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脸色少见有些不自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陈年往事。 “……这么说,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姊妹?” 长孙蛮挑了挑眉,她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到萧望舒小时候被人欺负着长大的过往,难怪她小徒弟生得这般姝色,却仍自卑到要戴着面具出门。 “……是,我有一个庶弟。” 萧望舒的声音有些沉闷,她从怀里直起身,长睫低垂, “我母亲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也因此,我的父亲不愿见我。” 月色明亮,轻轻落在她清丽的面庞上,“我一直以为,我父母的恩爱长情是被我破坏了,父亲不愿见我,我没有怨怼。所以他牵着那个孩子踏进叶家大门时,我从没有像那一刻生出了无限悔恨。” “我恨着自己,用母亲为我换来的生命,错看了父亲。” 她的那双眼形状姣好,长孙蛮听着她说那段往事,渐渐有些怔然出神,不自觉中就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那你族中长辈不曾说你父亲出格吗?我记得叶家确实是有好几个迂腐老头子……” 萧望舒有些迟疑看了她一眼,慢慢说道:“我父亲……没人能管束他,族中长辈大多摄于他的威名,少有言辞置喙。” “什么时候叶家也出了这么个名人?”长孙蛮显而易见生出惊讶之色,她的声音渐渐有些小,“看来我被困一百年,发生了挺多事啊……” 她自己没纠结下去,转眼揉了揉小徒弟有些发冷的脸,声音轻快:“浣儿啊,你别担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那个庶弟没你有本事,都当了我奉壹元君的徒儿了,这往后九重仙门的一花一草皆是你的,区区一个商陵叶家,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 小姑娘洁白的脸被她蹂/躏得发红,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师父,我上面还有秦嵘师兄,师兄上面还有薛掌门,哪儿能是我的呀。” “傻孩子,并不是所有掌门都是继任者。九重仙门乃太清尊者一手创立,你是司青衡尊者一脉的苗苗,仙门自然是你的啊。” 司青衡曾是太清陨落之际定下的继任人,说白了就算长孙蛮萧望舒双双身死道消,这明晃晃的继承者名头还是会花落玄机明丰头上。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长孙蛮语气愈发温柔,“浣儿啊,你觉得你秦师兄如何啊?” 秦嵘?萧望舒睁着不算迷糊的眼睛,想起了上辈子温和的师兄,抛下了和稀泥的本事,毅然拦住了长孙无妄欲带她回苍山的心思。 “师兄很好,他是个好人。” 听此回答,长孙蛮暗自舒了口长气,看来小徒弟眼光还没歪,她趁火打铁,和缓的声音却难掩殷切,“那……浣儿可愿,让你秦师兄以后陪着你?” 萧望舒诧异抬起头,实在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家师父这是在唱哪一出。 小姑娘脸皮薄,不好说得太明,长孙蛮苦口婆心的娓娓道来:“浣儿啊,长孙无妄他不是个好人,长得一副祸水脸,一看就是沾花惹草的风流样,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给你带些小三小四回来,咱们何必为了这一棵烂草,而放弃修仙界这么多大好少年呢?” 萧望舒这厢算是听明白了,她有一瞬间卡住了喉咙,随后无奈道:“师父,我跟长孙无妄……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真的?”长孙蛮狐疑盯了她半晌,继而眼风悠悠移到她空落落的右耳上,“那你说说,你这耳坠子怎么不见了,又怎么机缘巧合挂在了那臭小子的银冠上。” “……可能是匆忙中不小心遗失了。”萧望舒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可能确实贪杯了,现下突然有些烧得慌。 她倒是没发现,长孙无妄头冠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雪精花,师父不愧是结了元婴的修士,那般混乱的景象,还能注意到……长孙无妄。 萧望舒垂着眼睫,长孙蛮坐得高,瞧不清她脸上神色,想来是自己太咄咄逼人了,可一想到自己要是不横加干预,长孙无妄那个兔崽子对萧望舒虎视眈眈,长孙蛮自觉十分不妙。 她退了一步,语气和缓,“这样,你父亲待你如此不好,那他们定下的婚事你又何必履行?三日后筵席上,为师亲自为你解除婚约,我不会当众提及你和长孙无妄的婚约,只是为了顾及你的颜面,且为求稳妥,以防那臭小子死缠烂打,不如先与你师兄订个假亲。秦嵘惯会做顺水人情,我也会多多补偿他一番,等过个几年岁月,你二人自可解除婚约,各不相干。” 