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不是,但又不好说不是,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杜宇航道:“你以前又没基础,现在学也来不及啊。你虽然读书成绩好,画画跟读书可是两回事。” “画画呢,讲天分,不是死读书就有用的。” 杜宇航瞥了林落一眼:“我听说你还去参加联考了?” 林落点头。 杜宇航就笑了:“你都没学过画画,去参加也是白搭,一来一回,还挺浪费时间的。再说了,你们家……你爸妈有钱给你学画画吗,颜料很贵的,随便一点颜料就顶你一个月生活费了,这可不是普通人家出得起的。” 杜宇航这话虽是实话,但怎么听怎么让人不舒服。 林落既不想像林诺一样老好人,也不想多费唇舌跟一个小孩子吵架,淡淡道: “我知道,我回学校上课了。” “哎,”杜宇航跟上他脚步,“我之前没见着你,你今天是第一次来?” 林落不答话,杜宇航自己一个人叭叭叭也不觉得尴尬。 “我之前就在这个画室集训,这个画室很有名的,每年都有好些学生考上八大美院。我想考国美,老师说我很有希望,不过昨天去考了联考之后,我觉得发挥不好,不太有把握,所以继续在这里练习,希望后面的校考能考好一点。” “我跟你说,国美很难考的,”杜宇航道,“好多学美术的学生,为了考国美,一连复读好多年都考不上。” 林落有些疑惑:“那不是年纪都大了吗?” “是啊,但是比起这个,能进入国美更重要,国美那么多名师,比如耿云耿老师,谁不向往啊。”杜宇航光说起来,神色里就满是憧憬,“你可能不知道耿老师,那可是国内油画界顶级的大师,一幅画几千万呢……如果我有幸进入国美,就能有机会跟着耿老师学习。” 说到这里,杜宇航有些自得地看了林落一眼。 “你呢,就好好学习,拿画画当业余爱好也行,不一定非要走这行,不是什么人都能吃这碗饭的。” 然而林落只听到了那个几千万。 他想起自己那幅炒上了十亿的画,又开始心痛。 都是他的钱呐! 说起这耿云老师,林落还与他有些渊源。 当年林落文化课成绩不好,又读不了美院,只上了个普通二本,但也曾有幸跟耿老师学习过几天。 那几天的学习让他受益匪浅,那时候,耿云就是他的目标。 如今林落的名气早已超过对方,但他的目标也是国美,他还想跟耿云老师学习。 耿老画了几十年的画,身上多得是他可以学习的东西。 “林诺!林诺!” 两人还没走远,眼镜男从后面追了上来,边追边喊。 林落停下脚步,回过头,见那眼镜男手里拿着一幅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笑容满面道: “这个,你的画。” 林落看了眼画,带去学校他也没地方放。 “你不方便是吧?”眼镜男看出他的表情,“没关系,那就先寄放在我们这里。你想要的时候再来拿。不过……” “什么?”林落问。 眼镜男笑道:“是这样,我们想把你这幅画放到画室里展出,你看行么?” 到时候打个标签,在他们画室学画三天,就能画成这样,岂不是客似云来? 这幅画在林落看来,画得一般,他想画多少就有多少。 看在对方给他提供颜料的份儿上,林落点头应允:“行,那就暂时放在你们那里展出吧。” “多谢多谢,”眼镜男热情道,“你在画画上有什么需求,记得跟我们说,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 旁边,杜宇航看着这热情过分的眼镜男,觉得有点魔幻。 这是画室的老师,他当然认识,这老师平时对人也挺亲切,但他从没见过对方这么热情主动的样子。 好像林落不是个新生,而是知名画家。 “……老师。”杜宇航费解地皱眉开口。 “宇航?”眼镜男这才注意到他,看看林落,吃惊道,“你们俩是同学?” “嗯。”林落说,“同班同学。” 眼镜男笑道:“那就更好了。宇航,以后你要多跟林诺学习学习色彩,你的色彩太薄弱了,多学学他,你上国美就希望更大了!” 杜宇航:“……?” 第七章 杜宇航转头看看林落,又看看老师,摸摸耳朵,怀疑自己听觉出了问题。 “我跟林诺学习……?” 林诺一个毫无美术基础的书呆子,自己跟他学习什么,学习怎么背书? “林诺的天赋真是绝无仅有,我活了几十年了第一次见!”眼镜男还沉浸在发现绝世天才的兴奋之中,“他对色彩的感知和敏锐,远超一般人。” “你多跟他学学,有好处的。” “你看看,”眼镜男迫不及待想跟人秀一下自己发现的好苗子,“这是他刚画的!” 看到眼镜男展示的画,杜宇航顿时面色复杂,震惊又不可置信。 “这是你刚才画的?”他问林落。 林落:“嗯。” 好烦,再不回学校他要迟到了。 这两人什么时候能说完? “不可能!”杜宇航断然道。 林落还没说话,眼镜男先不乐意了:“什么不可能,我们看着他画的,好多人看着。你看,着颜料都还没干透呢,这还能有假?” 杜宇航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林落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画画,只是自己偶尔会在纸上画着玩儿,他怎么可能第一次拿画笔,就画出这样的画?这绝对不可能。 杜宇航一直自诩有点天分,然而在林落这幅画面前,他那所谓的天分仿佛是个笑话。 林落怎么可能比他还画得好? 看杜宇航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林落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他是个已经成名多年的画家,跟小孩子比,着实有点欺负人,可别把人打击得不想画画了。 “你其实画得挺好的。”林落拍拍男生的肩。 杜宇航:“……” 林落真挚道:“真的,其实你天赋不错,也肯努力,我看你就算这回考不上国美,下回也肯定能考上。” 林落是真心地在安慰对方,也是真这么认为。 杜宇航刚才虽然挤兑他,但林落一个四十岁(实际上只活了三十年)的中年人,不至于跟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儿计较,反过来嘲讽人家。 可他这话落在杜宇航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讽刺。 刚刚他还笑林落只会死读书不会画画。 杜宇航气红了眼,狠狠瞪林落一眼,背着书包转身跑了。 从来不会说人话的林落,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生气了。 奇怪地看了眼杜宇航离开的方向,林落对眼镜男道:“老师,那我就先回学校了。” “嗯嗯,去吧,别耽误上课。” 