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华如水,剑气凌霄。 这里没有桃李芬芳,只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双剑相峙,乃是“多情剑”与“无情剑”。 两剑交汇于梅家庄。 正是那个离富贵山庄不远的梅家庄。 如果把富贵山庄看成是一个人的脑袋,那梅家庄和“桃李满天下”就好像是此人的左膀右臂。 多年前,梅家庄自从老庄主“石神”病逝后,就由其长子“石人”梅汝甲接手。 正如这对父子的名号一样,梅家庄也瞬间由神到人,跌落神坛,泯然众人。 二十年前,因家道中落,“石人”梅汝甲便假扮成黑衣剑客南宫丑,和其妹“酸梅汤”梅汝男一起对付大盗凤栖梧,听说得到了凤栖梧的巨额赃款,两兄妹才终于让家族再度有了复兴的希望。 而今天的梅家庄,除了可供游人赏梅和观石之外,还成了武林人士相约比武论剑的首选之地。 这都有赖于梅家兄妹的苦心经营。 梅汝甲、梅汝男两兄妹,为了复兴家业,皆未成家,一心要将梅家庄发扬光大,故而殚精竭虑,妹妹终生不嫁,哥哥也至今未娶。 这两年,他们已将梅家庄改造成了两用之地。 前半个庄园,开放给普通民众,只要交个一银半两,就可以入内观赏,是为旅游景点。 后半个庄园,则是仅供武林人士付费使用的比武圣地。这里环境清幽,无人打扰,除梅家兄妹之外,谢绝任何人围观,深受广大高手喜爱。 这种经济实惠的经营模式,确实给梅家庄带来了不菲的收入,也让梅家庄日渐富庶起来。 这要是让王二妙知道了,非得拜这梅家兄妹为师来学习经商之道不可。 总而言之,这附近的武林门派,“桃李满天下”人才济济,梅家庄经营得当,只有坐山挨林、临近坟场的富贵山庄,这么多年,仍一贫如洗。 也难怪王二妙会立下振兴富贵山庄的志向,毕竟原来那几个不靠谱的长辈真的太没溜了,只能逼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二) 梅香之中,剑气凌冽。 这两柄剑皆为武林至宝,皆有削铁如泥之能。 然而,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一者观之情深如海。 一者望之冷漠如冰。 “多情剑”,握于一位面带微笑的俊朗青年之手,剑身流转着迷人的光彩。 其剑法千变万化,犹如一情感丰富之人,时而翻江倒海,时而柔情似水。 剑招之间,尽显青年对世间的理解与感慨。 “无情剑”,则沉默于一位黑衣蒙面客之手,剑身冷硬,宛如无情的寒冬。 其剑法亦是冷酷无情,犹如铁面无私之人,不畏世间繁华,不念人间疾苦。 剑招之间,尽显其对世间的冷漠与决绝。 笑面青年与黑衣剑客,对立而站,彼此均相顾无言,亦没有泪千行。 剑客大多都是无泪的。 此刻,“石人”梅汝甲就站在一旁。 他看上去和郭大路、王动的年纪差不多,都是年过百半的中年人,但腰杆挺拔,正值壮年。 自从梅家庄开设了这项业务之后,身为现任庄主的他,有时也兼任“比武裁判”之责。 梅家之所以从父到子都以“石神”“石人”为号,只因他们梅氏一族,皆以石器为兵刃。 只见梅汝甲的手中举着一柄石刃,就这么往前向下一劈,仿佛在示意:比武正式开始! (三) 就在同一瞬间,两柄剑都动了。 “多情剑”动,“无情剑”也动。 剑气纵横,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多情剑”舞动之间,尽显其追求真理之决心。 “无情剑”挥动之间,尽显其坚守原则的信念。 梅汝甲不禁看得痴了。 他见过的比武不下百场,但却从来没有一场比武,能像眼前的这场这般,有一股史诗感。 有一种“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奇妙感受。 他越看越惊,越看越奇,越看越觉得这场比斗是如此经典、隽永。 他仿佛感受到了斗转星移,日月更迭。 但这又不是因为煎熬而给时间带来的漫长感。 这更像是一种恢宏大气和神圣而不可侵犯。 那种感觉,就好像这场比试,亘古已有之。 仿佛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多情剑”与“无情剑”一直在交锋,从未停止过。 眼前,这场比武,让梅汝甲无法移开视线。 而这两个人,也用他们的表现,极其最完美地诠释了“势均力敌”这个词。 他们互换攻守,他们互易形势,他们互有胜负。 有时,是笑面青年手中的剑以情动人,破解了黑衣客的冷酷剑法。 有时,是黑衣客以刺骨的寒冰剑气逼退笑面青年,使其无法近身。 然而,在这场似乎千秋万代都无休无止的争斗中,克制与被克制的关系,逐渐显现。 “多情剑”虽然变化无常,却过于依赖情感的变化,往往在关键时刻失去准头。 “无情剑”虽然寒气逼人,冷酷无情,但由于他过于冷漠,缺乏了一种对生命的敬畏。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百招抑或是第几千招之后,笑面青年顿悟了。 在和黑衣客的交锋中,他竟然在脑海里直接领悟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法。 不,准确说,它不是一套剑法。 而是一缕剑意。 那既不是“无情剑”,也不是“多情剑”。 而是一缕将二者合二为一却又似是而非,看似兼而有之但也截然不同的剑意。 