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郭大雄觉得,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名不副实。 比如,王动伯伯不喜欢动。 富贵山庄根本就不富贵。 还有林太平叔叔只要一出现,就不太平。 在这富贵山庄的三位庄主当中,只有他爹郭大路的名字倒是很符合。 他爹郭大路,就是一个很大路的人。 大方豪爽、大大咧咧、大智若愚、大而化之。 若非如此,郭大路也不会给自己的儿子起一个像是自己同辈兄弟的名字。 郭大路给儿子起名郭大雄,无非就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郭大雄根本不想做一个大英雄。 和做英雄相比,他更想要欢乐。 小时候,他还是过过几天欢乐日子的。 那时燕七还没开始追杀儿子,她还是一个会在睡前给儿子讲故事的慈母。 燕七明诗书,知经史,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和郭大雄讲了不少历史掌故和江湖秘辛。 但郭大雄越听越不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有个皇帝喜欢做点木工,就被骂。 为什么有个皇帝擅长书法绘画,就有罪。 为什么有个皇帝诗词写得极好,就亡国。 他们只不过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而已。 人,难道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吗? (二) 郭大雄不喜欢练武。 他只喜欢搞发明。 曾经有人说过,十岁的小男孩,可能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因为他们有极强的行动力、极大的破坏力、用不完的精力和体力,以及无限的好奇心。 在燕七眼中,十岁时的郭大雄就是这样。 从那一年起,郭大雄就开始想方设法地逃避练武,还制造出各种各样奇怪且无用的发明。 有一次,他发明了一种石锁雨伞,将石锁和雨伞组合,既可以遮雨,又可以当石锁来锻炼。 那天,下着暴雨,燕七罚郭大雄在院子里一边扎马步一边举着自己发明的石锁雨伞一个时辰。 这可能就叫:自食其果。 后来,只要郭大雄一不练武、偷搞发明,母亲燕七就开始追杀他。 追着追着,反倒也追出了点身手。 这一追,就是七年。 追到郭大雄的个头都超过了父亲郭大路。 这些年,郭大雄经常偷溜下山捡一些零碎杂物回来。然后再将这些东西瞎鼓捣成一些更加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堆放在山庄外的密林小屋里。 这个秘密基地也就成了他的欢乐天堂。 前两天,他就在研究一种既能喷火又能放暗器的兵器。 一个不小心,就烧没了王动伯伯的眉毛,让一向懒得动的王动也“火烧眉毛”地动了起来。 再一个不小心,又误放了几枚铁蒺藜,扎了亲爹郭大路的脚,导致郭大路差点走不了大路。 他的那些古怪发明,从来就没有被人认可过,也没有被人征用过。 除了今天的王二妙。 郭大雄很惊讶:“你不是总说,我的发明,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吗?” 王二妙微微一笑:“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郭大雄不禁打了个寒战。 因为他知道,王二妙一笑,就大事不妙了。 (三) 今天的郭大雄,算是名副其实了。 因为,他成了一个扛大旗的英雄。 这杆大旗,就是照他的石锁雨伞改的。 在王二妙的指挥下,郭大雄把这一杆自带几十斤石锁配重的大旗往地上一杵,稳如泰山。 这里是县城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闹市街头。 像这样一杆大旗在县城的大街上立了起来,任谁都会停下脚步来看两眼。 更何况,那面旗上赫然写着“千臂如来鬼影子摸不着快手大醉侠郭大雄”的字样。 所以,他们很快就被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大圈。 在圈子正中央的旗杆下,有正在旁若无人地读着书的王二妙,有正在摩拳擦掌做准备的郭大雄,还有正拿锣鼓敲打吆喝的苏雨寒。 苏雨寒一边不情不愿地干着活,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他明明是来报父仇的,怎么竟鬼使神差地替仇人的女儿当助手,来街上打把式卖艺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住在人家家里,干脆就安慰自己: “算了,我这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时,苏雨寒抬头一看,发现比他高一个头的郭大雄此刻正背对着他,扭头扭胯,扭腰扭臀。 而另一边,王二妙正在凝神看书,目不斜视。 此时此刻,郭大雄宽阔的背部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射程范围之内,毫无遮拦,全是破绽。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爬上了他的心头。 虽然这里是闹市,有很多人围观。 虽然他一旦动手,一定会被当场抓获。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眼前的郭大雄,正是仇人郭大路的儿子。 是郭大路让他失去了父亲。 他也要让郭大路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这很公平,不是吗? 于是,他偷偷抽出自己藏在袖中的情人箭。 他把箭当短剑,一剑向郭大雄的背刺去。 (四) 没想到,郭大雄一个随性的转身,向右侧转,苏雨寒本来志在必得的一刺竟扑了个空。 苏雨寒一惊,但立马就是一个反手回旋,再向右路扎去。结果郭大雄改向左侧转体,再次躲过。 