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慌不忙地坐在床上努力回忆刚才梦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我没有心思再去理会手机里那些未接来电和各种繁杂的信息,我生怕再多耽搁一会儿那本来就不牢靠的记忆会全部消失。我立马爬起来穿上家居服跑到书房,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这一连串的事情,这也是自从每天睡前听云端的录音后所养成的习惯,我每天上午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尽我最大努力把在梦里看到的画面记录下来,不知不觉居然写了这么多让我感到自我怀疑的东西,我一有空闲就反复读着这段时间记下来的东西,读完之后又把云端那模糊的录音听了好几遍,然而那听过几遍的录音的确在一点点地褪色,如果说第二遍还能勉强听到云端发出轻微声音的词汇,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近乎空白,我此刻很清醒,我仿佛置身于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我琢磨着我应该尽快把这些东西整理下来,然后发给王川一份,我想确认一下他听到的内容是不是与我所听到的是一样的内容,也可以说是从云端的录音中我所感受到的内容。放在鼠标旁边的手机响个不停,我放开手中的键盘,在脑袋里思索好久才接起电话,然后有点心虚地告诉领导我前几天感冒没好利索,今天发烧更加严重,我还需要多请假几天。 电话另一头的领导听我没有要去上班的意思,于是也不再与我虚与委蛇,直接对着电话骂骂咧咧地说个没完,就好像我这几天不上班这公司就要完蛋一样。可实际上这公司少了任何人都会按部就班地运转,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替代的,之所以有人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难以被取代,那只不过是这个人的价格足够便宜而已,而这也成了很多企业的运转法则,只要有经济问题掣肘,那人人都成为听话的宠物。我就是这个公司最廉价最听话的那个人,我对于这一切早已经受够,从我毕业来到这个公司开始,总是被人呼来喝去,他们会恬不知耻地说这是新人的必经之路。我忍气吞声以为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老员工的离开以及新员工的加入,以后的职场氛围自然会变好。然而事实的发展超乎我的想象,各种奇怪风气变本加厉地恶化,年轻人也并没有让时代好一点,想做出改变的人都被环境所击溃而离开,而留下来的人则成了那些无耻混蛋的拥趸,他们甚至青出于蓝地把更多的不合理变成理所应当。加班工作到深夜的时候领导笑眼盈盈,迟到一次马上暴跳如雷,可是加班也没有额外的钱拿,那不过是想保住工作的无奈和接受上级领导的驯服,相反迟到扣钱可是一分都没少过,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拿出公司的规章制度有理有据地进行处罚。 “老子早就不想干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听着电话那头的领导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我自己在心里小声嘀咕着。 “你在说什么?嗯?”领导声音的音量不降反增。 “我说我一定虚心接受领导批评,等我恢复健康一定努力把领导安排的任务做好。”虽然心里十分不爽,可那些言辞激烈的话还是没敢说出口,在想要开口的时候我还是退缩了,我想起前女友分手时对我说的那句话“你没有勇气!”这句话如同一个被猛烈撞响的铜钟在我脑海里回荡不停。 领导仍然没有挂掉电话的意思,他开始询问工作的电脑在不在身边,我想着如果说不在的话,领导可能会直接开车来我家亲自察看,然后顺便把所有工作都带过来,我知道这种事情他做的出来。如果我不说点什么,领导没有一点要挂掉电话的意思,今天这工作无论我身处何地,即便工资已经扣掉,我依然逃不掉。我只好告诉领导,电脑就在家里,有什么工作任务可以现在发给我,我马上就可以做。 领导在电话里爽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显得他很豁达,临了还一个劲地叮嘱我要保重身体,工作量力而行就好,然后又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不过都是一些极其虚伪的场面话。等他挂掉电话,我看着我电脑上传过来的一堆文件,我整个人陷入了沉思,我在想或许他比那位巡山大哥更有当演员的天赋呢,领导也很贴心地发给我一句话,“你慢慢做就好,晚上十点前发给我。” 