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影寻扉 · 第五十二章避难所的脉搏

　　“觅影者”号，或者说，依旧维持着“尘影号”伪装的飞船，缓缓滑入C区D-42泊位。与卡戎那种相对规范的码头不同，“避难所”的泊位更像是随意划定的、由废弃集装箱和旧船壳围合出来的狭小空间。磁力锁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飞船固定在略显凹凸不平的对接板上。外部照明是几盏昏黄的、忽明忽灭的灯泡，勉强驱散着金属丛林的阴影。　　贾克斯没有立刻离开舰桥。她仔细检查了外部传感器传回的实时画面。泊位周围堆满了各种废弃物，锈蚀的管道像藤蔓般缠绕在支架上，远处隐约传来焊接的闪光和某种重型设备运转的沉闷轰鸣。几个穿着混杂、看不清面貌的人影在杂物堆间穿梭，对新的来访者投来短暂而漠然的一瞥，随即又融入阴影。空气循环系统带来一股复杂的味道——焊接金属的焦糊、陈年润滑油的油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不同种族生物的体味，共同构成了“避难所”特有的、粗粝而真实的气息。　　“外部环境扫描完成，未发现针对本船的主动监控设备。泊位周边存在多个低等级能量信号源，符合个人通讯器或小型工具特征。”“螺丝钉”汇报道，“建议保持基础警戒级别。” 　　“维持飞船隐匿系统最低功率运行，非必要系统进入休眠，节省能源。”贾克斯下达指令，然后解开了安全带。肋部的疼痛在纳米固定器的作用下已经转为持续的钝痛，可以忍受，但提醒着她需要休整。她看了一眼维克多，“你需要什么补给？” 　　维克多活动了一下肩膀，背部的灼伤显然还在困扰着他。“基础医疗包，如果有高效消炎剂和细胞再生凝胶最好。另外……食物。”他顿了顿，补充道，“真正的食物，不是那些合成营养膏。” 　　贾克斯点了点头。她自己也急需补充一些高品质的医疗用品，以及飞船维修所需的特定零件和能源晶体。“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弄医疗用品和食物，我去找零件和能源。记住，”她的目光锐利起来，“低调，不要惹麻烦，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三标准时后，无论有没有收获，回到这里集合。” 　　维克多沉默地接受了安排。他知道这是最合理的选择，也能感觉到贾克斯不愿让他接触飞船核心的补给渠道。他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从卡戎尸体旁捡来的、性能未知但总比没有好的脉冲手枪，离开飞船，融入了泊位外昏暗的光线中。　　贾克斯看着他消失，才起身走向气密舱。她换上了一套更不起眼的、带有多个口袋的灰色工装，将能量手枪藏在腋下，又把一些零散的、可用于以物易物的通用零件和小面额信用点芯片塞进口袋。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为生计奔波、带着些许疲惫和谨慎的普通独立货运船长，然后才踏出飞船。　　“避难所”内部的景象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如果混乱和嘈杂也能算作生机的话。通道狭窄而曲折，头顶是密密麻麻、裸露在外的管线和电缆，不时有冷凝水滴落。两侧是各种由舱室、集装箱甚至凿开的小行星碎片改造而成的店铺和摊位，闪烁着粗陋的全息招牌或手写标识，售卖着从二手零件、来历不明的武器、各种口味的合成食物到信息、服务乃至某些模糊定义的“娱乐”。　　各种语言、口音和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的声浪。不同种族的人摩肩接踵——有身材高大、皮肤粗糙、穿着厚重工装的矿工；有眼神狡黠、手指灵活、显然靠信息或技术吃饭的中间商；也有一些沉默寡言、身上带着明显改造痕迹、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佣兵。贾克斯甚至看到了几个非人形的智慧种族，用它们独特的感官和方式与周围环境互动。（这些背景元素依旧存在，为世界增添质感，但氛围是日常的观察，而非冲突的前兆。）　　她像一个真正的过客一样，缓慢地穿行其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摊位，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流动的信息碎片。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抱怨、吹嘘或讨价还价，但偶尔也能听到一些值得注意的词汇：“帝国边境巡逻加强了”、“‘黑旋涡’星云最近不太平”、“‘自由港’泽塔-7那边好像出了大事，通讯都断了几天了”…… 　　泽塔-7？贾克斯心中微动。卡戎的毁灭消息看来还没完全传开，或者被刻意封锁了。这或许是件好事。　　