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霸文反派是我爹娘

第23章

如若说襄城是天子最疼爱的女儿,那道缓就是天子最不待见的公主。 她出生时,磅礴大雨连下了七日,河水决堤,南方大涝。至今楚、魏两国的国主仍对她极为忿恚不满。 有人向天子进言,她命中带煞,是个十足十的灾星。 就连因为她的缘故,她母亲也被天子狠狠冷落了一番,期间差点整出了一个庶弟。 好在那孩子身子弱,没一个月就去了。 道缓也就爹不疼娘不爱了。 待她这么默默无闻长成了老姑娘,殷老丞相看不过眼了,天子怎么可以有一个大龄未嫁的女儿。 老丞相泪潵宣政殿,字字诛在天子稍有愧疚的心上。 天子又恼怒这老头的不识趣,喋喋不休念得人头疼。 道缓在十八岁那年,与殷丞相独子殷裔定了亲。 殷裔与她,其实说来也只见过几面。道缓平日里不是一个能出风头的,大多襄城要去的宴会,她都会自顾避忌一二,窝在殿里安分守己。 仔细算算,他可能还更熟悉襄城一点。 “殿下。” 殷裔的眼睛长得极好,像春日里沾了雨露的桃花。 此时此刻,他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专注的盯着道缓,如若不仔细听清他说的什么,可能连道缓也要误认为他在诉说什么衷肠。 道缓掩在斗篷下的一只手悄悄抬起,压在心口上,她透过细细的雨幕,轻轻眨了眨眼,听清了殷裔最后一段话的尾声。 “……臣今生非姒咸不娶,还望殿下首肯。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这本也是她偶获的姻缘。 若不是殷老丞相未拒天子的赐婚,只怕道缓至今也没有这么一殊荣的桃色轶事。 殷老丞相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当年巫族一事,也是他上谏的最积极,差点就要在宣政殿门口打个地铺睡在那儿了,惹得那时才御极的少年天子没怎么磋磨人,就下旨遣返巫族出了盛京。 道缓没有再问些什么,她垂下眼点了点头,道:“好。” 立在那头的殷裔松了口气,传闻公主寡言温吞,跟她的妹妹襄城一比,性子着实是弱得不能再弱了。 如果没有遇见姒咸,这样的女子的确适合做妻子。 殷裔这般想着。 婀娜窈窕的身姿萦绕上心头,那份淡淡的愧疚退却,他又看了一眼咫尺之距的公主,游丝般的细雨来回穿织,密密麻麻罩在周身。 殷裔撩袍一跪。 “殿下,臣恳请殿下,请旨退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再不受宠,道缓也是天子的女儿,殷裔身份再是贵重,也迈不过君臣二字。 这门亲事说白了,还是得天子收回成令,不然就算殷裔明早自挂上京墙头,到了晚上,尸体也要运进公主府邸,待公主点了头应允后,才能下葬安置。 这便是天潢贵胄。 道缓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按在心口上的手僵了僵,不自觉缓缓放下。 她十分的为难。 太子一死,天子的怒火烧到了千里之外的白原县道,也烧到了深宫中安分度日的道缓。 克死兄长这一事,她的父亲对此深信不疑。 泰山雪崩,将县道上回京的太子车架埋了个严实,斥候跑死了五匹良驹,才将消息传回内宫。 当夜,襄城闯进她的寝殿,一盆雪水泼在床榻,也泼醒了她。 十五岁花儿一般的年华甚美,即便是披散着长发,不施粉黛的玉容因为盛怒轻轻颤抖着,襄城的容色依然美极。 “怎么不是你?!怎么不是你!” 昏黄的烛火摇曳,襄城提着她的衣领,那双清亮乌黑的眼眸凶狠地睇着她。 冰冷的雪水顺着她的下巴缓缓滑进寝衣,道缓摸着褥子上阴冷的潮意,垂着眼皮眨了眨长睫。 