好在郭大雄仍是背对着他,于是苏雨寒马上转攻上路,持箭朝郭大雄的后脑扎去。 然而郭大雄就如同脑后生眼一般,突然做俯背运动,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招致命一击。 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郭大雄左转右弯,上俯下跳,一会儿屈膝,一会儿拉伸。而苏雨寒就在身后乘隙出箭,攻其项背臂膀,却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闪身躲过。 苏雨寒屡刺不中,却又怕其转头撞破,只能东躲西藏,再寻良机,如此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一炷香后,郭大雄已经将整套热身动作做了个遍,他却连大气也没喘一口,滴汗未流。 可反观他身后那位苏雨寒,此时却已经累得满头挂汗,衣襟也已湿得尽透。 围观群众看到这精彩绝伦、配合默契、几乎天衣无缝的表演,纷纷拍手叫好。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情不自禁地往他们这个方向投来几枚铜板了。 郭大雄略感奇怪,转头一看,挠头问道:“明明是我在热身,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苏雨寒摇了摇头,喘道:“我……体虚。” 王二妙翻了一页书,连眼也没抬,冷不丁地说了句:“是心虚吧?” 苏雨寒不服气道:“谁心虚了?” “你难道还没看出我们的这位郭大哥避开暗器和偷袭的功夫有多高吗?” 苏雨寒说道:“就算是被燕七从小追杀到大,也不至于有这么敏锐的嗅觉呀?” 王二妙冷笑道:“说明你功课没有做足。你来刺杀前,难道没有听说过我爹王动是天下第一接暗器的高手?当年,他只指点了郭大路叔叔几句,就教郭叔叔接住了金大帅二十一连发的金弹子。” 苏雨寒惊道:“这功夫,郭大雄学会了?” “岂止学会了?”王二妙道,“郭叔叔教会他之后,就成了他躲避燕婶婶追杀的不二法门,这功夫,他几乎没有间断地练了七年。” 假如有套功夫你从未间断地练上七年,还是被追杀这种无法懈怠的练,你也会成为高手。 苏雨寒悻悻然道:“竟然是这样。” 王二妙笑道:“不这样,怎么赚钱?” (五) “各位,刚才的只是开胃小菜,正在要为大家上的才是正餐。相信大家刚才也看到了,我们这位大块头的兄弟,身法灵活,矫捷过人。他便是这面旗子上说的千臂如来……郭大雄。” 博闻强记如王二妙,甚至都背不下那一长串又臭又长又俗气的绰号。 “我们的这位郭大哥,已经练成了天下第一的反应速度,任何暗器,尽管向他投来,他都能准确地接住,绝无例外。” 听了这番介绍,郭大雄一脸的欣喜自豪,竟然还在面带微笑地朝着四面八方打招呼。 苏雨寒不禁抹额苦叹,叹的是自己刚才竟然败给了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二五仔。 “各位尽管可以一试,但只有一点,射来的暗器,他若是避开了,则原物归还,还会奉上赏金十两。可他若能接住,那暗器就由我们笑纳。” 他这才明白,王二妙之前说的“草船借箭”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让郭大雄当活靶子。 王二妙的话惹来了群众的骚动,大家都觉得这中奖的概率可不低,不由都跃跃欲试。 “我来!”一个看起来是练家子的汉子率先出场,他弹指一扣,接连打出了十几发飞蝗石。 此时郭大雄的双手已经提着两口豹皮袋,一阵手舞足蹈之后,飞蝗石尽收其中。 紧接着,扔飞镖的、射袖箭的、掷菩提子的、发手里剑的、投玻璃珠的、砸臭鸡蛋的……只要是想挑战的选手,轮番上阵。 只有一个打算丢霹雳弹的被制止了,因为他的暗器易燃易爆炸,不符合本次比赛的规定。 除此之外,无一例外,所有的暗器都被郭大雄用两口豹皮袋稳稳接住。 (六) 很快,郭大雄手里的两口豹皮袋就已经鼓鼓囊囊、满满当当的了。 围观的人群想尝试挑战的也越来越少,毕竟大家都发现了这魁梧少年确实有真功夫。 郭大雄兴奋地提了提手中的两口豹皮袋,转头问王二妙道:“二妙,你答应我的,三七分成,我可以挑选我喜欢的留下来,对吗?” 王二妙点了点头,郭大雄欣喜若狂。 来之前,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王二妙让郭大雄挑走三成想要的暗器,自己再把剩下的七成拿到富贵山庄下的利源当铺典当,换来第一桶金。 然而,就在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并且也无人打算再挑战的时候,却突然有一个虚弱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叫住了正打算收摊的他们。 “那个……你们刚才说的,如果没接住,就赏金十两,是不是真的?” 王二妙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跟他们年纪相仿、身穿布衣的年轻人。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有点黯淡,说完话还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似是抱恙在身。 王二妙点头道:“不错。他必须接住,若有一枚暗器掉在地上,都算我们输。” “那如果……”那个年轻人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飞刀,幽幽然道,“是射中了他呢?” 王二妙一愣,在她的预想里,甚至根本没有考虑过郭大雄会被射中这种情况。 所以打从一开始,她就只给出了接住或者避开两个选项,供众人参考。 此时,对杀气十分敏锐的郭大雄突然变脸了。 他收敛了他那张玩世不恭的笑容。 郭大雄看着那个年轻人,竟一反常态地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叫小李。”年轻人说道。 “玩飞刀的小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