我一时间有些无语,在那一瞬间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各种骂人的脏话一闪而过,最后他们全部汇集到我的手指上,我默默地敲了两个字,“好的。” 领导心满意足地不再理会我,我也不想再去招惹他,我有些愤怒地往垃圾桶里吐了两口唾沫,然后继续打开云端的录音一边听一边回忆着我的梦境。梦里发生的很多事情在那时的我看来没什么问题,那个世界里自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可当我回到现实世界里,才发觉那些东西杂乱不堪,毫无现实世界的逻辑性可言。 我一直写到傍晚才把这几天梦里的内容竭尽全力地整理完毕,我喝了一下午的咖啡,抽了半包香烟,才强撑着自己坚持写下来。看着混乱的记忆一点点被理清,那些奇形怪状的画面逐一从脑海里剥离出来,然后变成文字刻印在我电脑的文件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我伸着懒腰走到客厅的茶几边倒了一杯水,窗外一道金黄色的光芒投射而来,把整个客厅都撒上了金色的粉末,以往那些刺眼的光也让我觉得温柔了些许。直到半个小时以后,太阳几近落山我才看清楚那温柔的光源是远处那座大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而来,我摇摇头只觉得好笑,我差点以为今天的太阳转变了性格。 吃过晚饭后,手机又响了起来,领导关切地问候我工作是不是快做完了,虽然我还没打开过电脑里的那一堆文件,但我仍然笑着回复说,“快了,一会就发给你。”领导开心地挂掉电话,我也开心地挂掉电话,我的脑子突发奇想,有时候只要说句谎话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开心,那么反过来想,那些能够让身处不同位置的人都能感到开心的事情有没有可能只是谎言呢。我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不寒而栗,这种想法无疑是在对这么多年以来我所看到的真实世界发起冲击。 距离领导要求的时限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我开始挨个文件打开整理,我也懒得去多思考那些让我心烦不已的东西,凭着多年工作经验我也能很快就把工作内容给写个大概,我用最快的速度把眼前的工作写完以后我也懒得去重新检查,提前把这些文件一股脑发送给了领导。领导过了好一会才回复我的消息,他好像对我的工作内容很满意的样子,我一下就明白过来他可能连看都没看就全部转发给他的上级,我心里只是觉得好笑,不知道等他哪天看到我写的东西里边充斥着各种疏漏会不会追着我破口大骂。可是我已经完全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继续检查我整理的录音内容,尽量把一些晦涩的句子改得容易理解,关于梦境里的事情早已模糊不堪,甚至可以说全然忘记,如果不是我每天从梦中醒来立马写下来,恐怕一切都成了空白。待我把这几天看到的东西反复检查无误后,我把这些打包发送到王川的邮箱里,我立即打电话告诉王川,“我已经听完了大部分录音,很难说这一切是不是录音里边的内容,因为听过一遍的录音好像自己消失了,这些东西也有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梦境,总之我已经全部发送到你的邮箱里,你有时间可以看一下。” “我现在就去看,反正我闲着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电话那头的王川挂掉电话后急切地查看邮箱。 我静静地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红酒,外边的夜空没有想象中那么漆黑无比,小区里仿照维多利亚时代的路灯时亮时不亮,我甚至可以看得见楼下广场的小喷泉,那里有很多乘凉的老人和小孩子,我还可以听得见他们的嬉笑声。这是多么美好而又真实的世界,这比我在梦里的感受要舒适得多。我喝下一口红酒,没有一点酸涩感,只有浓浓的葡萄香味,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红酒,我不得不怀疑我已经养成了酗酒的毛病,一年到头算下来不喝酒的日子真是屈指可数。 我听着上个世纪的爵士乐想着心事,身上单薄的短袖居然感到有点清冷,我这才意识到盛夏已经接近尾声,好在手边的杯子里还剩有一口酒,我赶忙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希望身子能够暖和起来。 快到凌晨的时候,王川回过来电话,他好奇地问我,“你写的这些都是云端录音的内容吗?” 