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戎-III中转站的宁静,对于习惯了泽塔-7那种混乱生机的贾克斯而言,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冰冷。这里的效率建立在绝对的规则和自动化之上,缺乏那种在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的灵活性与信息流。账户里刚入账的信用点让她有了选择的底气,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便决定返回泽塔-7。 回程的航线依旧是那条二级贸易线,只是方向相反。这一次,她拒绝了所有不必要的通讯,将大部分精力花在分析“觅影者”号记录的航道数据上。她研究着那些被标记为帝国巡逻队、企业信标以及不明信号源的位置,试图在脑海中构建一幅更私密、更详细的星图。 当泽塔-7那杂乱而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贾克斯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亲切感”。缴纳了入港费,忍受了疤脸男人例行公事的盘查后,“尘影号”再次停靠在了拥挤的码头区。 她没有立刻去“巨犀”中介,而是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胶囊舱,确认安全无误后,才再次踏入“破碎獠牙”酒吧。这一次,她没有选择角落,而是在吧台旁找了个位置。 “合成啤酒。”她对酒保说,这次点的是真酒。微薄的收入允许她稍微放松一点警惕,融入环境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几杯酒下肚,耳朵里灌满了周围酒客的闲聊,大多还是那些抱怨和吹嘘。但很快,一个坐在她旁边、穿着沾满油污的技师服的男人吸引了她的注意。他正对着自己的数据板唉声叹气。 “妈的,‘边缘信标’又失灵了,这月第三次了!这单跑完非得让那帮吸血鬼好好检修不可!” 贾克斯心中一动,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搭话:“‘边缘信标’?跑那条线可够呛。” 技师男抬起头,看到是个面生的船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但报酬给得高啊,比跑卡戎-III那种安稳线路强百分之三十。就是得自己多留神,那鬼地方的导航信时灵时不灵,有时候还得靠老式星图手动校正。” “‘边缘信标’……是通往‘灰烬带’那个?”贾克斯回忆着星图,试探着问。那是帝国与自由同盟控制区之间一片广袤的、资源贫瘠且少有巡逻的三不管地带。 “对,就那儿。给一个前哨观察站送补给。要不是急着用钱,鬼才接这活儿。”技师男抱怨道,“听说最近那边还有点小摩擦,帝国和同盟的巡逻艇互相瞪眼呢,可别撞上。”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对方在吐苦水,贾克斯则扮演着一个倾听者和略有兴趣的同行。她了解到,“边缘信标”航线之所以报酬高,不仅因为导航设施维护不善,还因为它毗邻敏感区域,存在一定不可预测的风险,但通常不涉及直接的海盗威胁,更多是政治上的不确定性。 第二天,贾克斯去了“巨犀”中介。她直接向那个眼袋深重的办事员询问:“有没有往‘灰烬带’方向,或者需要跑‘边缘信标’航线的活儿?” 办事员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意外,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有一个。送往‘观察站β-7’的通用补给,标准货柜。货主是‘星际地理协会’,一个半官方的研究机构。报酬比常规高百分之三十五。需要签署风险告知书,协会不承担航线外的任何损失。接吗?” 贾克斯快速浏览了合同。条款清晰,风险与收益明确。星际地理协会的名头听起来也算正经。这正是一个深入了解星域边际和敏感区域情况的好机会,风险相对可控。 “接。”她再次签下了“詹”的名字。 --- 装载着标准食品、医疗包和科研耗材的货柜被固定在“尘影号”的货舱内。这一次,离港的过程似乎顺畅了些,或许是因为有了经验。 当飞船再次投入星海,设定好前往“边缘信标”和“观察站β-7”的航线后,周围的环境明显变得不同。常规的贸易航线信号逐渐减弱,飞船变得更加孤独。星光似乎都冷冽了几分。 航行了大半天后,问题出现了。正如那个技师所抱怨的,本该稳定提供导航数据的“边缘信标-12”信号断断续续,精度严重下降。主控台上,预设的航线开始出现轻微的漂移警告。 “切换到备用导航模式,手动输入坐标,参照星图数据库进行校正。”贾克斯对“螺丝钉”下达指令,同时自己紧握控制杆,准备随时介入。 “尘影者”号强大的传感器和计算核心此刻发挥了作用。它快速扫描周围的恒星位置,与内置的古老星图进行比对,重新计算航线。这个过程比依赖信标繁琐,但更加可靠。贾克斯不禁再次感慨这艘飞船潜藏的能力,远非一艘普通“驮马”级可以比拟。 就在他们成功校正航线,继续前行不久后,传感器发出了轻柔的提示音。屏幕边缘出现了两个新的信号源,正在较远距离上相对而行。放大图像并分析信号特征后,识别结果让贾克斯眼神一凝。 一艘是帝国“匕首”级轻型护卫舰,线条硬朗,涂装肃杀。 另一艘是自由同盟“风帆”级巡逻艇,造型相对灵动,带着一种不羁的气息。 两艘船显然都发现了对方,也探测到了“尘影号”的存在,但它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彼此身上。它们保持着安全距离,如同两只对峙的猎犬,缓慢地交错而过,期间没有任何通讯交流,只有无形的警惕和张力在真空中弥漫。 贾克斯让“尘影号”保持着经济航速,毫不偏离地沿着自己的航线前进,将自己完全扮演成一个无害的、路过的货运船只。那两艘战舰果然对她毫无兴趣,在对峙了十几分钟后,各自转向,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一场无声的遭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揭示了这片区域的紧张态势。 --- “观察站β-7”与其说是一个空间站,不如说是一个附着在小行星上的简陋金属结构。它的对接接口只有最基本的功能。一个穿着皱巴巴科研制服、头发乱糟糟的中年人漂浮在气密舱门口,亲自接收了货物。 “哦,送到了?太好了!我们还担心信标失灵会影响补给呢。”研究员语气急切,一边用终端扫描货柜,一边嘟囔着,“这鬼地方,要不是为了收集边界粒子流数据,谁愿意来……” 贾克斯帮他固定好货柜,随口问了一句:“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帝国和同盟的船了。” 研究员头也不抬:“常态了!这边界线上,天天你瞅我我瞅你的,生怕对方先占了哪块破石头。不过他们一般不打起来,就是互相恶心。对我们搞研究的来说,烦死了,干扰仪器!” 交割完成,报酬准时到账。研究员匆匆道谢后,便关上了气密门,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回到他的数据世界。 返航的路途依旧平静,靠着“觅影者”号自身的强大导航能力,有惊无险地穿越了信标不稳定的区域。 当贾克斯再次看到泽塔-7那令人安心的混乱轮廓时,她对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更加明确了。通过这第二次航行,她不仅赚取了更多的信用点,更重要的是,她亲身经历了星域边际的实际情况——不可靠的基础设施、对峙的势力、以及在这些缝隙中求存的普通人。 她的“尘影号”船长身份经过两次成功交付,变得更加稳固。她的匿名账户里有了足以支撑一段时间自由活动的资金。现在,她或许可以开始考虑,除了基础的货运之外,是否能接触到更深层、价值更高的信息和机会了。泽塔-7的阴影深处,似乎还有更多的门等待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