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嬴據话音未落,李斯便咳嗽一声,“陛下,诸位,不管是分封诸侯还是立郡县,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不同。” “都是为了治国御下。” “此议争论不休近十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今日老夫不谈大道理,只论治国。” 顿了顿,李斯冰冷的语气震声道:“论一论,这八百年春秋与战国,列国变法图强与兴衰。” “春秋以来,凡固守分封旧制者,无不国弱兵衰,任人宰割。” “凡勇于破分封,行集权者,无不能逆势崛起,称雄一时。” “先说魏国,魏文侯之时,李悝变法,首破世卿世禄,魏国当时是何等情景,魏国宗室贵族凭分封之权,占良田掌私兵,朝堂之上皆为亲族,地方之政尽归家臣,国君空有其名,国力涣散如沙。” “李悝废世袭封地,设‘县’统辖地方,官吏由国君直接任免,收贵族私兵归国家,才得聚全国之力耕战,方有魏武卒横扫天下,魏国称霸天下数十年。” “可待文侯武侯故去,魏国重拾分封,子弟无功受爵,地方重归宗族把持,魏国便一步步从霸主跌落,最终被秦所灭。” “这就是分封制下,养懒,养私,养弱之例。” “然而,老夫想说的,是分封制下列国的变法图强,天下之大有贫瘠之差,四海之内有山川之别,封国之下各国君臣或有永享清平,或有征国之心,安于现状者国弱而灭亡,变法图强者国强而征战,强国必然要灭亡弱国。” “亦如楚国用吴起变法,当时楚国贵族分封各地,横跨数县,代代相传,自掌军队,分封制下,国力四分五裂,如一群松散的绵羊,而自吴起变法开始,楚悼王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国,威震天下。然而悼王薨,吴起被群起而攻之,至此楚国势微,接连丢失疆土,自此国力一去不复返。” “这就是分封制下,军政不一,国力无法凝聚之例。” “然而,老夫想说的,是分封制下列国变法图强,局势之动荡,令人唏嘘,短短几十年,从崛起至衰落,竟如此之转瞬即逝,一朝臣一朝政,不过如此而已,只有真正的统一国政,统一治理天下之策,方有百年不衰之国,千年不灭之朝,万世流传之政。” “而这,更不必说我大秦,献公偏居西陲,宗室贵族凭分封之势把持朝政,废立国君如儿戏,厉公,躁公,简公,出子,数十年间国君更迭不断,贵族私斗不断,河西之地被魏国夺走,秦国险些覆灭。” 李斯声调陡然拔高,字字掷地有声:“若非孝公启用商君,痛彻心扉行变法,秦国今日何在?” 商君变法,核心便是破分封,立郡县!” “废除贵族世袭封地,将秦国划分为三十一县,县令、县丞由国君亲自选派,无论出身贵贱,唯才是举;” “收贵族私兵为国家军队,赋税尽归国库,不再任由贵族截留。” “如此一来,国君才真正掌控了全国的人力,物力,兵力,秦军方能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东出函谷,夺回河西,吞并巴蜀,为今日一统天下打下不世根基!” “韩国有申不害变法,只练权术,不聚国力。赵国有胡服骑射,强军却不整内政。齐国有田氏代齐,孟尝君封于薛,能联合韩魏伐齐,国君却束手无策。” “国中之国,无异于自掘坟墓。” “右相所言,分封能监管远土,可春秋之时,齐桓晋文称霸,周天子远在洛邑,何曾能监管?” “宗正所言分封能拱卫王室,可晋国内乱,曲沃小宗取代翼城大宗,周天子无力干预;鲁国三桓专权,国君如傀儡,又有哪个诸侯来拱卫?” “反倒是郡县制,官吏由中央任免,政绩好坏一目了然,有罪则贬,有功则赏,地方权力掌控在朝廷手中,哪怕远如会稽,文书虽需十日传递,可政令一出,郡县官吏不敢不遵,这才是真正的监管,真正的一统!” “周王室八百年只告诉我们一句话,亡国灭种的诸侯,无不困于分封旧制,被贵族割据拖垮。” “今日我大秦一统天下,疆域远超往昔任何一国,若再行分封,便是重蹈覆辙。” 