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4号患者

17、抱石

  我穿墙而出,在没有灯没有亮的小区里踩了一脚泥。   回到车里,本来想点根烟,但又想起有人不喜欢烟味,抬脚刚想下车,心里又想着什么玩意儿啊一点义气没有,刚才明明也跟着一起进去了,扭脸人又没了!   但,算了,大家都互相将就点得了,那场面,她遁了也好。   大脑里一番辗转腾挪,其实动作上还是行云流水。   只看外在,我屁股挨着座椅没动弹,只是降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烟要点上。   0214这时候又不见外了,客气劲头完全没有,一抬手直接压住我拿烟的胳膊,问:“这烟是非抽不可吗?”   当然不是,我又没瘾,只是最近烦躁起来添了这么个坏习惯。   我舔舔嘴角的伤口,疼的一皱眉,“咋的,现在是老年相亲节目现场?这烟是非抽不可吗?这舞是非跳不可吗?这狗是非养不可吗?”   她笑了一下,缩回手。   我更来劲了,偏着下巴欠欠的说:“我没劳保,还没月收入,就老家一块宅基地,等着一百年后高速修路要占地的时候拿着补偿款,才能给彩礼......”   她拿出一包纸巾,塞我手里,“擦擦颧骨边上,右边,有点渗血。”   纸巾按在伤口上,不说不觉得疼,这时候留意上了,反倒丝丝缕缕的疼起来。   就好像小时候一个人摸黑走夜路,能咬牙走很久,可一旦见着个亲人,脚也疼了,腰也酸了,胃也抽了,心里委屈的盛不下,泪珠子就噼里啪啦的掉下来。   我的劲头顷刻间全都卸了货,要是条狗,尾巴肯定肉眼可见的耷拉下来了。   “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刚才在假哑巴女人家里,为什么她明明看见了大力手机里的内容,却只是揣了起来,冷静的拽出一张皱边的破纸,让大力写了一张二十万元的欠条,就放人走了。   我想不明白,她叽里呱啦的叫唤一通,最后却将矛头对准了我,举起那把折叠凳子,照着我好一顿拍,差点没把我拍成饺子馅,连踢带踹的把我赶出来,仿佛不请自来的非法闯入者,是我。   我也想不明白,大家都闹成那样了,床上躺着的小孩子只是眯缝一下眼睛,一双睫毛小翅膀似的颤呀颤,最终演技拙劣的一动不动,保持装睡的姿态。   唉。   难受。   心里难受,身上难受,哪哪都难受。   0214听了我的叙述,脸上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和我一起沉默了一会儿,说:“未经他人苦......也许她生活的很艰难吧。”   因为她这句话,我心里一刹那又涌出一万句反驳的话,但是算了,没意思,不说也罢。   她问:“你是想到自己了吗?”   我用鼻子哼一声,“你又知道了。”   她轻声说:“这世间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如果产生了特别大的共情,只能是因为联想到了自己,代入到了自己,仅此而已,人,从来都是自私的。”   我冷笑:“不止自私,还有无尽的欲望,然后拉扯身边一切的东西,来填补自己欲望的大坑。”   她说:“欲壑难填。”   我接着冷笑:“你最有文化。”   我承认我现在心里有点不好的情绪,消化不了,只能无差别攻击,她算是无妄之灾。   于是两人又沉默。   我以为我见义勇为了呢,一个刚捅了艾伦一刀的人,勒着变态的脖子,叫嚣着要报警,全然忘记了最初只是为了救那个舔蜗牛的小孩子,这真是忘我了,连被人家抡板凳的时候,还大吼着别忘了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身体!   但其实天边渐亮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清晨的磁场影响了激素变化,我又想开了些似的觉得,变态存在也有存在的道理,存在即合理嘛,我不喜欢的,就一定不该存在吗?那别人要是因为某一件事不喜欢我了,我是不是也全然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呢?