我在脑海里琢磨了一番该如何向他解释,“不不不,让我想想我该怎样向你解释这些,准确地说,这是我听了云端的录音以后在睡梦里看到的情景,我觉得好奇怪,因为这些画面对我而言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我不清楚它们是不是真的曾经发生过还是说这些只是我以前做过的梦,我隐约觉得它们是我曾经的记忆,可是我曾经的记忆云端又怎么可能知道,从理智上来说,我更倾向于这是云端想写的小说故事,只是恰好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尽管我用世俗的理念耗尽全部精力去理解这件事情,可这段时间以来每天晚上都在面对这些奇怪的幻境,我现在已经有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把所有内容都写下来,我害怕再这么下去,我的精神会变得彻底混乱。” “那你可不要再继续听下去了,你就权当是云端生前的胡言乱语吧,你既然已经发觉事情逐渐脱离掌控,那你可千万不要再继续下去,快停下来吧!”王川厉声地告诫我。 “可是我不想停下来,我总觉得云端想要告诉我什么,是她的录音在引导我让我看到那些我应该想起却一直被我遗忘的事情,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非常确信那些就是我的记忆,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你放心,我做事情有我的分寸,如果接下去这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精神难以适从,我肯定会立刻停下来这一切。”然而我自身真实的原因并没有告诉王川,其实我每天也在渴望着通过云端的钥匙重新回到门里的世界,我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想法这个世界绝非眼前这样孤立的世界,还有比这更为重要复杂的东西没有被我发觉,我觉得云端想要引导我去发现那有关这表象世界之下的一切,不管怎样我总得尝试一番后再做打算。 眼下的生活让我仅有的激情消磨殆尽,我现在无比相信人生是存在意义的,而不是加缪那般冰冷地解释——人生的意义在于承担人生没有意义的勇气。人生的意义怎能如此被轻而易举地否定,或许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没办法去像哲人那样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清楚,待我多去看看在这个世界存在着的那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一定会有新的领悟,它既不如加缪那般冷峻也不会如形而上那般形同桎梏。 王川心知再说什么也无法劝阻我,他有些后悔把这支录音笔交给我,事到如今他只能嘱托我尽快把这些东西听完然后从中抽离出来。 我答应王川的话,然后告诉他,“其实不用你说我也会这样做,只是此刻那录音内容好像有某种魔力在吸引着我,我不知道你看完是什么感受,我只想沿着前面这条看不清方向的道路走下去,我决定相信自己的好奇心,我也想要追逐那些生命中别样的色彩,你放心我会尽快把这件事情结束。” 王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便挂断了电话。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我能听到几十米高的楼下传来不断地蟋蟀声,偶尔有路过的流浪猫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我睡意全无索性点上一根烟思考起来,开始期待今晚会梦到什么。 可我竟然整晚都没有睡着,明明困得要死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好几天都没有过的失眠今晚又找到了我,等到天亮以后我居然还觉得精神尚可,喝了一杯咖啡后便急匆匆地出门挤地铁。 周末的前一天永远是那么忙碌,可我对像机器人一样的工作完全提不起一点精神,我在考虑是不是到时候该离开这里了。领导开始数落我上班发呆的样子,引得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哈哈大笑起来,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能给大家带来这些笑声也是一种意义。无论对于世界还是个人而言,总是需要一些人一些事来维持平衡,如果总朝着一边倾斜那么这个天平迟早会全部崩塌。 我没有吭声,尽管我早已心不在焉,但也只能一边想着别的事情,一边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工作。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想到下个月初就是自己的生日,我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要不要做一件有生以来最具浪漫主义的事情呢,算是给这枯燥乏味的生活添一把火,哪怕燃烧的只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