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 报案。 值班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制服,坐在那儿嗑瓜子。听我说完,他把瓜子皮一吐。 “那老头啊?知道。” 我心里一动。 “能抓住吗?” 他笑了。 “抓?上哪儿抓?早跑没影了。南边北边,东边西边,你知道他往哪儿跑?”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你是第几个来报案的?第五个了。每个都是几千上万的。有用吗?没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又开始嗑瓜子。 “行了,登个记。有消息通知你。” 他拿出一个本子,让我填。 我填了。 填完,走出派出所。 太阳很亮,晃眼。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 有消息通知你。 啥时候有消息? 从派出所回来,我去找周天。 他在码头上,蹲在那儿,看着船。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两人蹲着,看着船来船往。 蹲了半天,他突然说: “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 “那是我二舅。我亲二舅。我以为——” 他没说完。 我看着那些船。 一艘一艘的,装货,卸货,来来去去。 “你不知道。”我说。 他扭头看我。 我看着他。 “你真不知道?” 他摇头。 “真不知道。” 我点点头。 站起来。 拍拍裤子。 “行了。” 他看着我。 “你——不怪我?” 我看着他。 怪? 咋不怪? 可怪他有啥用? 他也是被骗的。 他二舅连他都骗。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回头。 他还蹲在那儿,看着船。 背影很小。 拾贰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 那几只鸡是她在镇上买的,说是下蛋给补身子。 看见我,她抬起头。 “报案了?” “嗯。” 她没再问。 继续喂鸡。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鸡跑过来啄,咕咕咕地叫。 “妈。” 她没抬头。 “那四万块钱——是我全部的钱。” 她的手停了停。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撒玉米。 “还有呢?” “还有一千。” “够花吗?” “够。” 她点点头。 撒完最后一把玉米,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够花就行。” 她进屋去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鸡。 它们啄食,啄得很欢。 不知道刚才有人差点哭出来。 拾拾叁 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够花就行。” 够花就行。 我妈说的。 她从来不贪。 她只要够花就行。 可我呢? 我有了两万六,想要三万。 有了三万,想要四万。 有了四万,想要八万。 啥时候是个头? 没头。 永远没头。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在。 月光照在上头。 我突然看见一行字: “知足常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拾肆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 继续卖菜。 老李看见我,愣了一下。 “还以为你不来了。” “为啥不来?” 他没说话。 我把菜摆好,蹲在那儿。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看看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递过来一个包子。 “吃了。” 我接过来。 还热着。 我咬了一口,是肉馅的。 “谢谢。” 她没说话。 下午收摊,一算账,赚了四块二。 四块二。 我把钱叠好,揣进兜里。 往回走。 走到牌坊底下,碰见刘大壮刘二壮。 他俩站在那儿,看见我,对视一眼。 刘大壮先开口:“哟,听说你被骗了?” 我没说话。 刘二壮眯缝着眼:“四万?啧啧啧,不少啊。” 我还是没说话。 刘大壮往地上啐口唾沫。 “活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攥了攥拳头。 又松开了。 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他们在后头笑。 笑得很难听。 我没回头。 拾伍 回到家,我妈正在做饭。 灶膛里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瘦,干,眼睛底下两道深深的纹。 我蹲在灶前,帮她添柴。 她看我一眼。 “今天咋样?” “赚了四块二。” 她点点头。 “够买一斤肉了。” 我没说话。 她把锅盖掀开,蒸汽扑出来,香喷喷的。 是炖的肉。 “哪儿来的肉?” “刘衡送的。那天那条,没舍得一次吃完。” 我看着锅里那块肉,在汤里翻腾。 “妈。” “嗯?” “我对不起你。” 她手停了停。 没说话。 继续炖肉。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对不起我啥?” “那四万——本来想给你买新衣裳,买电视机,买——” “够了。” 她盖上锅盖,回头看着我。 “我不要那些。”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就要你好好的。” 我没说话。 她又转回去,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 拾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海边。 潮水退了,滩涂上露着一层水光。我往前走,走得很急,怕别人抢在前头。 走到那块棺材板一样的礁石旁边,我停住了。 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老头。 那个骗我四万块钱的老头。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盆,在照。 看见我,他笑了。 那笑容干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来了?” 我冲上去,想抓住他。 可手伸出去,啥也没抓住。 他还是坐在那儿,还是笑。 “你抓不住我。”他说,“我早就走了。”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那批货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盆。 “这个?” 他站起来,把盆递给我。 我接过来。 盆底那几个字还在,还是不认识。 “这是真的?” 他笑了。 “假的。” 我愣住了。 “假的?” “全是假的。镯子是铜的,簪子是铁的,戒指是锡的,耳环是铅的。就这个盆,是真的。” 我盯着他。 “你——你为啥告诉我?”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你该醒了。” 他转身走了。 我想追。 腿迈不动。 低头一看,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别走——” 他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我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个盆。 盆底那几个字突然亮了。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妈的名字。 拾柒 我醒了。 满头大汗。 坐起来,喘了半天。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我伸手摸了摸床底下。 箱子还在。 打开,把手伸进去。 一千块钱,还在。 四根大黄鱼,还在。 那个盆—— 那个盆不在。 对。 盆卖了。 卖给老头了。 一万五。 那一万五,又还给他了。 还多给了两万五。 我躺下。 盯着天花板。 那梦是啥意思? 我该醒了? 醒啥? 醒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我不再去海边了。 再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