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碧落城隐居多年,便是因为戴掌门最后那一句话。”方余英说道,“他让我好好活着为灵落赎罪,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有缘由。” 叶白没有说话。 方余英看向叶白,“这百年来我一直苟活于世,如今戴掌门是要给我一个结果了吗?” 说着方余英笑了笑,“那我是不是终于可以追随灵落而去了?” “你的境界……”叶白缓缓开口,“你曾到过太灵境。” 方余英点头,自嘲地笑道,“突破太灵境时我被心魔困住,跌回太虚境,从此不得寸进。” “心魔么。”叶白轻声道,“你的心魔是因为负了何师姐?” “是,每每想到她因此陨落,我便难以心安。”方余英渐渐有些奇怪叶白的来意,“叶小友这次来是……” “只是问一个缘由罢了。”叶白回道。 方余英颇为不解。 叶白起身,“多有叨扰……” 话未说完,叶白便看到重语往这里走了过来。方余英也起了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师兄,方前辈。”重语走进来向方余英行了礼,然后走到叶白身边站定。 叶白牵了她的手,对方余英说道,“这是我师妹,重语。” 方余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还是向重语微笑道,“重小友。” 重语也感觉不对,这怎么不像是介绍女儿,方余英的反应也很平淡。 她看了看叶白,又看了看方余英,不知怎么,想起了叶白在雾云城外同她说过的话。重语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错误,她不由惊呼出声,“啊,你是师兄的父亲……” 重语的手忽然被叶白握紧,话语也被截断,“师妹。” 一旁的方余英浑身一震。 重语不解地看向叶白,只见他看着重语,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等一下。”方余英出声阻拦。 修士的耳力一向很好,方余英却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 “刚才这位小友说我是叶小友的什么?” “没什么。”叶白平静回道,“她认错了。” 方余英却不相信,他看着叶白,声音都激动起来,“你……你是我的孩子?” “我和灵落有一个孩子?” 重语感受到叶白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向冷静镇定的他,这一刻似乎也有些情绪波动,但叶白表面看起来只是垂了眼眸。 “何师姐的确有一个孩子,”叶白淡淡道,“不过已经没了。” 方余英忽然挥袖,一道火焰向着重语而去,叶白伸手挡住,化去火焰,皱眉道,“方前辈这是何意?” 方余英放下手,“你是木属性,同灵落一样。” 虽说木生火,但叶白是太灵境,从境界上就压了方余英一筹。 “这世上木属性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叶白回道。 “你不想认我?”方余英叹了一声,“当年的确是我错了,我对不起灵落和你。” “我无父无母。”叶白却是道。 方余英微微皱眉,“你连灵落也不肯认?” 叶白不语。 重语摇了摇叶白的手,“师兄。” 叶白看着重语,重语满眼疑惑,叶白对她轻轻摇了头。 “你明知自己是我们的孩子……”方余英见他如此态度,叹了一口气,“这样吧,你我滴血验亲如何?” “不必了。”叶白拒绝道。 他的确心知自己是方余英和何灵落的孩子,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修士与血亲之间是有所感应的,但方余英困于心魔多年,对这些不甚察觉。叶白又是太灵境,想隐藏起这份感应,实在是容易。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 方余英也不知要如何与叶白相处,只能看向了重语。 重语此时心情有些复杂,一半是震惊叶白的身世,一半是疑惑叶白的态度。见方余英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觉得可能自己在这,他们两人说话有不便,当下便道,“师兄,不如你与方前辈好好聊聊,我先出去。” 重语说完,就要放开叶白的手,叶白却不放她。 “不用,我的事不会瞒你。”叶白温声说道,“先前没让你过来,是怕你不知情况,胡乱猜想,而我原本也没有打算认亲。” 重语有些黑线,结果她还是乱想了。 叶白看向方余英,淡然说道,“从我记事起,我便没有父母,只有师父和师妹。” 方余英低声道,“我明白。” 叶白对他们没有丝毫感情,方余英完全能理解。 “后来得知身世时,我不能相信,所以我来问一个真相。”叶白顿了顿,淡淡道,“……我母亲,她是为了生我而亡。” 叶白直视方余英的眼睛,“当年婴儿在她体内吸取了大量的灵力,若不是阵峰的季昆师叔为她布下聚灵阵,药峰的华渠师叔为她调养身体,她早就撑不住了。” “但婴儿出生时她还是去了,这样的我,你会不会想杀了我替她报仇?”叶白最后道。 方余英闭了闭眼,平复自己的心情,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听到何灵落陨落的真相。 良久,方余英睁开眼,摇头苦笑道,“当年灵落既然坚持生下你,她一定很爱你。” 方余英顿了顿,说道,“你既是我的孩子,我便会尽全力对你好,虽然我从来没能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以后,你能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吗?”方余英小心地问道。 叶白沉默了一下,还是摇头说道,“不用,我不需要。” 方余英很是失望。 叶白看了重语一眼,对方余英道,“除了师妹,我不在意其他人对我如何,你也无需补偿我什么。” 方余英闻言,好奇地细细打量重语,重语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嗔道,“师兄!” “你们二人是道侣?”方余英笑问道。 “不是不是。”重语连连摆手。 