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线终点

第十五章 崩塌的偶像

　　回到303寝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将林远的影子拉得老长。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沐浴露香气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潮湿味道扑面而来。寝室里并没有往常那种喧闹的卧谈会氛围，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赵晨的床铺上，那床深蓝色的被子隆起一个毫无生气的弧度。他整个人蒙着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仿佛把自己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平日里那个总是要在睡前吹嘘一番自己辉煌战绩、或者对室友们进行“情感指导”的赵公子，此刻安静得像是一个影子。 　　另一边，周嘉伟已经洗完了澡，正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那张专注的脸上，机械键盘发出“噼里啪啦”清脆而密集的敲击声。 　　“上上上！打野在干嘛？梦游呢？！” 　　周嘉伟不停地嘶吼着，手指飞快舞动，完全沉浸在召唤师峡谷的厮杀中，对寝室里压抑的气氛视若无睹。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是陈博正在洗澡。 　　林远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像是生怕惊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他看了一眼赵晨的床铺，心里虽然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从脚底板升腾起来的愉悦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考了一百分，急不可耐地想回家邀功，虽然现在没人可说，但心里的蜜糖已经满溢出来了。 　　他迅速拿了换洗衣物，趁着陈博出来的空档钻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林远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在女生宿舍楼下的一幕。沈曼妮穿着粉色睡衣，那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看着他，软糯地说着“你真好”。还有那条让他回味了无数遍的微信消息——“注意安全”、“晚安”。 　　990元。 　　在那一刻，这个数字不再是让他肉痛的生活费，而是一张通往幸福的门票。 　　“赵晨说得对，也不全对。”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暗自琢磨，“他说不能当舔狗，不能暴露需求感。但他没说，只要诚意到位了，这就是‘等价交换’。你看，我花了钱，买了礼物，她的态度立马就变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 　　这种逻辑虽然简单粗暴，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哀，但在此时此刻，却是林远最好的安眠药。 　　洗漱完毕，林远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再次掏出手机，点开和沈曼妮的聊天框，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伴着周嘉伟敲击键盘的有节奏的噪音，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和沈曼妮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周围全是羡慕的目光，而那辆刺眼的帕拉梅拉，再也没有出现过。 　　……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的秋老虎依旧凶猛。 　　军训进入了最难熬的中段。每天早上六点集合，一直训练到晚上九点。烈日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烤灯，悬在头顶，誓要将这群大一新生的油脂全部烤出来。 　　林远每天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寝室，除了想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发现，比身体更疲惫的，是赵晨。 　　自从那晚之后，赵晨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在训练场上，那个曾经喊口号最响亮、踢正步最标准的“排头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涣散、动作迟缓的行尸走肉。 　　“赵晨！你在干什么？向左转你给我转两圈？还没醒酒吗？”“赵晨！站军姿身体别晃！是不是想去跑圈？” 　　教官的呵斥声成了这几天西操场的背景音。每次被骂，赵晨只是麻木地喊一声“是！”，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旅人。以前那个总是能在休息间隙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给教官递烟套近乎的社交达人，现在一到休息时间就躲到树荫最深处，拿着手机发呆，或者疯狂地抽烟。 　　寝室里的气压也低到了极点。赵晨不再参与夜聊，不再分享他的“恋爱兵法”，甚至连最爱的球鞋脏了都懒得擦。他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床睡觉，仿佛睡眠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周嘉伟依旧沉迷游戏，对周围的变化感知迟钝；陈博虽然看出了不对劲，但他向来嘴笨，也不敢多问。 　　