她的妹妹襄城,邑万户的天子爱女,第一次尝到了苦涩的眼泪。 此刻她纤细的双手攥紧了衣领,形状姣好的指甲碎裂了大半,灼热的呼吸喷薄在道缓的鼻尖,似乎这样就能唤回她的兄长。 道缓动了动唇,却又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沉默下来,任由耳朵里回响着她尖厉的质问。 “谢道缓!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怎么还有脸苟活于世?!” 不大的寝殿内跪满了女婢,一大半都是跟着襄城来的,剩余伶仃的几个,皆都惶惶然跪伏在地上,不敢上前拦着这位权势滔天的帝女。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似是惊醒了她。 襄城放开手,狠狠推开一身冰凉的人,她侧着脸,幽暗的烛光打在怒气腾然的眉目上。 襄城讥笑出声。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永远做个哑巴。来人,” 她伸直了手指着道缓,再往前一点,就能戳瞎那双眼睛。 “把这贱人的舌头给孤割下来!” 跪伏在地上的女婢们终于动了动衣袂,她们偷偷四下瞟着,却谁也不敢上前领了这个差事。 到底是天家血脉,不敢轻易动弹。 襄城怒极,她抬脚踢翻了身旁的女婢,大喝:“没用的东西!给孤拖下去,刖其右足,丢进役刑司!”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 女婢被人拖拽下去,留下一道淡黄的水痕,两侧跪伏的婢子连忙用衣裙膝行而上,擦拭干净,唯恐襄城又发怒,波及众人。 刖刑是内宫中不大会用的刑罚,道缓这么些年以来,也只见过一次。 当年那名生下龙子的湘夫人,被她母亲生生刖成了人彘。 窗外是不断的大雪,道缓垂着头,心底泛起悲凉。 其实襄城不用麻烦的,天子很快也会传达格杀的敕谕。 襄城再次发作时,一位头戴长簪的女官拦住了她。 道缓认得她,她是皇后身边最得力受宠的女官,也是她母亲从秦国带来的陪嫁。 后面的事,道缓记得不大清了。 只知道翌日她烧的糊涂,卧于病榻沉沉睡了三五日。 今日方有些见好,就遇上了殷裔。 狂风夹杂着细雨,吹开了公主身上的斗篷,殷裔视线里,撞进了一片群青色的裙裾,上面的薜荔葳蕤盘绕。 他听到公主迟来的答复。 “我会向陛下请奏退婚的,殷卿请起吧。” · 殷老丞相的独子跪了三天,这般忤逆不孝,气得发妻捶胸顿足骂了许久。 老丞相爱重夫人,咬咬牙一狠心,让人送了上京贵胄府帖,宣称半月后娶越女进门。 倚在秦美人膝头的天子闭着眼,手里握着温香软玉,转过脸深吸了几口,淡淡出声,“阿吕用的何香?” 秦国主为吕氏后人,他的女儿常被唤做吕秦。 “回陛下,妾从不用香。” 秦美人皮肤娇嫩,薄薄的纱衣下,赫然起了红印。 天子想到秦王曾言,他这个小女儿生而异香。 “善。” 天子笑起来,伏在卧榻之下的内侍不敢动弹,埋头紧叩地面。 兀地,一件小衣落在内侍头上。 娇啼难止,天子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公主出降一事,让皇后尽早准备吧。” 内侍带回了天子旨意,事无巨细的一一回禀,皇后平静雍容的面庞乍然出现裂痕,保养得宜的脸上爬起几条浅浅的皱纹。 她摔了手上的玉碗,眼里又是厌恶又是恶毒。 “阿吕?他念的时候可有半分想起过我?!” 心底不加掩盖的妒忌涌上来,皇后慌忙拉过吕叶的手,急急道:“快,快修书一封去秦国,让父亲把她带回去!” 吕叶稳住皇后有些发抖的手,安抚道:“娘娘,秦美人已是天子妃嫔。” “王上此番如此苦求,想必是靠不住了。前日奴在秦人那儿听闻,王后许久未在秦国露面。” 