李斯慷慨激昂的辩驳。 李鞅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幕。 李斯又何尝没有私心,论在秦国的地位,虽受恩宠,根基却系于法吏,无灭国之功,仅一人入秦,一旦分封天下,即便是能封国,顶多封到一个弹丸之地的小国。 相反,只要立郡县,天下法度,皆在李斯之手,岂是一弹丸封国可比。 “陛下,诸位,廷尉以变法图强论分封之弊,看似凿凿有据,实则只见枝叶不见根本!” 却是李斯话音刚落,博士宫博士淳于越便手持简册起身,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朝堂回荡, “廷尉历数魏、楚变法而强,可曾细究诸国衰亡的真正病根?魏文侯用李悝变法,废世卿而强兵,却因未立公子为藩,最终让外姓权臣把持国政;楚悼王用吴起削封君,虽得一时之锐,却因疏远王族,临终竟无宗室护驾,致使变法功亏一篑!” “廷尉盛赞商君破分封而立郡县,可别忘了商君虽废世袭封地,却从未禁绝宗室参政!秦之宗室子弟虽无封邑,仍得入仕掌兵,故有穰侯镇国,华阳君辅政,这才是秦能东出的根基!” “如今廷尉欲将皇子王孙尽为匹夫,视宗亲如陌路,敢问一旦朝中出现田常、六卿之流的乱臣,谁来为陛下拔剑相向?” “谁来为大秦镇守四方?” 顿了顿,淳于越语调愈发沉郁:“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燕拒山戎,齐镇东夷,晋扼中原,皆赖分封诸侯以为屏障。” “反观春秋列国之亡,非因分封本身,乃因王室失德,诸侯失序!如这周室东迁后,尚有卫武公辅政,晋文公勤王,若非分封子弟为藩,周室早已不存!” “廷尉说韩赵因分封而亡,却不见韩之成皋,赵之代郡,皆因无宗室镇守才轻易失于秦手!更忘了商君变法的核心‘有功者显荣’与‘有亲者辅政’并行不悖!” “若纯任官吏而无宗亲,官吏可因权而叛,如嫪毐之乱;宗亲纵有过失,终因血脉相连而不忍倾覆社稷,此乃枝叶相扶,首尾为用的天道常理。” 淳于越冷笑一声:“而如郡县官吏由朝廷任免,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官吏可欺上瞒下,如当年郑国渠之诈;可拥兵自重,如嫪毐曾任太原守。诸侯则不然,封国即家业,子子孙孙祸福相依,必尽心治理。” “廷尉只见周室衰微,却不见周能享国八百年,远超夏商;只见诸侯相攻,却不见若无分封,华夏早已被夷狄所灭!” 说着,淳于越对着始皇帝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道:“陛下!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海内初定,人心未附,若弃子弟而任官吏,是割股饲虎;若疏宗室而信外臣,是委权于陌路。臣请立诸子为王,封功臣为侯,使他们如磐石般镇守四方。” “即便后世子孙有失道之行,有诸侯辅弼亦不致亡国;即便有乱臣贼子作祟,有宗亲共讨亦能迅速平定。” “如此,大秦方能如殷周般传之千世万世!” 李鞅看着淳于越也冒头,只能轻叹。 论地位,淳于越甚至连朝议的资格都没有。 但奈何,淳于越站在了宗室一边,这才让宗室力挺淳于越,令其在朝堂大放厥词。 不过说实话,纵然是他两世为人,在这朝堂之上,也依旧不够看。 论博学多才,这朝堂上,任何一人放在后世,都是天宫一角的存在。 因为不管是隗氏,王氏,还是李氏,嬴氏,其根基,都不是人,而是这些氏族,掌握着大秦真正的经济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