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歹在往前挪。 我呢? 我也在往前挪。 虽然慢。 但稳。 躺下之后,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这几个月的事过了一遍。 从第一次在海边捡着大黄鱼。 到攒了两千九。 到买了房子,接妈来住。 到卖了镯子,卖了盆。 到有了四万一。 到被骗。 到刘衡帮我追回来两万三。 到现在。 蹲在菜市场,一天赚五六块。 图啥呢? 图那个红印章? 图那个非农业户口? 图那间有“奖”字的办公室?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还是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现在蹲在菜市场,心里头踏实。 不慌。 不急。 不害怕。 每天赚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每一分都认得。 不像那四万。 那四万块钱,我拿在手里的时候,心里头是虚的。 我知道那钱来得太容易。 我知道会有代价。 可我还是拿了。 因为我贪。 贪了,就收不住。 现在呢? 现在收住了吗?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在。 月光照在上头。 那些字模模糊糊的。 我突然看见一行: “知足常乐——” 这四个字,以前看过无数遍。 从来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好像有点懂了。 知足。 不是不想要。 是知道自己要多少。 是知道啥时候该停。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半天。 然后闭上眼睛。 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 路过牌坊的时候,看见个人。 蹲在墙根底下,穿着破棉袄,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剔牙。 刘二壮。 看见我,他站起来。 “哎——” 我停住。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磨蹭了半天,说: “那啥——我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这菜市场,我俩不来了。”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 “我俩——想明白了。老欺负人,不是个事。” 我没说话。 他又说: “那几块钱,你拿着。真是赔你的菜钱。” 他从兜里掏出那几块钱,又递过来。 我看了看那钱。 又看了看他。 “行了。钱你拿回去。” 他抬起头。 “那不行——” “我说拿回去就拿回去。” 他愣在那儿。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以后想欺负人的时候,想想你妈。” 他愣住了。 “我妈?” “王桂芬。你妈。”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块钱。 中午,周天来了。 他站在摊位前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底下那块青黑,淡了一些。 “来了?” “嗯。”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两人对着抽。 抽完一根,他说: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南边。找个厂子干活。” 我看着他。 他把烟头一扔。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人人都知道我二舅是骗子。” 我没说话。 他又说: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那事——对不起。” 我站起来。 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 “可我——” “你也是被他骗的。” 他没说话。 我拍拍他肩膀。 “去了好好干。别学你二舅。”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行了。”我说,“走吧。” 他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牌坊,拐个弯,看不见了。 下午收摊,回家。 我妈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她抬起头。 “今天咋样?” “还行,五块多。” 她点点头。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撒玉米粒。 鸡跑过来啄,咕咕咕地叫。 “妈。” “嗯?” “那两万四,你想咋花?” 她手停了停。 没说话。 继续撒玉米。 撒完最后一把,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留着。” “留着干啥?” 她看着我。 “给你娶媳妇。” 我愣了一下。 “娶啥媳妇?” 她没说话,进屋去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鸡。 它们啄食,啄得很欢。 娶媳妇。 我妈想的是这个。 她从来不想那些大房子,大电视,大富大贵。 她就想我娶个媳妇,生个娃,好好过日子。 我低下头。 看着地上的砖缝。 砖缝里长着草,绿绿的。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一片白。 陈旭东出来,蹲在我旁边。 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了。 两人对着抽。 抽了一会儿,他说: “以后咋打算?” “卖菜呗。还能咋?” 他点点头。 抽了口烟。 “不想要那个户口了?” 我愣了一下。 没说话。 他又说: “不想要那间办公室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过了半天,我说: “想。咋不想?” 他没说话。 我又说: “但不急了。” 他扭头看着我。 “不急?” “嗯。慢慢来。一步一步。该有的,迟早会有。” 他盯着我。 盯了半天。 然后笑了。 那笑容苦,但有点别的。 “你比我强。” “强啥?”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懂了。我还没懂。” 他回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懂了? 我懂啥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心里头踏实。 不慌了。 不急了。 不怕了。 这就够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 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我走到摊位前头,把菜摆好。 黄瓜一堆,西红柿一堆,茄子一堆,豆角一堆。 摆完了,蹲在那儿。 等着人来买。 第一个客人还没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有几朵云,慢慢飘。 我低头看着那些菜。 新鲜的,水灵灵的。 是我一大早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 是我一把一把挑过的。 是我一斤一斤卖出去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菜。 凉丝丝的。 带着露水。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来了,把豆腐摆好。 看见我,她笑了笑。 “今儿早啊。” “嗯。” 她也蹲下来。 两人并排蹲着,等着客人。 太阳慢慢升高。 街上人慢慢多起来。 有人走过来,在摊位前站住。 “这茄子咋卖?” “一毛三。” “来两斤。” “好嘞。” 我站起来,拿起秤。 称了,算钱。 收了钱,揣进兜里。 “慢走。” 那人走了。 我又蹲下来。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买菜的,有卖菜的,有上班的,有上学的。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笑脸,有愁脸,有忙的,有闲的。 这就是日子。 就是我要过的日子。 我咧嘴笑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看着我。 “笑啥?” 我摇摇头。 “没啥。”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继续蹲着。 等着下一个客人。 太阳在头顶上,暖洋洋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