他在心中下意识地把这缕剑意称作—— 道是无情却有情! (四) 这位多情的笑面青年,姓吉,名小仙。 他总是面带微笑,潇洒倜傥,风度翩翩。 其不但剑法高强,更兼以多情。 他常言:处处留情者,并非滥情,只是多情。 吉小仙之剑,正是因情而发,以情驭剑。 剑如美梦,兼得天下,世所归心。 故江湖人称其“周公”。 而另一位无情的黑衣剑客,姓兰,名怜花。 他常年蒙面,面寒如铁,剑法冷峻。 其剑下冤魂不知几何,无情至极。 凡其仗剑所过之处,皆血如雨下。 故江湖人称其“夜雨”。 然其剑法之高,恰可与吉小仙相匹敌。 这二人相遇,犹如干柴遇烈火,一点即燃。 又似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他们仿佛生来就是宿敌,所以,这几乎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冷热大战与宿命对决。 但很多人不知道,这看似全然不同、仿佛来自两个世界的二人,却在曾经有过极为深广的交集。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身份。 他们都是曾经得到“桃李满天下”熊橱人师父指点过的江湖子弟。 一个无情,一个多情,完全相反到几乎是两个极端的二人,竟然曾是同门师兄弟? 不仅如此,更离奇的是,他们还是曾经在“桃李满天下”的桃园里义结金兰的过命的兄弟。 这江湖之大,确实是无奇不有。 (五) 只见吉小仙在比斗中福至心灵,突然就顿悟出“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剑意。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剑,就变了。 “周公”吉小仙手持三尺长剑,本来应该是以情驭剑、舞动如飞的。 然而,此刻,他的剑意,却逐渐诡谲起来。 “夜雨”兰怜花手握寒剑,面沉如水,依旧冷若冰霜,招招致命,直取对方要害。 就在这时,吉小仙的“多情剑法”突然变得越来越凌厉刚猛,攻势也越来越急促和强烈。 他剑出如龙,舞得剑光四溅,照得整个梅家庄都开始闪现白光,让梅汝甲几乎睁不开眼。 此刻,兰怜花尽管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却已十分真切地察觉到了吉小仙剑法的变化。 吉小仙手中的“多情剑”居然开始无情了起来! 本来是两人鏖战许久,你来我往,各占胜场,未分高下与输赢。 然吉小仙一变,不再以情驭剑,反倒学着对方的剑路,以无情对无情,来了个黑吃黑,硬碰硬! 这样一来,反倒成了奇崛的一招。 但,正如太极阴阳两仪之道中所言的那样:太阳含少阴,太阴含少阳。 吉小仙看似无情的剑意,背后却藏着绵绵不绝的深情。使得这份深情内核在那无情外衣的衬托之下,变得更加缠绵悱恻、缱绻动人。 他将“多情”与“无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以无情掩盖多情,用薄情伪饰深情。 他用人心和剑法同炉熔铸。 他把冰冷和火热珠联璧合。 他将情感与理智融为一体。 所以,眼前的交锋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慢慢倾斜。 (六) 其实,在悟出这套“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剑法的那一刻起,吉小仙就已经赢了。 多情可笑,无情寂寥。 唯有藏在深处的情,才是最坚久而绵长的。 在最后一刻,吉小仙把“无情”注入“多情”中,反得情之真谛。 忽然,本来眼前纷乱如麻的一切全都静止了。 风无声,鹤不唳,草已伏,木非兵。 本来已经观战到热血沸腾的梅汝甲定睛一看,发现吉小仙手中的剑,已经直刺兰怜花的心口。 当兰怜花看到这一剑时,就知道,他败了。 那一刻,哪怕是他拼尽全力去抵挡,也仍然无法阻止这一剑。 真正想要让这一剑停下来,只有出剑的人。 然而,这一剑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它就停在兰怜花心口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让他停下来的人,自然是它的出剑人—— “周公”吉小仙。 兰怜花看着吉小仙,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但转瞬即逝,又恢复到他一贯的冷漠如冰。 兰怜花沉默片刻,说道:“是我败了。” 他知道自己心生犹豫,一招之间,败下阵来。 吉小仙微笑着收剑,轻声道:“怜花,你并非是败给了我,而是败给了‘我们’。” 兰怜花抬眼,冷冷地看着吉小仙,嘴里狠狠地吐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吉小仙摇头道:“无情非剑之本意,多情亦非剑之本意。剑之道,在于心。心有情,则剑有情。心无情,则剑无情。” 这下,兰怜花方才垂首,冷冷道:“我愿赌服输,这一次熊师父的七十大寿,就由你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