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的寂静,如同实质的液体,包裹着贾克斯。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胸口那规律搏动的方碑,以及靴底残留的、那转瞬即逝的微妙震感上。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一条无形的丝线,将她与卡戎空间站深处,乃至更遥远的未知连接了起来。 “收藏家”提供的庇护所,此刻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监听站。她可以想象,在墙壁之后,在通风管道之中,无数敏感的传感器正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呼吸变化、体温起伏,甚至可能包括她体内因紧张而加速的血液循环声。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怀疑。 她需要耐心,需要像在蚀骨星的垃圾山中筛选有价值零件时那样,极致的耐心。 贾克斯缓缓走到模拟舷窗前,凝视着那片虚假的星空。双月的光辉柔和地洒在并不存在的“地面”上,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宁静。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指尖看似无意识地相互轻点,实则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仪器捕捉的摩尔斯电码变体,向隐藏在纽扣中的通讯器传递着信息。 「状态:受限。方碑异常,低频规律搏动。外部曾有未知微震。请求‘尘影号’全面静默,仅接收,非必要不发射。持续扫描卡戎深层结构,重点监测异常能量波动及重力扰动。」 她无法进行长篇通讯,只能传递最关键的信息。她相信“螺丝钉”能理解她的处境,并执行最保守的应对策略。 信息发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她没有期望立刻得到回复,那太危险。她需要扮演好一个暂时合作的、略带不安的“贵宾”角色。 她走到套房配备的小型静思间,这里只有一张软垫和一个低矮的案几。她盘膝坐下,并非冥想,而是为了更好地感受。她闭上双眼,将注意力集中在方碑传来的搏动上。 那搏动……很奇特。它并非物理上的撞击感,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她神经末梢的“信息脉冲”,带着一种古老的、冰冷的韵律。搏动的间隔极其稳定,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她脑海中敲响一记微型的、无声的钟鸣。她尝试去解析这韵律,试图找出某种模式,但它太过抽象,超越了她所知的任何编码系统。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标准时,也许更久,她放置在案几上的、由“缄默殿堂”提供的饮用水杯,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涟漪。 又来了。 那微弱的震动再次传来,比上一次稍微清晰了一丝,仿佛某个庞然大物在卡戎的钢铁骨架深处,调整了一下姿态。 而几乎同时,胸口的方碑搏动,也随之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节奏未变,但每一次搏动的“强度”,似乎增强了百分之一都不到。若非贾克斯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 这不是巧合。 方碑在与某种东西共振。某种隐藏在卡戎内部,或者与卡戎产生联系的东西。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难道卡戎空间站本身,也隐藏着与“守望者”或“观测者”相关的秘密?那个“收藏家”,他知道吗?他是无意中将自己的据点建立在了某个古老节点之上,还是……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守护者(或觊觎者)之一? 可能性太多,信息太少。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迷宫,手中只有一盏光线微弱、且时明时暗的提灯。 就在她沉浸于思考时,套房的门发出了轻柔的滑开声。来的不是中年男子,而是那名面容完美的侍者。他推着一辆小巧的餐车,上面摆放着几样看起来精致却并不夸张的食物和一瓶清澈的液体。 “女士,‘收藏家’担心您旅途劳顿,吩咐为您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餐点。”侍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请您慢用。如有任何其他需要,请随时通过房间内的呼叫系统告知。” 他将餐车停在起居区,微微躬身,便准备离开。 “等等。”贾克斯开口,声音平静。 侍者停下脚步,转身,用那双过于完美的眼睛看着她:“您请吩咐。” “替我谢谢‘收藏家’的款待。”贾克斯站起身,走到餐车旁,看似随意地拿起那瓶清澈液体,晃了晃,“另外,我对卡戎的历史很感兴趣。听说它是由几个废弃的工业星球改造而成?不知道有没有关于它早期建造的记录,或者……一些有趣的传说?” 她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出于无聊的好奇。 侍者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回答得滴水不漏:“卡戎的历史确实错综复杂,充满了各种版本的传说。如果您对此感兴趣,我可以为您调阅一些公开的、经过整理的历史资料。至于具体的建造记录和未经证实的传闻,恐怕属于各大管理集团的内部档案,非我等可以接触。” 标准的官方辞令。贾克斯并不失望,这在她预料之中。 “那就麻烦你了。”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侍者再次躬身,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贾克斯看着关上的房门,目光落在手中的瓶子上。她没有饮用任何东西的打算。在这个地方,谨慎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她回到静思间,重新坐下。方碑的搏动依旧持续,与那偶尔传来的微弱震动保持着诡异的同步。她不再试图去解析,而是开始记忆这种韵律,感受其变化。这或许是她在这片迷宫中,除了自身智慧和“觅影者”号之外,唯一能依靠的、来自远古的“指南针”。 时间继续流逝。虚拟舷窗外的“星空”模拟着日夜交替,但贾克斯的生物钟告诉她,至少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标准日。期间,侍者又来更换了一次餐点,并送来了一台数据板,里面存储着一些关于卡戎历史的、无关痛痒的公开信息。贾克斯快速浏览了一遍,果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就在她以为这一天将在这种紧绷的平静中度过时,情况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震动。 而是声音。 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像是跨越了无尽虚空传来的……嗡鸣。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结构本身,再被贾克斯超乎常人的感知(或许也受到了方碑的影响)所捕获。它低沉到几乎位于听觉的阈值之下,更像是一种全身骨骼和内脏都能感受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压迫性共鸣。 “嗡————” 声音持续着,稳定而悠长,带着一种非生命的、机械般的冷漠。 卡戎空间站内部的照明系统,那柔和的光线,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仅仅是百分之一秒的间断,快得像是幻觉。 但贾克斯知道,不是幻觉。 因为她胸口的方碑,在那嗡鸣响起的瞬间,搏动骤然停止了! 并非消失,而是从之前规律的低频搏动,瞬间转变为一种……绝对的、死寂般的静止。仿佛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突如其来的、贯穿空间的低沉嗡鸣完全吸引了过去。 整个套房,陷入了双重意义上的寂静。只有那来自虚空深处的、压迫着每一寸空间的低沉嗡鸣,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存在的降临,或者……某个进程的启动。 贾克斯缓缓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她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嗡鸣,感受着胸口方碑那令人不安的静止。 风暴,似乎不再局限于卡戎的外围。 它已经……渗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