她脸上的神色犹带殷切期许,萧望舒看着她,脑子里又回想起长孙蛮被天雷劈下云端的场景,紧了紧心尖,既然师父有这个念头,让她安心一次又有何妨? 重来一次,患得患失的情愫愈发强烈,萧望舒不愿她生了杂念,阻拦住她以后的仙途。 小姑娘乖乖点头,应了声好。 心底藏着的暗礁被海水淹没,长孙蛮很是欣喜,连带着今日在秘境醒来后的那份悲凉也消失几分,她揽过萧望舒的脑袋,轻轻拍了拍。 “别怕,有师父在。” 等月上中天,长孙蛮才绕回月池。 柳树垂着碧绿丝绦,轻缓的拂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她坐在几案后,抖了抖混天绫,掉落出许多片晶莹碎镜。 安静的房内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长孙蛮盯着镜片,过了盏茶功夫,她才抬起手滴了一滴鲜艳的指尖血。 果不出所料,昆仑镜的声音气急败坏传了出来。 “白眼狼!丧心病狂!跟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区别!我好心送他进去,他倒好一剑破了我的神力!好不容易等着一个合适的容器,就没了!就没了!气煞我也!!等我再遇良机,我定要出来把他捆入转生台,下辈子给我当畜生去吧!!!” 长孙蛮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听它说了一通,等这镜子好不容易安分了一些,才悠悠开了口,“原来你在骗我当容器啊。” “……!” 实话实说,昆仑镜被吓得不轻。 没法子,它被魏山扶的一剑伤到了神魂,这会儿长孙蛮就滴了一滴血,它当然什么也察觉不出来,要是感知到有人能听到它说得话,昆仑镜发誓它绝不会胡咧咧。 “我没有!我不是!……我错了。” 刚开始它还能嚷嚷几声,然而等长孙蛮按压出来的指尖血愈发多了,昆仑镜终于闻出了一点浓郁的血香,它低下声音,连忙认错。 “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昏了头,把主意打在您身上,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您的大恩大德,小镜无以为报,只求来世结草衔环卖身为奴以身相许,报答您对小镜的不杀之恩!” 得亏伏徊那小妮子成天不学好,没事就拿人间戏本子在它耳边念叨,不然它还凑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长孙蛮弹了弹指甲,那上面因为按压指腹沾染上的血珠飞落几案,离碎镜也就一指头的距离。 眼见那片离得最近的镜片震颤厉害,生生要移到血珠上,长孙蛮抬手一指,稳稳压住了它。 “晚了,我就想看看,你还能说出些什么让我吃惊的话,没想到是这些……啧,你死定了。” 纤细白嫩的指尖如有力破万钧之势,昆仑镜疼得连连惊呼告饶,“我错了!我错了大姐!哎呀,别压了别压了,要碎了啊啊啊——” 长孙蛮缓了力气,“看来你还是没想起来,你该说什么。” 话音一落,她又摁上了劲,昆仑镜福至心灵,呐喊出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不是那朵彼岸花!” 长孙蛮停住手,那日正是一朵红光闪闪的彼岸花魄,诱使她与魏山扶进入山洞,她与昆仑镜的见面,可谈不上什么’巧合’! 昆仑镜觉得自己可冤了,它不过是把长孙蛮脑子里的记忆抽出来了一部分,那会儿在她记忆中,这朵花可是扑灵扑灵在它面前飞来飞去,它也就死马权当活马医,谁知道长孙蛮还真就被它引过来了。 可要是让它说这朵花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昆仑镜哪里知道?! “我,我当时看您眉清目秀,是个难得的好人,就自作主张,大大大胆看了一下下您的记忆……我以为这朵花对您很重要,所以倒映出了这个幻象……” 昆仑镜十分实诚,“小镜别的本事没有,颠倒虚实看破本真,舍本大爷……舍小镜其谁,嘿嘿。” “看破本真……?”长孙蛮虚起眼,头顶明珠洒下莹莹光辉,更将她的面目衬得有些高深,“那一个人脑子里,也许是识海中,藏着一个人,你也能看到?” “那是自然!这点儿本事我还是有的,别说看到,您要是想让我把他捣腾出来,我也是能办到的。”昆仑镜的声音十分谄媚,“尊贵的大姐,您想要看谁的脑子啊,小镜必会马首是瞻为您效劳。” 长孙蛮哼笑一声,指尖凝血轻轻点在镜片上,声音轻慢:“要么结契,要么被我摁死,你自己选吧。” “……” 啊这,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它堂堂岐山神宫镇宫之宝,竟沦为小小的人族阶下囚,它如果还能化为人形,定会一口老血喷涌而出,最好淋在面前这女人身上,糊她一脸血! 想是这么想,做却是不这么做。昆仑镜心惊胆战二话不说主动烙上神印。 “我向来不喜欢破烂玩意儿。”它的现役主人眼神轻蔑,慢吞吞点了点碎镜,昆仑镜差点真的呕出血来。 长孙蛮好整以暇补充道:“所以怎么修复镜身,你一个化世神器,好歹知道吧?” 昆仑镜平和了,“尊贵的主人,您真是一个绝世难得又美又厉害的好人!