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影寻扉 · 第三十四章缄默的暗流

　　“缄默殿堂”大厅内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了。柔和的光线洒在光洁如镜的白色复合地板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却吸音材料吞噬了大部分声响，只留下低语般的交谈声在宽阔的空间里微弱地回荡，更衬得此地寂静异常。那股淡淡的、不知名的人工香氛，掩盖了卡戎固有的机油与汗水味，却带来一种另一种层面的不真实感，仿佛这里是与外部那个混乱世界完全割裂的、悬浮于阴影之上的精致气泡。　　侍者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品鉴‘收藏家’的藏品，需要预约与引荐。或者……”他微微停顿，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贾克斯，“您能提供足以引起他兴趣的‘预览’。” 　　贾克斯能感觉到大厅里其他几道目光更加集中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个穿着丝绸长袍的老者，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数据接口戒指；脊柱带有散热鳍片的冷艳女人，端起一杯晶莹的液体，目光却如同扫描仪般掠过贾克斯全身；而那个学者模样的年轻人，太阳穴的植入体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快速处理信息。　　压力无形，却切实存在。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不是善与之辈。　　贾克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非标准的小型样本管——这是她利用“觅影者”号上的设备，对那休眠的“火种”微生物进行多次无害化扫描和数据模拟后，精心封装的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检测其活性、但保留了其独特能量签名和部分微观结构信息的“仿制品”。它不具备“火种”的真正价值，更像是一个精巧的、带有诱饵性质的“名片”。　　她没有将样本管递给侍者，而是将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悬浮茶几上。样本管内部，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非光谱色的微光，在特定的角度下偶尔流转。　　“这是‘预览’。”贾克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告诉‘收藏家’，我拥有的，不止于此。我感兴趣的不是信用点，而是……知识。关于它起源的知识。” 　　侍者的目光落在样本管上，他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闪过，显然在进行快速扫描和分析。几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完美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人类的好奇。　　“独特的能量特征，古老……且未知。请稍等。”侍者微微躬身，拿起样本管，转身走向大厅深处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侍者离开后，大厅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个学者模样的年轻人似乎想朝贾克斯这边移动，但被脊柱带鳍片的女人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丝绸长袍老者则重新开始摩挲他的戒指，眼神低垂，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贾克斯保持着坐姿，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微绷状态。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宇航服内沉稳的跳动声。她不确定“收藏家”是否会对此感兴趣，也不确定这是否是一个陷阱。她只能等待，并准备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里的人们依旧低声交谈，但贾克斯能感觉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注意力，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周围。这些人是“收藏家”的眼线？还是其他对“古老未知”物品感兴趣的买家？　　大约十分钟后，那扇暗门再次无声滑开。走出来的却不是之前的侍者，而是另一个穿着同样白色制服，但气质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他手中拿着那个样本管，径直走向贾克斯。　　“这位女士，”中年男子的声音比之前的侍者多了几分金属般的质感，“您的‘预览’引起了注意。‘收藏家’愿意与您进行一次非公开的交流。请随我来。” 　　他没有将样本管归还。　　贾克斯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中年男子。“带路。”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暗门。贾克斯跟在他身后，能感到身后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直到暗门在身后闭合，将大厅与那些窥探彻底隔绝。　　门后是一条短而宽的走廊，墙壁依旧是光滑的白色，但光线更加柔和。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前站着两个与入口处类似的、改造程度极高的守卫，他们冰冷的电子眼扫过贾克斯，随即为中年男子和贾克斯让开了道路。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一张宽大的白色桌子，和两把看起来同样简洁舒适的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身影。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便服，气质内敛，仿佛一个随处可见的办公室文员。但贾克斯注意到，他的双手异常稳定，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眼神平静得如同两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最特别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可见的改造痕迹或植入体，在这卡戎深处，尤其是在“缄默殿堂”这样的地方，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请坐。”年轻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贾克斯坐下，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以示没有敌意。中年男子将样本管放在桌上，然后默默退到门边，如同一个影子。　　“你可以叫我‘收藏家’，”年轻男子目光落在样本管上，然后又抬起，看向贾克斯，“或者，任何一个你喜欢的代号。在这里，名字没有意义。”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贾克斯的面罩，直视她的眼睛。“你的‘预览’很有趣。这种能量结构……我在一些非常古老的、非官方的记录碎片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它们通常与……‘失落纪元’的某些禁忌实验有关。” 　　失落纪元？禁忌实验？贾克斯心中一动，这似乎与“守望者”和“火种”的古老背景隐隐吻合，但表述方式更加隐晦和危险。　　“我对它的来源很感兴趣。”贾克斯重复了自己的诉求，同时仔细观察着“收藏家”的反应。　　“收藏家”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稳定得如同节拍器。“来源……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据我所知，拥有类似技术或造物痕迹的地点，在已知星域内不超过三个。而且，它们都被标记为……‘不宜接触’。”他顿了顿，看着贾克斯，“你是在其中一个找到它的？” 　　贾克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不宜接触’？被谁标记？” 　　“收藏家”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一些……古老的观察者。或者说，秩序的维护者。”他的用词，让贾克斯的心跳漏了一拍。秩序的维护者……是“观测者”吗？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贾克斯谨慎地说。　　“知识就是力量，也是诅咒。”“收藏家”平静地说，“我对你手中可能拥有的、更完整的样本，以及你发现它的地点信息，非常感兴趣。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知识’——关于那些‘不宜接触’之地的具体坐标，以及我所知的、关于这些‘古老观察者’的零星信息。当然，还有一笔足以让你在任何一个自由港逍遥很久的信用点。” 　　他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力。坐标、关于“观测者”的信息，还有财富。但贾克斯深知，与虎谋皮，代价往往远超想象。　　“我需要考虑。”贾克斯没有立刻答应。　　“可以理解。”“收藏家”似乎并不意外，“你有二十四标准时的时间考虑。在此期间，你是‘缄默殿堂’的客人，安全会得到保障。”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请记住，离开这里之后，你的安全，以及你手中之物的归属，就将由命运……或者其它东西来决定了。” 　　这是承诺，也是威胁。　　就在这时，房间一角的某个通讯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低鸣。“收藏家”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贾克斯说道：“看来我们有另一位客人到了，似乎也带来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抱歉，失陪一下。” 　　他站起身，对门口的中年男子示意了一下，便从房间的另一扇侧门离开了。　　中年男子走到贾克斯身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女士，我先带您去休息室。” 　　贾克斯跟着中年男子走出房间，心中疑窦丛生。另一位客人？带着有趣的东西？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被带到一间同样简洁、但配备了基本生活设施的休息室。门在她身后关上，虽然没有上锁，但贾克斯知道，自己正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她走到舷窗边（这休息室竟然有模拟舷窗，显示着外面的星海），看着卡戎那混乱而璀璨的灯火。与“收藏家”的接触，证实了她手中“火种”的价值，也让她触及到了关于“观测者”的更多信息碎片。但危险也随之升级。“收藏家”绝不仅仅是一个痴迷的收藏家，他背后必然有着庞大的网络和目的。　　二十四小时。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出决定，并想好退路。　　而那位不期而至的“另一位客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她有一种预感，卡戎的阴影，正在酝酿着一场远超她想象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