她在一个看起来货物比较齐全的零件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一只眼睛改造成多功能扫描仪的邋遢男人。　　“有Z型耐压密封圈吗？老‘驮马’上的，型号有点偏。”贾克斯用带着点抱怨的语气问道，仿佛在为老旧飞船的维护头疼。　　摊主抬起扫描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似乎在评估她的购买力和危险性。“Z型？存货不多了，这年头谁还修那种老古董……”他嘟囔着，在杂乱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最终拿出几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密封圈，“五十点一个，不二价。” 　　贾克斯没有还价，利落地支付了信用点。这种爽快似乎让摊主态度好了点。　　“看你面生，新来的？跑这条线可不容易，‘灰烬带’这鬼地方，引力陷阱多得跟虱子一样。”摊主一边打包一边搭话。　　“混口饭吃。”贾克斯含糊地应道，“听说这边能弄到‘干净’的能源晶体？” 　　摊主的扫描眼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得看你要多‘干净’，量多大。官方货？价格可不便宜，而且来源……你懂的。有些‘回收’的，便宜，但稳定性不好说。” 　　贾克斯表示需要考虑一下，没有立刻交易。她需要货比三家，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接触，摸清这里的潜规则和可能的渠道。　　接着，她找到一家看起来相对正规（至少门口没有血迹）的医疗用品店，用较高的价格购买了一些高效消炎剂和细胞再生凝胶，足够她和维克多使用。店里的合成人店员面无表情，效率极高，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完成主要目标后，贾克斯没有立刻返回。她走进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但足够观察全局的小酒吧“生锈螺栓”。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吧台是由一块巨大的废弃引擎活塞改造而成。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合成啤酒，在一个角落坐下，慢慢地啜饮着，目光看似放空，实则将在场每个人的举止、交谈的只言片语都纳入分析。　　她听到有人在抱怨某个佣兵团的任务报酬太低，有人在低声交易着某种加密的数据芯片，还有几个看起来像独立飞行员的人在讨论一条绕过帝国检查站的“捷径”……信息杂乱，但拼凑起来，能让她对“避难所”及其周边星域的现状有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三标准时快到了。贾克斯将杯中那味道寡淡的啤酒喝完，留下几个硬币，起身离开。返回泊位的路上，她注意到维克多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是食物的密封袋和一个较小的医疗包。两人在飞船舷梯下汇合，没有交流，只是默契地一前一后登上飞船。　　气密舱门关闭，将“避难所”那喧嚣而混乱的脉搏隔绝在外。舰桥内恢复了相对的宁静，只有飞船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搞到了些合成肉排和脱水蔬菜，味道可能不怎么样，但比营养膏强。”维克多将食物袋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地汇报，“医疗包里有基础消毒和包扎用品，高效药剂看来得靠你弄到的这些了。”他看到了贾克斯放在控制台上的那包医疗用品。　　贾克斯点了点头，将购买的零件收好。“能源晶体价格太高，而且来源可疑。我记下了几个可能的信息贩子，明天再去探探。”她将消炎剂和再生凝胶分了一部分给维克多，“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没有过多的交流，两人各自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维克多去了生活区处理背伤，贾克斯则坐在舰桥的驾驶座上，一边慢慢咀嚼着味道确实不敢恭维、但热量足够的合成肉排，一边整理着今天获取的零碎信息，并在星图上标记出几个可能有用的坐标和听到的传闻。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迫在眉睫的追杀，只有在这法外之地最基础的生存与观察。但这短暂的平静，如同暴风雨眼中脆弱的安宁，谁也不知道何时会被再次打破。对于贾克斯而言，这只是为了下一次航行积蓄力量的必要间歇。避难所的脉搏在飞船外壳外跳动，而她内心的警钟，在舰桥的寂静中，低沉而持续地鸣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