承认和尊重少数群体的选择,往根上说,不就是给未来的自己一丝退路么,毕竟谁能那么清楚自己以后会遇上什么事呢,大家都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呐。   0214说:“那叫色盲悖论。”   我真是......   算了!   我启动了车,她也没问我要开去哪里。   这一刻我又有点高兴起来,仿佛这城市的游魂,从一个,变成了一双。   清晨的空气很清凛,很干净,带着潮湿的雾气。   我带她来我读书时候很喜欢的一座公园。   这里有一大片遮天蔽日的水杉,高耸粗壮的根颈扎进云里,枝叶朝天,其下半米多高尽泡在水中,水面油绿绿的覆盖着一层水苔,像细密的草坪,只偶尔有黑天鹅划水而过,才在肥胖的鹅屁股后头留下一条被拨开的水线,映衬着沥青色的倒影。   水杉中间修着一条木头栈道,这时间是几乎没有人的,我选了中段的一处座椅,和她坐下来。   她眼里有些许的新奇,“我居然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藏着这样的地方。”她起身去围栏边,伸展开双臂,仰头深深的呼吸,“看来你当年也是个很热爱生活很有情调的人啊。”   “有情调个屁,”我靠坐在长椅上,两臂展开搭在靠背边沿,“还不是因为没有钱,所以知道一切不用花钱的去处。”   真的,没有钱不可怕。   可怕的是贫穷。   贫穷是一种外生的DNA。   它会让一个人时刻感觉胃中空虚,任何喧腾的气味都会带来口腔内唾液的非自然分泌,贫穷让人不像人,像动物。   看到堂皇招牌的一切店铺都不敢进去,进去也不敢与人对视。   看到同类只觉得自卑。   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在内心反复换算:一瓶矿泉水,能在食堂买四个馒头,四个馒头能吃两顿,那么,渴一会儿,也没关系。   “我那时候有个心理,”我望着高耸的水杉,像化在雾里,“但凡一个东西超过五块钱,就好像,我根本配不上这个东西。”   所以,我很抠门儿,抠门儿到了吝啬的程度,不光自己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还企图将这种理念埋进得得的脑子里,越是对他感情深,越是忍不住时时在言语上打压他,告诉他:我们不配干这个,我们不配得到那个,我们不配......   现在想想,魔怔了似的,有什么是我们不配的?   最后,物极必反了吧。   0214转身背靠在围栏边,看着我,“你放下了?”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忘了,艾伦的尸体还在他家别墅里明晃晃摆着呢,咱俩一点都不担心暴露似的,难道不是都佛了?”   她轻笑一下,“确实。”   “所以啊。”我长吁一口气,“那......你还有什么想做没做的事情吗?”我隐约记得上一次的循环最后,她提起过“遗愿清单”四个字,这也许,并不是她在开玩笑。   她不肯应声,反过来问我。   我是无所谓的,也没那个怪癖非要打探人家的隐私,问我就问我呗,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坐牢的时候,就想杀艾伦,没想过以后,后来想杀你,哈哈,然后想救那小屁孩......一路下来,到了眼下,没了,没什么想干的了,”我又认真想了想,“我得承认,我以前是个有点偏激的人,因为和得得闹那一场,起因是因为他非要学攀岩,所以带着这个偏见,我根本不愿意看见这两个字,恨不得绕着走,甚至这么多年都没有过一丝半点的了解。”   所以都到穷途末路的最后时间了,就算作为一个哥哥对弟弟最后的缅怀,我想放下成见,试着去了解他的喜好,感受一下他失踪前最后的精神世界。   我站起来,“我想去攀岩馆。”   “那我陪你吧。”她说,“我以前也不了解这个。”   我有点很原始的快乐,不管做什么,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强啊。   她找了家酒店洗澡。   我有点牙疼的劝她,酒店好几百块,就洗个澡太浪费,我可以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等她,保证绝不催促。   