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影寻扉 · 第十三章深水行舟

　　“尘影号”的舱门在贾克斯身后闭合，将泽塔-7码头区永不停歇的喧嚣隔绝在外。舱内只剩下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老狗”那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易了”和他在听到“回声点”时瞬间的异常，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之前相对平静的伪装。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风暴的征兆已现，她必须在那股未知的力量完全锁定她之前，获得足够自保乃至反击的资本。这意味着，她需要跳出“货运船长詹”这个身份所能接触的层面，潜入更深、更危险的水域。　　修复飞船是当务之急。她亲自和“螺丝钉”一起，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更换了熔断的线路，校准了受损的伪装系统棱镜，让护盾发生器彻底冷却并重新初始化。这个过程谨慎而低调，所有替换零件都来自不同的店铺，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当“尘影号”再次恢复最佳状态时（至少表面上是），贾克斯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接下来是信息。她需要知道是谁在打听她，以及“回声点”究竟意味着什么。“老狗”这条路暂时断了，她必须寻找其他渠道。　　几天里，她像幽灵一样在泽塔-7的底层区域游荡。她在排污管道附近的非法改装店里，听醉醺醺的工程师吹嘘如何给帝国巡逻艇的动力核心“动手术”；在供应可疑食物的摊贩那里，偷听走私犯抱怨某个新近活跃的、不守“规矩”的拦截者团伙；甚至在通往反应堆核心的废弃维护通道里，远远观察过几场不见光的交易。信息如同浑浊水流中的碎片，杂乱，充满欺骗性，却又隐藏着真相的脉络。　　她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一个名为“黑曜石舰队”的雇佣兵组织近期活动频繁，接的活儿似乎都带着官方的影子，但行事风格比帝国海军更无顾忌；一个被称为“缄默行者”的情报网络，据说能弄到连“老狗”都接触不到的核心机密，但找到他们并让他们开口的代价极高；还有关于“回声点”的零星传闻——那似乎是一个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导航信标代号，位于一片已知的星际险境“虚空回廊”的边缘，官方记录显示该信标早已失效，但总有传言说它在特定条件下会短暂“复活”，引导某些幸运儿（或倒霉蛋）找到非同寻常的东西。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袭击她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海盗，而是受雇于某个强大势力的专业武装。而“回声点”，这个连星际地理协会都加密记录的地点，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科学发现。　　一天傍晚，贾克斯在码头区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角落，目睹了一场短暂的冲突。几个看起来是独立货运船长的人，围住了一个试图低价收购他们辛苦运来的稀缺晶体矿的买家。冲突很快被闻讯赶来的、穿着统一但非制式装甲的“港口安保”平息。但贾克斯注意到，那些“安保人员”手臂上都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菱形标志——与她之前在某个关于“黑曜石舰队”的模糊影像中看到的徽记非常相似。　　“黑曜石”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泽塔-7的底层管理？他们是在维持秩序，还是在监控往来的人员和货物？这和她被盯上有没有关联？　　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她知道，自己必须采取更直接的行动了。被动地收集碎片信息效率太低，风险却与日俱增。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接触到更核心圈子的机会。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在“破碎獠牙”，她听到两个看起来像是自由佣兵的人在低声抱怨，他们接的一个“私活儿”出了岔子——护送一位“敏感人物”离开某个帝国边境星球时，遭到了不明身份舰队的伏击，虽然侥幸逃脱，但他们的飞船“夜枭号”受损严重，急需一种特定的、被帝国严格管控的跃迁引擎稳定器才能修复，否则飞船几乎等于报废。他们正在黑市上寻找门路，但那种稳定器太过敏感，没人敢轻易出手。　　贾克斯心中一动。“觅影者”号的仓库里，正好有一个同型号的、她从研究所带出来的备用稳定器。那是“觅影者”原型舰的标配，性能远超市面流通的普通货色，但其核心编码经过特殊处理，几乎无法追查来源。　　她耐心地等待那两个佣兵离开，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一个相对僻静的通道拐角叫住了他们。　　两人瞬间警惕，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我听到你们在找Z-7型稳定器。”贾克斯开门见山，兜帽下的脸隐藏在阴影中。　　高个子的佣兵眼神锐利：“你有？” 　　“可能有。但我的货，不卖钱。” 　　“那你要什么？” 　　“信息。”贾克斯的声音平稳，“关于最近在LF-33区‘活动’的人，关于‘黑曜石舰队’，关于任何不寻常的、涉及帝国边缘星域的动向。你们跑的地方多，听到的风声也多。我觉得，你们船上的记录仪里，或许有些有趣的东西。” 　　两个佣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在权衡。一个急需的、难以弄到的零件，换取一些他们平时并不会太在意的“风声”。　　“我们需要看到货。”矮壮的那个沉声道。　　贾克斯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打开一条缝隙，让他们能看到里面泛着幽蓝光泽的精密部件，以及上面清晰的Z-7型号标记。　　两个佣兵的呼吸明显一滞。　　“如何？”贾克斯合上盒子。　　“……成交。”高个子佣兵最终点头，“但我们只交换数据副本，而且，我们从未见过你。” 　　“正合我意。” 　　交易在“尘影号”上进行得快速而隐秘。贾克斯用那个稳定器，换来了“夜枭号”过去六个月航行记录的数据副本，以及两名佣兵记忆中所有关于“黑曜石”和边境异常动向的零散信息。没有多余的交流，交易完成，双方迅速分开。　　回到驾驶舱，贾克斯立刻开始分析得到的数据。佣兵的航行记录杂乱无章，充斥着各种常规航线、补给站和遭遇记录。但她利用“觅影者”号强大的分析能力，设置筛选条件：异常能量信号、非标准舰船识别码、与帝国或已知大势力无关的军事调动迹象…… 　　几个小时后，一个模式逐渐浮现。在过去三个月里，“夜枭号”在至少四个不同的偏远星区，都捕捉到过同一种独特的、能量签名极高的引擎残留信号。这种信号不属于帝国、同盟或企业联合体的任何已知舰船。而且，这些信号出现的地点，都靠近一些被标记为“废弃”或“低价值”的星域，其中就包括LF-33区附近。　　更重要的是，在两名佣兵的记忆信息中，都提到了一个传闻：“黑曜石舰队”背后，似乎有来自帝国核心星域的、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支持，专门处理一些“官方不便出面”的脏活。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起来。一种未知的高性能舰船，在多个偏远星域秘密活动，执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任务，而“黑曜石舰队”可能是其代理人或协同力量。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回声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θ-7设施的毁灭和那三具尸体，是否只是这个更大图景中的一小块碎片？　　贾克斯看着星图上被标记出来的、那些异常信号出现过的区域，它们像是一串散落的珍珠，而“回声点”，或许就是串联起它们的那根线。　　她不能再满足于在泽塔-7的阴影里拾取残羹冷炙。要弄清楚真相，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她必须去接近风暴的中心。　　她的目光落在了星图上那个孤零零的、标记着“回声点”的坐标上。　　那里是险境，是谜团，也可能……是她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设定航线，”她对“螺丝钉”说，声音冷静而坚定，“目标，‘回声点’。这次，我们不再伪装成驮马。” 　　“觅影者”号微微震动，引擎开始预热。这一次，它将不再是阴影中的观察者，而是主动驶向漩涡深处的猎手。深水行舟，不进则退。贾克斯选择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