方余英对叶白打趣道,“那你可要抓紧,别让人跑了。” 叶白也微微带了笑意,说道,“不会。” 重语羞得无地自容,轻推了叶白一下,松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躲到门口旁的走廊,避开了他们两人的视线,重语才呼出一口气。 实在没料到叶白会这么直接地在方余英面前说出来,重语的心怦怦直跳。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见长辈的一天,完全没有做好准备,这真是让重语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身后有熟悉的气息靠近,重语还未转身就被人从后抱在了怀里。 “害羞了?”叶白带着笑意的声音问道。 重语虽说一向与叶白亲近,但两人也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当下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怎么不说话?”叶白好笑地问道。 重语回过神来,捂住脸,“师兄你你你……” 这是怎么回事?师兄突然转性了?这是被夺舍了吗? 叶白却是低声道,“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像他们这样的结果,所以我不会放开你了。” 重语知道他说的是方余英和何灵落,但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还是让重语有些缓不过来。 脑子当机的重语不怕死地问了一句,“那你先前还让我喜欢宣然?” 叶白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问题,有些无奈之余还有点好笑。 叶白将重语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拿下她捂脸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之前我本想着随你心意,你喜欢谁都行。但现在我想问问你,可愿与我在一起,做我的道侣?” 重语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白,慢慢道,“我愿意。” 叶白笑了起来,低头在重语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重语顿时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脸已经烧的通红。 叶白颇觉好笑地抱住了她。 “待我们回凌云山稳定了门派,便举行结缘大典可好?” “好。”重语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叶白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 屋内传来隐忍的低咳声,缓过来的重语从叶白怀里离开,看了一眼屋内,低声说道,“方前辈好像伤得很重。” 叶白自然地握住重语的手,“我们去看看。” 方余英坐在座椅上,极力隐忍着咳嗽声。叶白放开重语,上前抓住方余英的手腕,略略把脉,脸色渐渐沉下来。 叶白虽未修医道,但方余英的情况已严重到非医修也能看出来的地步了。 方余英本想避开他,无奈实力悬殊,只得放弃。 “怎么更严重了?”叶白问道。 方余英笑了笑,“我这身体本就受损严重,撑到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了。今天听闻灵落和你的消息,一时激动,又牵引了旧疾,没什么大事。” 叶白缓缓道,“你的心魔更严重了。你是在悔恨当年的事,以及对我的愧疚?” 方余英沉默了下,点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而错误已经铸成,我无法挽回。” 他抬头看着叶白,“我知道你不想认我,但我能不能听你叫我一声父亲?” 叶白默然不语。 方余英苦笑一声,“罢了……” “父亲。”叶白开口,轻声唤道。 方余英惊喜地看他,激动地抓着叶白的手臂,“好,好孩子。” 叶白却是接着说道,“但我不会与青山派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帮青山派做什么。” 方余英闻言,冷静下来,“凌微阁与青山派的关系越发不好了?” “不过维系表面和平罢了。”叶白回道。 方余英思索片刻,点头,“我知道了。” 说着他又自嘲笑道,“我对你愧疚颇多,又怎会让你做什么。” 一旁的重语问道,“那师兄是不是要改姓方?是叫方叶白呢?还是方白?” 方余英顿时一脸期待地看着叶白,叶白却是摇头,“我不姓方,我姓叶。” 方余英眼里有些失落,但还是对叶白道,“那就随你自己的心意吧。” 虽然方余英跟重语一样疑惑,不明白叶这个姓氏哪来的。但方余英无意追问,他自知叶白能叫他一声父亲,已是不易,不想再要求叶白什么。 有生之年,能见到自己和灵落的孩子,方余英已是满足了。他也明白了当初戴秦最后的那句话。 戴秦要他活着见到他儿子。 方余英很是感激。 “重小友能帮我叫安夏过来吗?”方余英对重语说道。 “好。” 重语离开后,又只有他们两人。 “我与师妹之后会举行结缘大典,你要来吗?”叶白忽然道。 方余英怔了下,随即笑道,“那便恭喜你们了。我恐怕是来不了了。” 叶白沉默了几秒,“你想这般去了吗?” 方余英坦然道,“我到如今,已无遗憾,是该去找灵落了。” “我会告诉她,我们的孩子很出色,年纪轻轻已是太灵境,比我两当初都要强,而且还有了自己的道侣。”方余英轻笑道,眼神里有着光芒,仿佛让人看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他。 “你也不需要我叮嘱你什么,但你要知道,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顺遂。”方余英看着叶白笑道,“你与重小友可要好好的。” 叶白欲言又止,最后只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