她就问我:都这个时候了,留着钱还有意义吗?   哎呀,我咋没想到。   我一拍大腿,给自己也开了一间。   洗完澡还能叫客房服务,让服务员把我脏衣服拿走洗干净烘干,再给我送回来,而我仰着脚,穿着酒店浴袍,美美的在房间里吃了一顿西式早餐。   大厅汇合的时候,她说酒店浴袍一般没人穿,怕消毒不干净,现在人去酒店,一般都自带衣物,还要给床和马桶套一次性套儿,而且拿房卡前还要确定淋浴间是不是有“热带雨林”。   这给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我有点羞恼,梗着脖子问她: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这些有意义吗?   她说:你说的对。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都没买团购,直接搜索了市内人均消费最高的一家室内攀岩馆,直接推门而入,买了两个人的全价体验票,非常大气。   这攀岩馆虽然人均挺贵,但规模其实也并不大,还是和一家儿童室内运动馆共用一家店面的。   这个时间刚营业,几个穿店服的年轻人正在做卫生。   一个女生过来接待我们,给我们换了简单的保护器具,然后带着我们右一下左一下的做热身运动,连我这外行都感觉动作有些过于敷衍了。   “平时喜欢运动吗?”女生问。   0214说不做,生命在于静止。   我回想过去七年,说:“跑步。”   “哦,那今天你们就大概了解一下就可以了,”女生态度又好又敷衍,“这个攀岩吧,看着容易,但其实很需要四肢和核心的力量,如果平时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也是很难上手的。”   我看着一面墙上花花绿绿的小方块,还是完全没有领略到得得为此痴迷的点是什么。   我努力搭话:“就是爬好了,就可以去室外那种是吧,专业那种。”   女生笑了,“你说话挺有意思的,爬......哈哈,确实,攀岩现在算小众运动,但也没那么小众了吧,都能进奥运会项目了,”她带着我们俩扩肩,“其实分类不是室外室内那么简单。”   她说简单说说。   但说了很长一串。   什么按照地点分,分为自然岩壁,人工岩壁。按照形式分,分为自由攀岩,器械攀岩,顶绳攀岩,先锋攀岩。按照比赛分,还有难度攀岩和抱石比赛。   说了那么久,又抱来一堆零零碎碎,告诉我们:这个叫grigri,这个叫快挂,这个ATC......   我一扭头,看0214听得非常专注,而我什么都没有记住。   我凑到0214耳边,悄声说:“她这是在水时间吧?我买的门票是按照时间算的。”说完又觉得我怎么又算计上了,真没劲。   女生在旁边好像听见了,只是笑了笑,接着跟0214说:“你们刚入门,都可以试试,然后找到自己喜欢的一个门类,其实任何东西都是看着容易,越钻研越复杂呢,”她活动一下手腕,“像我,就更喜欢抱石,线路短,但更考验爆发力和柔韧度,我觉得适合女孩。”   她给0214系上安全绳,扶着她去试试。   我排在后面,趁着被冷落,自己偷偷抓着小方块一窜,手指头有点抽筋,腰闪了一下。   我扶着腰踉跄着往地上一坐。   女生回眼看见了,脸上憋着坏笑,又不好意思笑,朝不远处招手喊道:“姐,你来,帮一下这位先生,他生手。”   那位“姐”就走过来,手拎着刚才那堆零碎儿。   我眼看着她又要给我讲解一遍入门,赶紧先发制人,“这堆东西我都知道了,你就直接教我怎么爬就完了。”   “姐”带着顶棒球帽,帽檐遮着小半张脸。   她越走近,我怎么......越觉得脸熟?   人走到眼前,我忽然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子里昏昏涨涨的。   这张脸我怎么会忘啊,这不是甄记者活着时候的同事女友嘛。   她怎么,转行了?   “是你?”我讷讷道。   她好像也终于看清了我,眯眼辨别了几息,冷淡道:“出来了,怎么没死在里边,是里面不让养恶狗,不吃良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