这凡尘浊世怎么还会诞生出您这样仙气飘飘无欲无求的仙女呢!您的美有如滔滔江水……” “打住。”长孙蛮扣了扣桌,及时打断它扑面而来的狗腿气息,“直说吧,需要什么难如登天的原材,我琢磨琢磨能不能给你拿过来。毕竟不是完整的镜子,我担心你办不到我要的东西。” “……妄水,菩提珠,龙血。” 昆仑镜声音有些小,长孙蛮说得是事实,它成了碎镜,连神魂的凝聚之力都要倚靠鲜血,更遑论看破本真。 只是要聚齐三样东西,并不好办。 “妄水存于无妄海中,是父神盘古陨落之际流下的泪珠,我记得当时是有十二滴的,沧海桑田,数万载过去,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菩提珠也称舍利子,当初魔祖罗睺先后夜闯云梦泽和樰境,偷走了伏徊身上的舍利子以及时枕的刀谱,按理说这两样东西应该还在魔宫中。” 长孙蛮若有所思,“那龙血呢?何处有蛟龙?” “洪荒龙凤大劫,留下的龙族不多,我只记得当初银龙族的少主曾救伏徊一命,伏羲为报大恩,予他三道神念,后来他果真成神,拜入云梦泽,辖管靠近北荒的一座山……那座山貌似叫’乾’。” 乾山? 长孙蛮呼吸一滞。 乾,八卦之中也指’天’。 “我们这儿没有乾山,倒是有一座天山,古书记载确有一位天山之神,其名’朝’。” 昆仑镜惊呼,“是是是,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小龙是叫朝,只因他通身银光亮如白昼,伏徊看着刺眼,曾于他拜入云梦泽神宫时笑言’朗若朝朝’。” “那可不妙。”长孙蛮收起血迹凝涸的手,神色却不见一点张惶,“他如今已是别人的剑灵。” “剑灵?!”昆仑镜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堂堂一介天神,跑去当剑灵,心甘情愿给人族使唤?!!丢神!着实丢神!!” 美人起身,慢悠悠走向床榻,浓黑如墨的长发滑过几案,顺道拂乱昆仑镜将将拼好的镜身,她倚在床柱,笑得眉眼弯弯。 “你气什么,你不也是我使唤的天神。” · 如果说铺张浪费是可耻的话,那九重仙门大概是十四州最最可耻的宗门了。 司青衡为长孙蛮举办的华宴,从山顶大殿一直绵延至山脚,过来一睹元君结婴后的风采的人,也是数不胜数。 反正直到长孙蛮牵着自家徒儿的手,将要交到一旁等候多时的秦嵘手中时,她愣是没注意到窝在众多仙家里的长孙无妄。 剑光明亮,差点晃花高座之上司青衡的眼睛,长孙无妄腰上雪青色的穗子还在飘动,长孙蛮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恭敬托举着长剑,漂亮的桃花目潋滟无边。 “元君,在下苍山长孙无妄,今日九重仙门盛会,万宾来贺,正是难得一遇的佳期良辰,故特来求娶座前爱徒叶师妹,望元君首肯。” “我长孙无妄在此起誓,此生定不负萧望舒。” 第63章 司青衡第一个缓过神来了。 她下意识就坐直了身,盯着阶下少年手上托举的剑,思考是该把剑折了再把人丢出去呢,还是直接连人带剑一起丢出去。 也就这么一琢磨,长孙蛮有所动作了。 她像是没听到一样,仍直愣愣将萧望舒的手安稳放在秦嵘掌心,笑容和蔼,“阿嵘,浣儿就由你多多照顾了。” 天知道秦嵘听到那一句’阿嵘’时,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 苍天,大地,师叔这是吃斋念佛了吗,怎么这么慈祥! 可他还是尽心尽力的托举好了叶师妹的手,犹如几步之外的那个少年稳稳托举手中的剑一样。 做人,要懂得知进退。 每个宗门的大师兄都不好当,而九重仙门的大师兄特别尤其非常不好当。 每天不是忧心师弟师妹们的课业,就是在给自家师伯师叔收拾烂摊子的路上。 反正师父天天张罗着要给他塞同门师妹,他还不如顺水推舟应了师叔,和叶师妹合伙搭个假夫妻,过几年清净的大师兄生活。 千山鸟鸣,高山之巅的大殿外,男修温润如玉,少女清丽无双,二人携手并肩站在一起,端看一副郎才女貌。 长孙蛮也是很满意,她亲自取下腰际乾坤袋,意欲赠给秦嵘当谢礼,当然了,在外人面前,这就是典型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送些指头缝里流出来的宝贝,也不甚为奇。 砰的一声脆响,长孙蛮顿了下手,侧头看少年单膝跪地,他手中的长剑杵在地上,九重仙门安安稳稳当了三百年石阶的青石,碎了几条裂纹。 “……” 倒也不必,兄弟。 现任大师兄抖了抖眉毛,掌心那只少女的手突然变得滚烫,秦嵘直觉自己又招揽上了一个烫手山芋。 说什么清净修仙都是骗人的鬼话吧师叔! 长孙无妄动了动,他抬起一只手,伸进雪白的衣襟,掏了掏。 长孙蛮渐渐凝住呼吸,这兔崽子跑过来的真实目的,该不会是砸她的场子吧! 众人翘首以待,哪知道那方少年摸索半天,摸出一长串鼓囊囊的乾坤袋。 长孙无妄眼神诚挚,“元君,匆忙来此,可能准备不够,但我的一片真心毋庸置疑,这点薄礼先略表存心,之后我回苍山,定请师尊亲自登门。” 少年转过眼眸,又朝秦嵘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喊了一句:“大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