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早上醒来后便马不停蹄开始整理那些在梦境中看到的画面,如果说当我们梦见自己做梦时我们正接近清醒,那么我现在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后我也正在接近真相。事情绝非所谓巧合那样简单,云端的录音指引着我去寻回我那遗失的记忆,还有那原本不该被我记起的记忆。直到太阳下山我还没有完全整理完,我想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看到的和听到的事物都写下来,当我写到云端留给王川的那些话,我的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我把双手从键盘上移开,点起一根烟抽了起来,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下,也许只是因为盯了一天电脑屏幕,眼睛感到有些不适。 云端说起过她是在我意外溺水之后的第七年来到这里,算起来那刚好是云端开始陷入昏迷的时间,但她在这期间仍然间断地拥有意识,她偶然发现迷失其中的我,此后的五年时间她都在通过我的裂隙想尽办法想要告诉王川这些事情,只不过在她还算清醒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却都被王川当成云端要写的小说。不知道云端这五年经历了怎样的痛楚,我只是在那一瞬间差点永远留在那里,可她凭借自己的意志支撑了五年之久。现在回想一下,或许是那天在昏迷的云端身边王川与我提起录音笔的事情,她相信这就是她对我说起过的某种契机,然后她才放心离开。 正在我愣神之际,眼角滑下的一滴眼泪落在我夹着香烟的手指上,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趁着还能想起点什么我必须再加把劲,这是对王川很重要的事情,也是对我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一整天我都不曾感到饥饿和疲倦,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咖啡也喝了好几杯,已经感到反胃,我不得不起身去冰箱里找出两瓶冰啤酒,这炎热的天气让我对食物失去了兴致。我在这样的状态下一直敲键盘敲到深夜才感到脑海里的东西已经一丝不剩地被剥离出来。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不知道王川现在有没有睡着,我还是迫不及待把文件打包好发送到王川的邮箱里,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感到浑身的酸痛,有些关节处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十多个小时。我拿着还没喝完的啤酒走到阳台,没有一点月光也没有一点星光,那远处的大楼也都没有一点灯光,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也许天亮以后就会很美。 我的思绪渐渐飘回到高中的另外一个暑假,我们三个人约好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我们用着一模一样的借口,我跟父母说我去王川家写作业太晚了就在他家过夜,王川说他来我家写作业太晚了就住在我家,云端说去她好朋友家里写作业……这么拙劣的理由也没有人怀疑,也没有家长在意。我们吃过晚饭后便在一个咖啡馆里一直待到打烊,然后我们又来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点几杯咖啡继续等待,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们三个步行到海边,这也是因为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看日出没有经验,我们冷得瑟瑟发抖,越到海边气温越低,还有冷冽的海风吹拂着裸露的皮肤。海浪持续不断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那声音在海风的协助下在这个漆黑无比的深夜里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天上连个星星都没有。”我环抱着双臂,用双手不停地摩擦胳膊企图给自己增加一点热量,“好冷啊,我好像要感冒了。” “我们是来看日出的,现在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再多耐心等一等。”云端是这个事件的发起人,她的话不容置喙。 “那边是不是有个灯塔,一闪一闪的!”王川兴奋地指着远处那不易察觉的发光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在海边住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灯塔,那有节奏的灯光忽而远离忽而靠近,远远望去微小但却明亮,让我在这个漆黑的海边感到些许安宁。 再回想起那天我已经想不起日出是什么样子,可以肯定的是,并不是多么让人惊奇不已的美景,我也没有想象中有多么兴奋,大家好像都很平淡,待天空完全放亮,我们三个拖着疲惫困顿的身体各自坐上早班的公交车回家睡觉。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看日出这件事,那成了一件经历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经历的普通事情,没有体会到别人口中那种精神振奋灵魂升华一般的感觉实在是让我有些失望。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拿起手机看到是王川给我打来的电话,想不到这么晚了他也还没睡着。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我接起电话,王川这个时候给我回电话让我阴郁的情绪舒缓了一些。 “我今晚在平房上纳凉喝酒,本来不小心喝醉睡着了,可是你发来邮件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我从睡梦中震醒,我觉得这个时间点你给我发的东西肯定很重要,就一口气把你发的内容全部看完,我知道你肯定也还没睡。” “你既然已经全部看完,那你相信我写下的那些内容都是真实发生的吗?” “理智告诉我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你说的那些太过匪夷所思,我读的时候就在想是不是你特地写的小说来安慰我。” “没有的事,我是在听了云端的录音以后才逐渐唤醒那曾经被我忘却的记忆,你还记得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们一起去游泳的时候,我差点溺水,等我浮出水面以后我一直在说是云端救了我,那时候你们都很奇怪地看着我,说实话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因为云端明明离我有一段距离,可我真切地感受到是云端拯救了我。现在看来,我的感觉没有出错,只不过那个时候救我的云端不是正在朝我游来的云端,而是在那个带我离开梦境世界的云端。”我不知道我这样一番解释王川能不能听懂,我在想邮件里写的内容似乎还是不够清晰,是不是哪里有疏漏之处。 “我理解你的意思,可就是因为我能理解所以我才感到难以置信,你写的这些东西别说我没有经历过,就算是让我尽情去发挥想象力都难以想象到这种事情。我不得不担心你此刻的精神状态,你要不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知道你最近这段时间为了搞清楚云端的录音和应对繁重的工作已经让你心力交瘁,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把精力耗费在这些事情上也毫无意义,虽说在你说的那个世界里时间毫无意义,可我们这是现实世界,时间比什么都要重要,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们的存在看得见摸得着……阿嚏……”电话那头传来王川擤鼻涕的声音,“我得赶快回房间,在平房上再多待一会怕不是要感冒了。” 我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哪有人后半夜还睡在房顶上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其实今晚我也没有喝多少酒。”王川把凉席卷起来带回屋里,这期间还打了不少喷嚏。 “你不会真感冒了吧,我听你说话声音好像不太对劲。” “没事的,好好睡一觉就好了,相比你来说这都是小事情,你的事情要比我严重得多,我都怀疑你能不能好好睡上一觉,你说你每天都在做这些奇奇怪怪的梦,我都能想象出你现在的状态有多差,快从这些无关紧要的故事里走出来吧,我好不容易从失去云端的痛苦里走了出来,怎么你反倒陷入到这混沌中。” 我看着客厅玻璃上映出自己的鬼样子,虽然看不清楚自己憔悴不堪的面容,可那凌乱的头发和唏嘘的胡茬,让现在的我看起来的确状态很糟糕。我一只手抚摸着下巴那毫无规则的胡须,然后笑着说道,“我的状态确实越来越差,不过那不是我精神上的问题,我只是有些着急,我生怕时间拖得久了,我会把那好不容易记起来的东西遗忘,更何况这里边还有云端托我转告给你的话,你读到了吧,那可不是我自己随便写的话,那都是云端亲自说的话,我一字不落地转交给你,我生怕自己会有遗漏而辜负了云端的嘱托。你也知道我从小到大都不如你聪明,何况现在岁数也不小,脑袋也早就不够灵光,我要想起这些东西有多么困难,而记忆这东西也着实奇怪,总有一些记忆碎片之类的东西在不经意间随意从脑海蹦出来,像是拼图碎片一样零散,把它们重新拼成一副图画的过程实在太过痛苦。也有可能再过几天,脑子里还能再蹦出一些零散的东西,到时候我再补充进来。” “不管怎么说,我非常感谢你,能把录音里的东西全都写下来给我,虽然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我的理解范畴,可既然你说这都是真的,那我就认为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些话也是云端嘱托你转达给我的,尽管以我现在的学识和理念无法理解这一切,但我选择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你能相信我,我已经很开心,别说你难以理解这种事情,就算我在一边回忆一边写下来的时候我也仍然感到匪夷所思,我努力说服自己那既不是梦境也不是臆想,那是确实存在的记忆,我们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这种完全超乎理解的事情偶尔发生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也许你说得对,我随着年纪的增长对自己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法撼动分毫,新的事物新的思想我都很难接受,像我这样的人迟早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别人都说现在这样的社会里生存最重要的是求同存异,我以前可能会觉得这话没错,但我现在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人活一世算下来也就几十年,求同有什么意义,我自己的思想理念就算没人理解我也觉得无所谓,存异又何必呢,委屈自己去接受那些打心底里并不认同的观念,我不想说服别人,也不想被别人说服,尽管我无法说服自己去认同这样的事情,但我相信你,这是两件事情,而且并不矛盾。”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我能明白,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也开始变得更加固执,每个人都会像你说的那样被卷入时间洪流,我不怕自己淹没其中,我只害怕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固执地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