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线终点

第十七章 缩水的钱包与红色的诱惑

　　西门外的烧烤店依旧灯火通明，烟熏火燎的香气混杂着孜然味弥漫在街道上。 　　林远把沈曼妮送回女生宿舍后，一个人独自走在回303寝室的路上。 　　虽然已经是十月底，但江城的夜晚并没有透出多少秋意。空气依然黏糊糊的，晚风掠过操场吹在身上，非但没带走白天的燥热，反而像是一块捂在身上的热毛巾，让人无端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支付账单仿佛还烫着手。 　　三百八十块。 　　这是刚才那顿“庆祝烧烤”的价格。 　　沈曼妮确实很会点，澳洲M9和牛串、黑虎虾、烤榴莲……每一串的价格都让林远在菜单上勾选时心惊肉跳。虽然她在吃的时候不停地夸林远“有品位”、“对她好”，那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让林远在那个瞬间觉得一切都值了。 　　可现在，当那个甜美的笑容消失在视野里，当周围只剩下路灯拉长的孤单影子，现实的账单便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了心口。 　　林远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看着余额那一栏里原本还算充裕的数字，此刻已经变成了可怜的三位数，林远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开始在脑海里复盘这一个月不到的开销。 　　那顿为了确立形象的Omakase，1299元；那一套为了挽回冷战局面的SK-II神仙水套装，990元；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的奶茶、甜点、打车费，还有今晚这顿“并不算贵”的烧烤…… 　　林远在心里默默按下了计算器，得出的数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近四千块。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三个月的生活费。而对于林远这样一个家庭并不算大富大贵、全靠父母按月打钱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财政灾难。 　　“这正常吗？” 　　林远看着路边被风卷起的落叶，喃喃自语。 　　他没有谈过恋爱，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电视剧、小说或者是赵晨那种富二代的只言片语。在他的认知里，追女生确实是要花钱的，是要送礼物的。可是，真的需要花这么多吗？ 　　还是说，这就是通往爱情的必经之路？是每一个想要摘取高岭之花的人都必须支付的“门票”？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徒步的人，随身携带的水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终点却依旧在海市蜃楼中若隐若现。 　　“如果下个月还要过生日怎么办？如果是圣诞节怎么办？如果是情人节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假设像是一把把尖刀，刺破了他那一层薄薄的虚荣心。 　　林远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难受，那种难受不仅仅是因为钱没了，更是因为一种对未来的失控感。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名叫“沈曼妮”的无底洞正在吞噬他，但他不敢深想，因为一旦深想，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之前的付出全是错误的，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不行，不能这么想。” 　　林远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消极的念头甩出去。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得坚持到底。半途而废算什么男人？沉没成本已经这么高了，现在撤退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他强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 　　“钱没了可以再赚嘛。我好歹也是江城大学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全县排名前列考进来的。只要我愿意，难道还愁赚不到钱？” 　　林远的脑筋开始飞速转动，既然“节流”很难，那就只能“开源”了。 　　“对，我可以去做家教！” 　　林远眼睛一亮。以他的高考成绩和江大的金字招牌，去给那些高中生补习数理化，一个小时怎么也得有一百多块吧？周末两天辛苦一点，一个月挣个两三千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再加上平时帮人写写简单的代码、做做网页，怎么也能把这个窟窿补上。 　　想到这里，林远原本沉重的步伐突然变得轻快了许多。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牺牲掉所有的课余时间，意味着他要在别人打游戏、睡觉的时候去挤公交车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意味着他将变得更加疲惫。 　　但他觉得这是一种“男人的担当”。 　　“这就是为了爱情的奋斗啊。”林远自我感动地想着，“等我靠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钱，再带曼妮去吃大餐，那时候的底气才是真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用更加辛苦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去供养一个仅仅靠颜值和手段就轻松掠夺他资源的“吞金兽”。他以为自己在解决问题，实际上，他只是在饮鸩止渴。 　　…… 　　带着这种悲壮而又充满希望的复杂心情，林远回到了宿舍楼。 　　推开303寝室大门的那一刻，林远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本因为赵晨失恋而死气沉沉了快一周的寝室，此刻竟然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狂欢气氛。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天爷不会亡我赵晨！” 　　那个前几天还要死不活、连脸都不洗的赵晨，此刻正穿着一条红内裤，站在椅子上，手里挥舞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洗的迷彩服，像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亮得惊人，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着什么。 　　旁边，周嘉伟摘下了耳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赵晨，嘴里叼着的烟都忘了点。陈博则是刚从浴室出来，手里端着脸盆，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这……这是怎么了？” 　　林远关上门，走到陈博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晨哥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精神出问题了？