生加快脚步。 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冷鸢拿起桌上的月亮发夹,对着镜子别好。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眼角的粉色小痣安安静静。 她转身下楼。 音念蹲在餐桌旁,尾巴甩了甩,催促她快点。 冷鸢走过去,倒了杯牛奶,在晨光里慢慢喝。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灰色的梦境,此刻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缓缓苏醒。 而它的主人—— 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 【第一章完】 提示:灰色梦境的主人将在第二章揭晓,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