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此言诛心!直指益州内部东州派与本土派矛盾,以及刘璋过往“暗弱”,无力整合力量北征的痛处! 帐内益州文武闻言,不少人面色陡变,李严垂目,张任、邓贤则怒视庞统。 这看似请教,实则是赤裸裸的试探和敲打,更是在刘备面前,公然质疑刘璋对益州的掌控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璋脸上。 刘璋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生果然目光如炬,直指要害。”他放下酒杯,神色坦然,竟无半分被戳穿的羞恼。 “益州确有其难处。先父在时,以强势手腕方得平衡。璋德薄能鲜,继任以来,唯恐激化内争,伤及百姓元气,故而对内多以怀柔,对外暂取守势。此,璋之过也!” 他坦然承认“过错”,反而让庞统蓄力的一拳如打中棉花。 接着,刘璋话锋一转,满脸真诚地看向刘备:“然此一时,彼一时也。昔日璋孤掌难鸣,故忍辱守成。今日玄德宗兄携虎贲、良谋至此,我兄弟二人齐心,外可御张鲁曹操,内可抚平纷争,整饬武备。” “昔日之掣肘,正可化为今日革新之契机!不知宗兄可愿助璋,涤荡积弊,共图大业?” 一番话,便能将内部矛盾轻描淡写转化为“革新契机”。 只要将难题与责任,巧妙地抛回给刘备和庞统,再强调下“共图大业”的同盟基调。 至于剩下的,让他们研究去吧。 越是聪明的人,越喜欢瞎想,我只需留下“空白”便足够了。 刘璋心中暗喜,自觉今日之宴,真当是来对了。 庞统眯起眼,深深看了刘璋一眼,终于拱手将酒饮下,笑道:“刘益州胸襟开阔,直面症结,统佩服。若真能同心协力,何愁大业不成?” 他嘴上说着佩服,心中那份“看不透”的感觉却愈发浓重。 此人应对之从容,思维之敏捷,绝非庸主。 刘备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季玉推心置腹,备感佩之至!往日种种,皆因力有未逮。今后我二人同心,内有名士贤才辅佐,外有关张、文长及益州众将用命,必能廓清寰宇,匡扶汉室!来,满饮此杯!” “满饮!” 帐内众人齐举杯,气氛似乎重新热烈。 但经此敬酒与问答,席间每个人的心境都已大不相同。 魏延闷头喝酒,心中反复咀嚼“汉中太守”四字。 庞统表面含笑,心中急思刘璋情报来源与真实意图。 刘备笑容之下,赞叹与权衡更深。 而张任、邓贤等益州将领,在愤慨于庞统无礼之余,亦为主公今日谈笑自若、应对得体的表现暗自心惊。 宴席在一种更加微妙复杂的气氛中继续。 刘璋安然坐回席间,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番寻常的社交辞令。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句看似随意的“预言”和“赞赏”,会在刘备集团的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酒至半酣,日已偏西。 刘璋告辞时,刘备亲自送出营门,执手话别,再三致歉。 回城的车驾上,方才宴席上所有的谈笑风生,惊心动魄都从刘璋脸上褪去。他闭目吸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一旁随行的张任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主公,今日那魏延分明是欲行不轨!还有那庞统,言语间尽是机锋陷阱,何其险恶!末将以为,与刘备之盟,怕是……” “邀虎?”刘璋睁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张任五大三粗,何时学得和王累,黄权一样,总是说教个没完。” 张任一愣,自觉有些僭越。 但刘璋并未怪罪,反而接口道:“宴席一事,暴露的是他们的急,而我不急。只要我足够坦诚,他们便越发摸不清我的底,就不敢再妄动了。” 张任细细品味,眼中渐露恍然:“主公英明,是末将愚钝。” “非你愚钝,乃是角度不同。”刘璋摆摆手,沉吟片刻,忽然道,“回城后,亲自去一趟张松处,莫要引人注目,只道是帮忙运送金银。” “主公有何吩咐?” “告诉他,”刘璋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张任能听清,“让他设法,将孝直带来见我,他自是明白。” 张任身躯一震,猛地回头,看向远处跟随的张松:“法正?他近来常常居于刘备处,说是为主公熟络荆州众人,依任所见,分明是私通……” 后面两字,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法正和张松,都是迎刘备的核心推手,在张任这些人眼中,几乎和叛逆无异。 “莫要再多加妄议了,此事我自有分寸。”刘璋思考片刻又补充道,“就让张松对法正说,益州沉疴,非猛药不可医。旧事可暂置,大才不可废,我相信孝直自会理解。” “末将领命,定将话带到。”他虽有疑虑,但不敢再多加问询。 刘璋的车驾缓缓入城。 辕门处,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沉肃。他并未立刻回帐,而是与庞统并肩,默默望着远方。 “士元,”良久,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今日所做之事,险些害我于不义,当下不为例。再有,便依军法处置!” 庞统沉默片刻,躬身:“统……知错。” 庞统捻着胡须,目光深邃:“只是主公,今日之前,统因张松之信,知刘璋暗弱。但经此宴……尤其是他对文长与统所言,绝非寻常客套。他似能窥见我等未能明言之事,甚至……”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甚至有些许‘预知’之嫌。此等人物,心思如渊,难以度量。他示我以弱,又示我以诚,更示我以知,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那他所谓‘共扶汉室’……” “其志或许非虚,”庞统沉吟,“但其路,必与主公所想,不尽相同。他绝非甘居人下、拱手让出基业之辈。此人……是我等入蜀以来,最大的变数。” “军师可有想法?” 庞统思索片刻,笃定道:“张松书信有误,难免有混淆之嫌,其背主献图,亦非不可为间计。当疏远之,以求缓和,再见机行事。” 刘备虽不忍,但选择默然,望向益州苍茫的群山,久久不语。 风过营寨,旌旗猎猎,似金戈铁马之音,隐隐作响。 “刘季玉……你究竟,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