只有林远，每次看到赵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中午灌木丛后的争吵，以及那句冰冷的“钱去哪了”。 　　秘密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林远心里，不吐不快，却又不知该对谁说。 　　直到军训的第五天中午。 　　二食堂依旧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林远端着餐盘，熟练地在那个靠窗的角落找到了陈博。陈博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打了一个鸡腿，正吃得满嘴流油。 　　“远子，来来来，坐。”陈博含糊不清地招呼道，“今天这鸡腿炸得不错，外酥里嫩。” 　　林远坐下，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茄子，没什么胃口地扒拉了两下。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熟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陈，你有没有觉得……晨哥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陈博啃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叹了口气：“废话，我又不是瞎子。这几天寝室里安静得跟殡仪馆似的，连周嘉伟那个神经大条的家伙昨晚都问我晨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他每天魂不守舍的，昨天站军姿差点晕倒，教官都让他去医务室了，他死活不去。”陈博摇了摇头，一脸困惑，“你说，像晨哥这种富二代，家里有厂，长得又帅，女朋友还是班花，人生赢家啊。能有什么事儿让他愁成这样？难不成是股票亏了？” 　　林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陈博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小眼睛，心里的那个秘密终于憋不住了。 　　“其实……”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毕竟都是一个寝室的兄弟，与其让大家瞎猜，不如通个气，以后说话也能注意点分寸。 　　“其实我知道一点内情。”林远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军训第一天中午，我没去食堂，路过实验楼后面那边的时候……看见晨哥了。” 　　“看见他怎么了？”陈博连鸡腿都忘了嚼。 　　“他和韩露晞在一起。”林远回忆着那天的场景，眉头微皱，“但他俩不是在约会，是在吵架。而且吵得很凶。” 　　“吵架？”陈博惊讶地张大了嘴，“晨哥不是说他和韩露晞感情好得蜜里调油吗？天天在寝室秀恩爱，怎么会吵架？” 　　“不仅吵架，我还听见韩露晞问他……‘钱去哪了’，还有什么‘拆东墙补西墙’之类的话。”林远神色复杂地说道，“当时晨哥特别狼狈，想去拉韩露晞的手都被甩开了。韩露晞最后还说，如果解释不清楚，周五之前就分手。” 　　“卧槽……” 　　陈博手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回了餐盘里。他顾不上心疼鸡腿，满脸震惊地看着林远，“真的假的？钱？晨哥还会缺钱？” 　　“我也觉得纳闷。”林远叹了口气，“平时晨哥花钱大手大脚的，几百块的请客眼都不眨一下。但他那天在韩露晞面前，真的……一点底气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谎言一样。” 　　陈博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眼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同情。 　　“怪不得……”陈博喃喃自语，“怪不得这几天他跟丢了魂一样。今天是周几？” 　　林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惊恐。 　　最后通牒的日子到了。 　　“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博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鸡腿，却也没了刚才的食欲，“看来咱们眼里的‘情圣’，也有搞不定的时候啊。居然是因为钱……这玩意儿真是害死人。” 　　林远听着这话，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钱。 　　又是钱。 　　赵晨因为钱和女神吵架，甚至可能面临分手；而自己，靠着透支生活费买来的990元套装，换来了女神暂时的笑脸。 　　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讽刺的互文。 　　“远子，既然咱们知道了，晚上回去说话注意点。”陈博叮嘱道，“别提什么女朋友、约会之类的话题，省得刺激他。咱们就装不知道，看他愿不愿意说吧。” 　　“嗯，我知道。”林远点了点头。 　　…… 　　下午的训练依旧枯燥而漫长。 　　林远时不时地回头看向队伍末尾的赵晨。今天的赵晨似乎比前几天更加沉默，他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终于，夜幕降临。 　　晚上九点半，303寝室的四个人陆陆续续回到了房间。 　　周嘉伟依旧是第一个冲向电脑的，对他来说，只要有游戏，天塌下来都不算事。 　　赵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最后。他进门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床，而是拉开椅子，瘫坐在桌前。并没有开灯，只有周嘉伟显示器的蓝光和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找了半天没找到火机。 　　“啪。” 　　一束微弱的火苗在他面前亮起。 　　是陈博。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时用来点蚊香的一次性打火机，递到了赵晨面前。 　　赵晨愣了一下，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照出他那张胡子拉碴、满是疲惫的脸。 　　