王后久不露面意味着什么,长居深宫的皇后比谁都还要清楚。 她镇静下来,终于想明白那日自己的老父为何那般苦苦哀求。 “这个贱婢!” 皇后挥袖拂落了案上的玉器,咬牙切声,“他既然打定主意要捧那个贱妇,本宫就让他看看,他送来的女儿是怎么被本宫千刀万剐的!” 盛养寒梅的玉瓶倒在地上,流出一汪梅香水,清幽的香气缠绕在皇后周身。 她闭上眼,扯了扯嘴角。 “谢邈啊谢邈,生性多疑的你连巫族也信不过,又如何能安卧于秦女身侧?若不是我已失去了太子,万不能再失去襄城,又岂会拦你欲杀她之心。” 第39章 风波 清晨,日光熹微时,叩天阍的大门就被人缓缓打开,年轻的国师身着玄黑大氅,披着朝色,从宫门口缓步行来。 温阳之下的银发,像是着上日色的天水锦,举步行走间,流光徘徊。 二十岁之前的道缓,会在晨光尚好时,穿过薄薄的白雾,从西宫道的一隅偏殿,慢慢走向北海池。 待日头高挂时,她将将坐在梨苑看台上,悄悄捶着酸软的腿肚。 二十岁后的道缓,搬离了内宫,住进了上京长街里的公主府。这座很多进很多出的府邸,正对着国师府的大门。 道缓平添了许多烦恼,但凡出门时她都纠结万分,对面玄黑坐兽张牙舞爪的模样让人却步。 然而每次从角门走出后,安静的模样却看不出半点挣扎。 跟在道缓身后的女婢茵陈,轻笑着打趣:“殿下殿下,对面可住着什么洪水猛兽了?” 茵陈是郦娘子年轻时收留的幼女,平日里见道缓来,总是喜笑颜开甜甜唤着‘阿姊’,惹得郦娘子没好气的纠正了一遍又一遍,“是殿下不是姐姐!” 道缓出降时,郦娘子将她送了来,小姑娘已是碧玉年华,哪儿能跟着她在深宫过一辈子。 茵陈通红着眼跪在跟前,道缓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公主府应该会很好,我也会待你好的。” 除了无所不在的监视,她的府邸确实还算不错了。 道缓已经忘记了,她第一次送到内宫时的消息说了什么。 但应该不算是轻松的,之后接连半月,她的丈夫都长宿叩天阍,像是天子又出了什么怪事。 待他回到上京长街时,已是三月春末。 道缓安静的站在角门口,巨大的石狮子挡住了她的身影,却未能挡住她凝聚的视线。 国师挺拔的立在那儿,他面前是古朴神秘的国师府,他身后是巍峨庄严的天家门阙,道缓看着那束随风浮动的银发,垂下的手指慢慢收拢,指尖隔着锦衣轻掐。 年年复此日,这样的场景总是相似的。 茵陈提着裙摆,歪着头看了许久,待玄青朝服的郎君上了国师府长阶,才发出一声惋惜,“殿下,如此国色,您怎能不动心呢?” 道缓颤着眼,轻轻按在心口上,摇头,“仙人不属于天子,亦不属于我。” 道缓二十五岁时,天子沉湎酒色,早已不理朝事,她跟着女婢穿过宫闱,见到了面容疲惫的母亲。 几月前,年幼的太子失足落入太液池中,救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皇后伏在这个过继的小儿子身上,凄哀哭了一宿。 接连丧子极大地打击了她的精神。她的母亲戴着那顶华丽的凤冠,微微驼了后颈。 “他待你不好吗?你还年轻,怎么突然想要过继嗣子?” 这是道缓头一回从皇后口中听到的寥寥关心,她抿着嘴角,低着头不敢回应。 皇后歇了心思,不愿再费神多去探究,她这不受宠女儿的闺房事,摆摆手允了。 道缓恭敬的伏拜稽首,她很想现在就离去,回到长街上,吃一串冰凉酸甜的糖葫芦,却又怕多疑的天子再次猜忌。 道缓想起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声说:“国师待我很好。我只是想有一个孩子。” 国师府里的幼童,垂着双髫,小小的身子才刚满四岁,就跪得端正,道缓看着他依稀能见几分熟悉的眉眼,缓声:“你可愿跟着我姓?