回到学校,林落坐在教室里上课。 原主林诺的学习成绩非常好,但林落就差得远了。 为了避免文化课成绩太拉胯,导致他考不上国美,林落难得打起十二分的j.īng_神,决定好好学习。 幸好脑子里有林诺的记忆,否则这些课对他来说就跟听天书一样。 饶是如此,上完一天的课,林落也觉得比画两天的画更累。 晚上十点,他放学回家。 到校门口的停车场打开那辆破自行车的锁,林落刚跨上去,就听到有人叫他。 林落回头,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头发有点自来卷,戴着副圆眼镜,模样很秀气。 “你这些天怎么不等我一起上下学?” 说话的男生叫伍子辉,是林诺的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还是邻居。 原主林诺的死,跟这个叫伍子辉的脱不了干系。 上个月,林诺因为学习压力大,加上妈妈又出了车祸,心情不好,伍子辉约他出去放松。 两个人在野外玩耍打闹的时候,伍子辉失手把林诺推进了河里。 天气又冷,原主还不会游泳,一落水就抽筋了。 那地方偏僻,伍子辉慌慌张张地跑去找人求救,等他赶回来时,好不容易才把林诺从水里捞出来。 从那以后,两个人关系就疏远了。 伍子辉以为林诺记恨他,却不知道这壳子里早已经换了个芯儿。 “忘了。”林落回答得很敷衍。 林落一转头,伍子辉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他们不是一个班的,林落又刻意躲避,所以伍子辉现在才看到。 “你脸怎么回事?”伍子辉一把抓住林落手腕。 “没什么。”林落避开他的视线。 “你爸打的?”伍子辉跟他是邻居,对林落的家庭情况非常了解,一下就猜到了。 “他怎么能这样?”伍子辉气愤道,“为什么打你,他凭什么打你?” 对于林诺而言,伍子辉是他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但对于林落,这只是个陌生人,是导致林诺死亡的罪魁祸首。 林落不想跟他谈论自己的私事,只沉默地踢开脚撑,骑着自行车离开。 伍子辉连忙蹬着自行车跟上,知道他不想聊这个,就问他:“我听说你昨天还去参加美术联考了?” 林落:“嗯。” 伍子辉皱眉道:“你怎么想的啊,你成绩那么好,好端端地突然去考什么美术?” 在许多文化生眼里,艺术生都是不务正业的捷径。 林落懒得解释,只说:“我喜欢画画。” “但是你都没正经学过,”伍子辉说,“去考那破考试,还不如在学校做两张卷子。以你的成绩,考个985根本不在话下,何必去考那个?” 见林落不说话,伍子辉心里觉得他也不可能考上,便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道:“冯阿姨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林落蹬着自行车,满脸都是别烦我,偏偏这伍子辉一点都看不懂。又或者他看懂了,非要缠着林落。 林落的冷淡让伍子辉不知道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 沉默半晌,他小声道:“你是不是还气我那天把你推到河里去了?” 林落偏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有。” 这听起来就是有。 伍子辉急忙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林诺,我不是马上就去找人救你了么?我也不会游泳,当时那场景,只能去找别人来救你。” “林诺……”看林落越骑越快,伍子辉加快速度,“你要是气我,我给你道歉,给你当牛做马,什么都行,只要你肯原谅我。” 从林落家到学校,距离不太远。 蹬了十几分钟自行车,就到了楼下。 林落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落锁,转身就要上楼。 伍子辉挡在他面前,执拗道:“你要是不给个准话,我是不会让你上去的。” 第八章 林落皱眉,盯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眼神与原主相去甚远。 原主林诺是个好脾气的孩子,温温柔柔,鲜少对他人发火。 但林落却是个不善与人j_iao际的x_ing子,对谁都是一副臭脸,眼神带着林落特有的y-in郁和凶狠。 这一眼盯过去,伍子辉被吓得退了一步。 林落越过他,打算上楼。 “林诺!”伍子辉抓住林落的手腕。 林落一抽手,伍子辉被带得踉跄两步,撞在林落身上。 靠近时,他闻到了林诺发梢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不等林落反应过来,伍子辉就自己猛然退开了。 “对、对不起!”伍子辉低着头,脸色涨得通红。 林落皱了下眉头,没明白这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但他总归对自己没坏心,那件事情也只能说是意外。 想到这里,林落脸上的漠然少了点,语气缓和:“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上课。” 说完,便丢下伍子辉上楼了。 伍子辉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鼻尖似乎还缠绕着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自从他失手把林诺推到河里之后,林诺对他的态度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伍子辉只觉得林诺是生自己的气,可接触得越多,伍子辉越感觉,林诺好像变了很多。 现在的他,跟以前的他,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难不成林诺掉进水里时,被水鬼上身,现在的他是水鬼? 伍子辉脑子里跳出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很快又把这没根据的想法丢到一边,默念了几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才垂头丧气地回家。 今天也没能求得林诺跟他重归于好。 林落回家时,知道画室下午就已经把颜料等送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