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刘衡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把月光搅浑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说,“你听不听?” “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东边指了指:“刘姥姥今儿来我铺子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啥?” “说你家那房子,”刘衡弹了弹烟灰,“说她当年借过你们家钱,让你妈拿房子抵。” “放屁。” 我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衡没接话,就看着我抽烟。我蹲在那儿,手按在左边口袋上,圆珠笔硌着掌心。脑子里开始转,像磨盘转起来,越转越快。 刘姥姥。 刘大壮。 刘二壮。 这三个人往我家门口一站,就像三坨牛粪糊在门板上,又臭又黏,甩都甩不掉。我脑子里过电影一样翻那些旧账——她家那两只鸡跑我家院子里下蛋,她愣说是我家偷的,堵着门骂了三天;刘大壮上个月借我二十斤粮票,到现在不还,见了我还歪着脖子往地上啐;刘二壮更不是东西,上回在供销社碰见,当着一屋子人说“呦,这不是想当城里人那个吗”,说得一屋子人都看我。 我攥紧拳头。 “她凭啥?” 刘衡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他站起来比我蹲着高一截,低头看着我,说:“凭啥?凭她那张嘴。” 我也站起来。 “理呢?” “理?”刘衡歪了歪嘴,“你那房子当年是你爸盖的吧?盖的时候跟刘家那老房子挨着,地基是不是往人家那边多占了一尺?” 我愣住了。 这事我不知道。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刘衡说,“你爸当时跟刘老头说好了,以后拿别的地换。结果你爸走得早,地也没换,刘老头也走了,现在就剩刘姥姥那张嘴。她说你欠了,你就欠了。她说要抵,就要抵。” 我蹲下来。 地上是泥地,刘衡家院子压得实,但刚下过雨没两天,还是有点潮。我蹲下的时候裤腿沾了泥,我赶紧用手掸了掸,但已经印上去了,一道黑印子。 我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拉。 刘姥姥。 房子。 钱。 理。 官司。 我把这几个词写在地上,词与词之间画线,连来连去,像解九连环。刘衡站边上看着,也不吭声,就看着我划。 划了半天,我把笔一收,站起来。 “她啥时候来?” “说这几天,”刘衡说,“找好了人,带着她家那俩混账儿子,一块儿来。”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衡在后头喊了一声:“哎。” 我回头。 他站在月光底下,身上那条胶皮围裙还系着,上头有干了的血点子。他看着我,说:“有事来找我。”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高了,把路照得白花花的。我低着头走,脑子里还是那些线,那些词,那些划来划去的箭头。走着走着,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陈旭东。 他穿着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军装,下头是条灰涤纶裤,脚上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月光底下,手里夹着根烟,正眯着眼看我。 “想啥呢?”他问。 “没想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说:“咱就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你有事。” 我站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他划火柴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站着抽烟,烟雾往月亮那边飘。 “房子定了?”他问。 “定了。” “那还愁啥?”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陈旭东也不催,就站那儿等着。他这个人的好处就在这儿,不催,不劝,就等着,等你愿意说了他自己听。听完也不给意见,就是嗯一声,表示听见了。 我抽了半根烟,开口了:“刘姥姥要来占房子。” 他嗯了一声。 “说我爸当年欠她的。” 他又嗯了一声。 “我钱都交了,明天办手续。” 他这回没嗯,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踩灭之前还用鞋底碾了两下,他那双皮鞋碾在泥地上,我看着都替他心疼。 “那你咋想?”他问。 我蹲下来。 老槐树底下有块石头,我用手把石头拨开,露出底下的泥地,开始用笔划拉。陈旭东也蹲下来,就蹲在我旁边,看我划。 刘姥姥——能闹。 刘大壮——能打。 刘二壮——能赖。 我——有房契?有。 钱——交了。 人——刘衡说有事找他。 我划完,盯着地上这些字看了半天,脑子里那盘磨还在转,转得我太阳穴发胀。 陈旭东开口了:“你划这些,划出个啥来?” 我没说话。 他自己低头看,看了半天,说:“我看就一条——你是打算跟他们干,还是不干?”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脸上那道表情我看不懂,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像是把笑和不笑揉在一起,揉出个第三种东西。 “你要干,”他说,“就得想好咋干。你要不干,也得想好咋不干。” 我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你妈知道不?”他问。 我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也不问了,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有事来找我。” 跟刘衡说的一样。 我回到家的时候,王桂芬还坐在门槛上。 月亮照着她,照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蓝褂子,照着她围裙上那些干了的粉点子,照着她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菜。 她择着择着停了手,望着巷子口发呆,手里攥着那根该扔掉的烂菜叶子,攥了老半天。 我走到她跟前,她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我。 “他爸,”她喊了一声。 “进屋吧,”我说,“外头凉。”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手里那根烂菜叶子扔进簸箕里,跟着我进了屋。 里屋没点灯,黑咕隆咚的。我摸到床边坐下,她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他爸,”她又喊了一声。 “嗯。” “刘姥姥……来过。” “我知道。” 她站在那儿,手又开始在围裙上搓,搓得指节发红。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说啥了?”我问。 “说……”她声音更小了,“说让咱们搬。” 我腾地站起来。 她往后缩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 我没看她,在屋里来回走。从床边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边。走了三趟,停下来,站在屋子中间。 “她凭啥?” 王桂芬没说话。 “她凭啥让咱搬?这房子是我爸盖的,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是我刚交了钱的,她凭啥?” 王桂芬还是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她。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皱巴巴的,眼睛垂着,不敢看我。手还在搓围裙,搓得越来越快。 “你说话啊。”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