要不要送校医院？” 　　陈博无奈地耸了耸肩，指了指还在狂笑的赵晨：“我也不太清楚。我刚一回来，他就这样了。一直在喊‘涨了涨了’、‘回来了’之类的。我问他是不是韩露晞回心转意了，他又说不是。听那意思，好像是他买的那个股票？” 　　“股票？” 　　林远心里一动。 　　他想起前几天赵晨因为“钱”的问题和韩露晞吵架，当时陈博推测是因为股票亏了。现在看来，难道是有转机？ 　　见陈博也是一知半解，林远索性直接走到赵晨桌边，敲了敲桌子：“晨哥，冷静点！你这大晚上的鬼吼鬼叫，宿管阿姨等会儿要上来收妖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中彩票了？” 　　听到林远的声音，赵晨终于停下了那癫狂的舞蹈。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搂住林远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林远差点没站稳。 　　“远子！我就说我有眼光！我就说我是天选之子！”赵晨激动地唾沫星子横飞，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你知道吗？前几天我以为我死定了，真的死定了！那可是我从家里偷偷挪出来准备当老婆本的钱啊！” 　　赵晨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几天大盘绿得跟咱们军训服似的，我那几支重仓股直接跌停，我心态都崩了！韩露晞那个女人……哼，她看我亏了钱就跟我闹，还跟我分手。现在好了，今天下午收盘前，涨停了！大奇迹日啊！” 　　“不仅之前的亏损全部抹平了，甚至还倒赚了一笔！” 　　赵晨越说越兴奋，那种失而复得、绝处逢生的快感，显然比单纯的赚钱更让人上头。尤其是这笔钱的“回来”，仿佛也狠狠地打了那个嫌贫爱富的前女友一巴掌，让他重新找回了男人的尊严。 　　“真的假的？”林远有些将信将疑。 　　虽然他是计算机系的，但他之前为了帮沈曼妮做那个基金预测模型，在金融社混过一段时间，也自学了不少金融知识。他知道股市有风险，这几天大环境确实不好，怎么可能突然就赚了？ 　　“不信你看！” 　　赵晨二话不说，直接从桌上抓起手机，点开那个红色的炒股软件，直接怼到了林远眼前。 　　“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什么是技术！什么是心态！” 　　林远凑近屏幕。 　　那是一个资产总览的界面。 　　虽然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这属于极度隐私的画面，但此刻极度膨胀的赵晨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迫切需要观众，需要有人来见证他的“成功”。 　　屏幕上，一片喜庆的红色数字。 　　【今日盈亏：+5，231.00】【持有收益：+3，480.00】 　　“看到没？光今天这一波反弹，股票账户我就回血赚了五千多！”赵晨手指飞快地切换到另一个基金APP，“还有这个基金，之前亏了十几个点，今天也是暴力拉升，又赚了两千多！加起来，这一天我就赚了快八千块！” 　　八千块。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为自己不到四千块的开销而痛心疾首，还在计划着如何通过每小时一百多块的廉价劳动力去辛苦兼职。 　　而赵晨，仅仅是因为“运气好”，或者是所谓的“眼光”，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躺在寝室里睡了一觉，动了动手指，一天之内就赚到了林远需要风雨无阻做两个月家教才能赚到的钱。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远刚刚建立起来的“勤劳致富”的价值观上。 　　然而，更让林远感到震撼的，并不是那八千块的盈利。 　　而是他在赵晨手指滑动的瞬间，无意中瞥见的那个底仓数字——【总资产：102，450.00】。 　　十万。 　　那是一个六位数的存款。 　　对于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两千块的林远来说，十万块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他一直知道赵晨家里有钱，但那种“有钱”是个模糊的概念，可能是穿名牌鞋，可能是请客大方。但当这个具体的、冷冰冰的数字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原来，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有了这十万块本金，哪怕只是涨几个点，就是几千块的收入。这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就是所谓的“钱生钱”？ 　　林远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在他体内蔓延。那是羡慕，是嫉妒，更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对财富的极度渴望。 　　“怎么样？牛逼吧？”赵晨得意洋洋地收回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林远眼神中的变化，“我就说嘛，之前的下跌那是主力在洗盘，是为了把不坚定的筹码洗出去。幸亏我抗住了，只要抗住了，那就是胜利！” 　　赵晨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兄弟们，为了庆祝我赵汉三又回来了，明天晚上，不对，明天周末，咱们去吃真正的韩式烤肉！我也请客！谁都不许缺席！” 　　“我去，晨哥威武！”正在打游戏的周嘉伟听到有吃的，立马摘下耳机欢呼。 　　“晨哥，稳啊。”陈博也跟着笑了。 　　寝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林远，虽然脸上也挂着配合的笑容，说着“恭喜晨哥”，但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屏幕的倒影里，映出他那张年轻却写满渴望的脸。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个界面。 　　那红色的数字，像是有生命的红色精灵，在他眼前跳动，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我也懂金融模型啊……” 　　林远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我之前帮曼妮做的那个基金预测模型，回测数据非常漂亮。虽然那只是个作业，但如果……如果我也能像赵晨这样操作呢？” 　　“我不贪心，我没有十万本金。但我哪怕只有几千块，如果能通过我的技术分析，每天赚个几百块，是不是就不用去跑家教了？是不是就能轻松地给曼妮买礼物了？”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是野草一样在心里疯狂生长，根本遏制不住。 　　他想起了自己银行卡里剩下的那点生活费，又想起了自己从小存到大的压岁钱——虽然不多，但也有一万多块，一直存在另一张卡里没动过。 　　那一万多块，原本是他留着应急，或者是打算毕业旅行用的。 　　但现在，看着赵晨那轻松入账的八千块，林远觉得那一万块钱躺在银行卡里吃那点微薄的利息，简直就是一种犯罪。 　　“赵晨这种半吊子都能赚，我是学计算机的，我有数据分析能力，我对数字更敏感……” 　　“我也许……可以试试？” 　　林远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那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在应和着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