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影号”跟在一艘外壳上沾满可疑污渍的废料运输船后面,以近乎爬行的速度,在拥挤不堪的进港航道里艰难挪动。泽塔-7空间站近在眼前,它更像是一堆被粗暴焊接在一起的太空垃圾集合体,而非一个功能性的建筑。巨大的废弃采矿模块、扭曲的船坞支架、以及后来添加上去的、风格迥异的居住舱室,共同构成了这个庞然大物。闪烁不定的信号灯和随意喷涂的荧光标记替代了统一的导航系统,指引着船只靠向不同的对接臂。真空之中,隐约传来不同语言混杂的叫骂声,通过开放的通讯频道泄露出来。 贾克斯紧握着控制杆,手心微微出汗。这比穿越陨石带更考验神经。在这里,交通规则形同虚设,全凭飞行员的胆量和直觉。 终于,轮到“尘影号”接受检查。所谓的“海关”,只是一个连接着主码头的、由厚重装甲板构筑的闸口。几名穿着杂牌装甲、手持冲击步枪的武装人员懒散地靠在墙边。领头的是个脸上带有一道狰狞疤痕的男人,他隔着对接舱门上的观察窗,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贾克斯。 “名字,船型,来意,停留时间。”疤脸男人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粗鲁。 “詹(贾克斯临时用的化名),‘驮马’级,‘尘影号’。”贾克斯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像个常年在底层跑动的、不善言辞的货运司机,“运点……标准建材。停留看情况,找到活计就走。” 疤脸男人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说辞司空见惯。他旁边的一个手下拿着扫描仪在舱门外晃了晃,仪器发出嘀嘀声,屏幕上滚过伪造的“驮马”级识别码和货物清单(贾克斯提前准备好的廉价合成材料清单)。 “入港费,五十信用点。安保捐,一百。”疤脸男人伸出粗壮的手指,敲了敲舱门旁的付费终端屏幕,“别想着赖账,小子。” 贾克斯没有争辩,利落地用随身携带的、不记名的信用点芯片支付了费用。这种爽快似乎让疤脸男人的态度缓和了一丝。他扔过一个脏兮兮的数据板:“规矩自己看。主要通道禁止动武,违者重罚。管理费按周交,逾期扣船。交易吃亏了自己认栽,别来找我们哭。懂了?” 数据板上的“规矩”简单而直接,充斥着暴力维持的秩序感。贾克斯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就你一个?”疤脸瞥了一眼贾克斯身后空荡荡的通道。 “还有个机器人帮忙看船。”贾克斯含糊地回答。 “哼,穷酸。”疤脸不屑地啐了一口,但也没再多问,挥挥手,“滚吧,别挡道。码头区C-77泊位。” 舱门嘶嘶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机油、劣质合成食物、臭氧、汗液以及某种外星种族的刺鼻体味。贾克斯拉了拉夹克的领子,将“尘影号”的操控权限暂时移交给了“螺丝钉”,迈步走进了泽塔-7喧嚣的腹腔。 空间站内部的景象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混乱。走廊狭窄而曲折,头顶是密密麻麻、裸露在外的各种管线和电缆,不时有冷凝水滴落。照明灯大多昏暗,有些区域甚至依靠墙壁上涂刷的荧光材料提供微光。形形色色的人流摩肩接踵:穿着脏污连体工装的矿工、眼神狡黠的商人、身上带着明显改装义体的佣兵、以及一些奇形怪状、贾克斯从未见过的外星种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和疲惫。 她按照指示牌的指引(如果那些歪歪扭扭的喷涂也算指引的话),穿过嘈杂的集市区域,那里充斥着叫卖赃物、零件和不明来源食物的摊贩。最终,她在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尽头,找到了一个由旧货舱改造的租赁点,招牌上写着“老莫的临时窝”。 老板“老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后看着一块播放着模糊星际新闻的屏幕。他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贾克斯,眼神精明。 “租房?” “嗯,短租。安静点的。” “押金一百,一周租金五十。最小号的胶囊舱,有基本维生系统,不记名。”老莫熟练地报出价格,“要吗?” 贾克斯再次支付了点数,接过一枚刻着舱门代码的金属牌。 “初来乍到,”她状似随意地问,“这地方,哪里能找点正经运输活儿?还有,消息灵通点的地方在哪?” 老莫收起钱,指了指外面:“活儿?几个任务中介所在中心区那边,门口牌子最大的那几个就是。不过,眼睛放亮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真想听风声,去‘破碎獠牙’,码头区往下三层,拐角就是。但记住,在那儿,多听,少说,酒也别喝真的。” 贾克斯记下这个名字,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她没有直接去酒吧,而是先找到了那个狭小但功能齐全的胶囊舱,将金属牌贴身放好。这里,将是她暂时的避风港。 稍作休整后,贾克斯再次汇入人流,找到了“破碎獠牙”酒吧。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声浪和更浓烈的气味几乎将她淹没。酒吧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和酒精的味道。吧台确实像是由某个巨大的飞船引擎改造而成,表面布满划痕。形形色色的顾客挤满了座位,有的在高声谈笑,有的则阴沉地独酌。 贾克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合成啤酒——只是做个样子。她开始执行老莫的建议:多听。 周围的谈话声碎片般涌入她的耳朵: “……‘黑旋涡’星云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几艘货船失联了,保险费又涨了……” “……妈的,霍克那家伙又加收了‘环境维护费’,这鬼地方有什么环境可维护?” “……听说‘自由联盟’和帝国在‘卡兰德里亚’航线上又差点擦枪走火……” “……那批货不好出手,条子盯得紧,得找个生面孔……”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但却拼凑出泽塔-7乃至周边星域的大致图景:帝国与自由联盟的紧张关系、海盗活动、空间站管理者的贪婪、以及无处不在的非法交易。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吧台,酒保是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机械臂正在擦拭杯子。 “老板,刚跑完一趟长线,手头紧。哪儿能接点靠谱的短途运输?”她模仿着货运船长的口吻问道。 酒保抬了抬眼皮,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数据板,上面滚动着一些简单的货运信息,都是些报酬低、路程短的活儿。“门口那几个中介,‘巨犀’、‘快船’,自己去看。规矩一样,抽成百分之十五。” 就在贾克斯假装浏览数据板时,她注意到吧台另一端,一个穿着看似体面但眉头紧锁的人类男性,正几次试图与旁边的几个看起来像佣兵的人搭话,但都被不耐烦地拒绝了。那人看起来忧心忡忡,手指不安地敲击着桌面。 贾克斯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行动。她将数据板还给酒保,放下几乎没动的啤酒,留下了几个硬币作为小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碎獠牙”。 回到那个狭小的胶囊舱,贾克斯反锁了门,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她拿出自己的数据板,快速记录下今晚的关键词:霍克(管理者)、黑旋涡星云(危险区)、自由联盟与帝国(紧张)、任务中介(巨犀、快船)、以及……那个愁容满面的陌生人。 信息量很大,鱼龙混杂。这里的确有机会,但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她需要钱,需要情报,更需要一个能让她合理活动而不引起怀疑的身份。“尘影号”船长这个伪装,还需要更多的细节来填充。 第二天,她决定按照计划,先去“巨犀”中介看看。但那个陌生人的身影,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或许,那会是比普通运输任务更有价值的突破口?她需要更谨慎地权衡。泽塔-7的棋局,已经摆开,而她,刚刚落下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