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说,“就站那儿,让我看。” 刘衡盯着我,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那缝里头,有东西在转。 转了一会儿,他说: “你最好小心点。” “小心啥?” 他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但刘姥姥那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 他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我——是那把刀,三个月前他给我的那把。 “还你,”他说,“我用不着。”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 刀刃还是那么亮,木头刀把握得发亮。 我把刀收起来,说:“陈旭东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上个月走的,谁也没告诉。” 刘衡看着我,那眼神有点怪。 看了几秒,他说: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 我心里动了一下。 “说啥了?” “说……”刘衡顿了顿,“说他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让我帮他看着点房子。”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刘衡也不说话,就蹲下来继续磨刀。刀在磨刀石上蹭,霍霍地响,像在割什么东西。 我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装修房子。 找了几个人,把柴房的墙重新垒了。又去镇上找了木匠,打了几个货架子。招牌也做了,白底红字,写着“南方百货”——我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名字。 阿建那边也准备好了,钱凑齐了,车票买好了,就等日子一到,一块儿去南方。 一切都在往前推。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王桂芬这几天话更少了。以前还问“吃了没”,现在连这个也不问了,就蹲在灶台边上择菜,一择择半天,择完了一抬头,天都黑了。 刘姥姥那边没动静,但她那俩儿子开始在巷子口晃悠。刘大壮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刘二壮捏根草棍儿剔牙,看见我出来,就盯着我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刘衡还是那样,每天磨刀,杀猪,卖肉。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话也少了,就蹲在那儿磨刀,磨完了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还有林小满。 她没再来过。 那个日记本,她抱走了,抱得紧紧的。那张出版社的地址,她夹在本子里,也抱走了。 但她没再来。 我有时候站在院子里,会往她家那个方向看。看不见,隔着几条巷子。但我会看一会儿,看完了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躺在里屋床上,算着账——明天就要走了,跟阿建一块儿去南方。货已经订好了,钱也凑齐了,就等着去拿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钢笔在。 刀也在。 两个东西挨着,硌着我的腰。 我把刀抽出来,拿在手里,看着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刀刃上,白惨惨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外头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 是闷响。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我腾地坐起来,攥着刀,冲到堂屋。 灶台边上,王桂芬倒在地上。 她蜷在那儿,身子缩成一团,手抱着头。旁边站着个人——刘大壮。他手里拎着根木棍,木棍上还沾着血。 刘二壮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根草棍儿,眯着眼往这边看。 还有一个人。 刘姥姥。 她站在院子中间,顶着那个烫卷小头,两片金耳坠子晃得厉害。她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妈不让开门,”她说,“我就让我儿子帮帮忙。”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低头看王桂芬——她蜷在地上,血从头发里流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没喊,没叫,就那么蜷着,手还在围裙上搓,搓一下,搓一下,搓得指节发红。 我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不是害怕。 不是疼。 是…… 是那种“算了算了”的眼神。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凑过去听。 她说:“他爸……算了……” 我站起来。 转过身,看着刘大壮。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 退到墙根底下,退不动了,背抵着墙。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他比我高,但现在低着头看我,那脸上全是汗。 “你打的?”我问。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问你,”我说,“是不是你打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说。 一刀。 就一刀。 捅进去的时候,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我拔出刀,他捂着肚子往下出溜,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冒得满地都是。 刘二壮在门口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姥姥站在院子里,两腿发抖,站都站不稳。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那张脸,白得像纸。那两片金耳坠子晃得厉害,不是她晃,是她在抖,抖得浑身都在晃。 “你……”她声音都变了,“你敢杀人?” 我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绊在门槛上,摔倒在地。往后爬,一边爬一边喊:“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爬。 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 王桂芬在后头喊了一声:“他爸……” 我没回头。 就站在那儿,看着刘姥姥爬出院子,爬出门口,爬进巷子里。 爬远了,还能听见她在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上全是血,月光底下,黑红黑红的。 我把刀扔在地上。 转过身,走到王桂芬跟前,蹲下来。 她蜷在那儿,看着我。 那眼神,还是“算了算了”。 我伸手,想把她扶起来。她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放不下去。 她低下头,手还在围裙上搓。搓一下,搓一下,搓得指节发红。那围裙上,沾了她的血,红红的一片。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直到外头响起脚步声,很多人,很乱。 直到有人冲进来,把我按在地上。 直到我被架起来,往外拖。 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芬还蹲在那儿,蹲在灶台边上。她没看我,就低着头,搓着围裙。 搓一下。 搓一下。 搓得指节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