烟雾缭绕中，赵晨突然苦笑了一声，打破了寝室的沉默。 　　“兄弟们，我想喝酒。” 　　这一声，听得林远和陈博心里都是一紧。 　　“这个时候哪有酒啊，小卖部都关门了。”陈博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试探，“晨哥，你……没事吧？” 　　赵晨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没事。就是……恢复单身了而已。” 　　虽然早就猜到了结局，但当赵晨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寝室里的空气还是凝固了一瞬。就连正在疯狂点鼠标的周嘉伟，手里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摘下了一只耳机回头看过来。 　　“分了？”周嘉伟诧异地问，“上次不是还说要带给兄弟们看看吗？” 　　“分了。” 　　赵晨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洒脱，但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女人嘛，就是麻烦。在这个年纪，谈什么天长地久都是扯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丢掉的只是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 　　但林远借着微光，分明看到了赵晨眼角闪烁的水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室友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林远和陈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 　　他们没有拆穿赵晨拙劣的伪装，也没有提起那个关于“钱”的敏感话题。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有时候维护对方那点仅剩的自尊，比什么安慰都重要。 　　“分了就分了呗，天涯何处无芳草。”陈博走过去，拍了拍赵晨的肩膀，笨拙地安慰道，“咱们晨哥这条件，以后什么样的找不到？那个……韩班花不懂珍惜，是她的损失。” 　　“就是。”林远也附和道，“晨哥，想开点。这一页翻过去了，咱们还要过日子呢。身体要紧，这几天看你都没怎么吃饭。” 　　赵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直到烟盒空了，他才用力地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的易拉罐里。 　　“谢了，兄弟们。” 　　赵晨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爬上床，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睡了。明天还得军训，真他妈操蛋。” 　　寝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周嘉伟重新戴上耳机，但敲击键盘的力度明显轻了很多。陈博叹了口气，拿着脸盆去了洗漱间。 　　林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赵晨那隆起的被窝，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刚才，他还为自己用990元换来的“爱情”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掌握了恋爱的密码。可现在，看着曾经被他奉为“导师”的赵晨如此狼狈地收场，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赵晨到底欠了多少钱？那个韩露晞真的是因为钱才离开他的吗？ 　　如果……如果有一天，他也拿不出钱了，沈曼妮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远迅速掐灭了。 　　“不会的。”他在心里自我安慰，“曼妮不是那种物质的女生。她那天虽然收了礼物，但也说了‘让你破费了’。而且我们是真心换真心，和赵晨这种……这种复杂的情况不一样。” 　　林远强行给自己的大脑植入了一个“安全补丁”。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情也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赵晨的老路，甚至比赵晨更惨——毕竟赵晨好歹真的拥有过，而他，还在门外徘徊。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远拿起来一看，是沈曼妮发来的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杯刚做好的蜂蜜柚子茶，背景是她在图书馆的书桌，旁边放着几本厚厚的金融学教材。 　　【今晚在图书馆复习到好晚，有点饿了，但也只能喝点水充饥啦。你在干嘛呢？[调皮]】 　　看着屏幕上那个可爱的表情，林远刚才的阴霾瞬间消散了大半。 　　你看，她主动给我发消息了！还跟我汇报行踪！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她心里很重要啊！ 　　林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飞快地回复道：【这么辛苦啊，要注意身体。我也刚准备睡，军训太累了。你要是饿了，明天中午我给你带好吃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回复。 　　然而，这一次，对面并没有秒回。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直到陈博洗完澡回来，林远的手机屏幕依然孤零零地亮着。 　　“可能是在回寝室的路上了吧。”林远自我安慰道。 　　他关上手机，躺在床上，听着赵晨那边传来压抑的、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一边是室友破碎的现实，一边是自己手机里虚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