谢风垠……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幼童早慧,天子令下达公主府时,他正朝着道缓磕头,“谢殿下赐姓。” 渥丹色的裙袂扫过他鼻尖,眼角贴着银纹花枝的公主弯腰,轻轻将他拉起,搂进怀里,温柔的细语低吟,像极了襁褓时母亲的怀抱。 “你该唤我一声阿娘。” 每月朔望,驸马按例会被诏入府内,这是礼制,也是祖规。 道缓跽坐在水滨尽头,等待着远处踩着木屐的郎君缓步行来。 一捧银发低垂,他按着此处俗礼朝公主作揖。 道缓侧着肩头,连忙起身微垂着长睫,不曾多看他一眼,“国师不必多礼。” 这句话谁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下一次再见,道缓又会按紧了衣裙,低着头再次重复,固执得像个老学究。 她本分的守着礼制,在录事克制又探究的目光下,多一分的逾矩也不曾有。 折玉淡着眉眼,和刚入盛京时的模样无甚变化,玄色衣领盖住他白玉般的下巴,只微微露出一点嫣红的唇峰。 他没有拒绝天子赐婚。 折玉谨守臣子本分,试图以此降低天子对巫族的那份猜忌。 天下群雄并起,长达七百年的谢氏皇权岌岌可危,诸侯们不掩分毫的异心,时刻提醒着人们这个王朝即将坍塌。 百国之中,数齐楚二侯最为强盛,秦国次之。 多年前的万朝来贺到如今已是名存实亡,齐王听诏不听宣,依附他的小国也跟着不再朝拜。 殷丞相在世时,怒斥齐王不尊,死谏天子出兵伐齐,被珠帘后安坐的皇后拦下。 他一生为国为民,忠肝义胆,实在不能就这么死去,就算朝臣不说什么,天下士子也会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下来,直呼国将不国。 皇后摄政期间,并不想看到万民对她口诛笔伐。 可老丞相到底是死了。 折玉在寒夜里抱回了一个男童,孩提之年正是好动的性子,伏在他铺满黑羽的肩头,哭得面皮紫红。 道缓多次在国师府见过这孩子。 庭中琼树葳蕤,枝繁叶茂,眉眼平和的国师按着他肩头,低声指导着那姿态不雅的弓步。 琼英阵阵,拂落在折玉袖口,他执剑的手腕轻翻,那抹白色飘然坠下,落在道缓的心头。 她想起多年前在梨苑听曲的日子,那时江阔云低,一望无垠的北海池波涛滚滚,湿润的空气浸染开来,郦娘子敷上粉墨,环着袅袅余音,云缎似的水袖轻舞。 “……无情有情,只看他笑脸来相问。 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 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 明珠莹润,照亮了一方夜色,道缓垂着的碎发滑落,勾在她眼角的银纹花枝上。 夜风凉人,她压紧了衣袖,转头朝身后侍奉的录事轻言,“今夜朗星明月,我想起去岁隆冬埋下的梅酿,劳烦何卿前去替我取来吧。” 支开了天子留下的眼线,国师干净漂亮的眉目微松,他看着面前柔弱的公主,温言:“多谢殿下收留风垠。” 道缓摇头,垂下的眼不知看着何处,“我很喜欢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如果此时那名何录事还在的话,他一定能精准的发现,跽坐一侧的公主绷紧了脊背,那双掩藏在几案下的手紧紧绞着,半点也不像是表现得那么风平浪静。 良久,公主听到了一声清雅的低叹。 “殿下,不慎沾染上浑水,尚可换一套华裳,可落入沼泽里,您只有越陷越深,再难抽身离去了。” 两年前,齐王死士带来了舜华从不离身的木镯,以她性命相挟,迫使折玉除去殷氏一族。 想到自小体弱又爱胡闹出逃的胞妹,折玉从不松动的心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