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瓶子从篮子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瓶子还给我,说:“藏好了。” 我说:“值钱吗?”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一闪一闪的。 “值。”他说,“值大发了。” 我攥着那个瓶子,手心全是汗。 他又说:“可这东西,不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我捡的。” 他说:“你捡的,可也不是你的。” 我不明白。 他指了指海,说:“那是海里的东西。海里的东西,谁捡着算谁的。可你知道,这东西为啥在海里?” 我摇摇头。 他慢慢蹲下来,又缩回老槐树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天。 “那年,”他说,“打台风,沉了一条船。船上装的,全是这种瓶子。死了好多人,东西全沉了。后来潮水一年一年冲,有些东西就冲上来了。”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继续说:“有人捡着过,卖了钱。可捡着的人,后来都……不太好。” 我说:“怎么不好?” 他没回答,只是眯着眼睛看天。 过了很久,他说:“你信命不?” 我说:“不信。”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就拿着吧。” 他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我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瓶子,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走进村子里,不见了。 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抱着那个瓶子,往我那间破屋走。 走到门口,看见林小满站在那儿。 她手里提着那个小篮子,月光底下,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衣裳,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我走过去,她把篮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掀开一看,是几个窝头,还有一小碗咸菜。 我抬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今天去赶海了?” 我说:“嗯。” 她又说:“捡着什么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 然后我说:“捡了个瓶子。” 她愣了一下:“瓶子?” 我把那个瓶子从篮子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我:“这瓶子……好看。” 我说:“是。” 她又看了一会儿,把瓶子还给我,说:“你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我说:“你怎么知道要藏?”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刘大壮他们回来又在说,说你今天跟他们抢地方,还说你捡着什么好东西了。他们……他们可能要来找你。” 我看着她的脸,月光底下,那张脸有点发白,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想说什么,她摆摆手,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别出来。” 然后她跑了,碎花布衣裳在月光底下飘着,飘着飘着,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去,把那个瓶子藏在干草底下,藏得深深的。 我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 可我知道,今晚不会这么静。 我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很多人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踹门。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见几个人影。 刘大壮站在最前头,手里提着根扁担。刘二壮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提着根棍子。后头还跟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二流子,平时跟着刘姥姥家混吃混喝的。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他们。 刘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门闷得像破风箱:“瓶子呢?” 我说:“什么瓶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扁担往地上一杵:“别他妈装傻!今天你捡的那个瓶子!拿出来!” 我没动,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他们。 刘二壮在旁边尖着嗓子喊:“不拿出来?那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往前冲,刘大壮拦住他,眼睛盯着我。 “我再说一遍,”他说,“瓶子拿出来,这事就算了。不拿出来,今儿个你别想出这个门。”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副歪着脖子、提着扁担、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然后我笑了。 我笑得很轻,可在夜里这屋里,这笑声听起来特别清楚。 刘大壮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我比他矮半个头,可我站在那儿,他没敢动。 我说:“瓶子,我扔了。” 他愣了一下:“扔了?” 我说:“扔海里了。潮水涨上来的时候,我扔回去了。” 他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刘二壮在旁边喊:“你骗谁!” 我没理他,就看着刘大壮。 “你知道那是什么瓶子吗?”我说,“那是海里的东西。海里的东西,谁捡着,谁倒霉。捡过的人,后来都出事了。” 刘大壮那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我继续说:“你要?你要我现在带你去捞。反正潮水退了,兴许还能找着。” 他愣在那儿,手里的扁担慢慢放下来。 刘二壮还在旁边喊,被他一把推开。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 我慢慢蹲下来,蹲在那堆干草旁边,扒开干草,看着底下那个瓶子。 瓷的,白的,青花,封着蜡。 还在。 我把干草盖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扇破门扶起来,勉强对上。 然后我躺回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外头,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喊我。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又摸了摸胸口,那两千块钱还在。 干草底下,那个瓶子还在。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海边,潮水往上涨,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我手里攥着那个瓶子,攥得紧紧的。 潮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我低头一看,瓶子不见了。 手里攥着的,是那支圆珠笔。 我猛地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 我坐起来,扒开干草,看着那个瓶子。 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着那三个字——大清乾隆年制。 值大发了。 可守村人说,这东西不是我的。 林小满说,藏好了。 刘大壮他们还会来。 我攥着那个瓶子,坐在地上,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重新藏好,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太阳晒得人眼睛疼。 我眯着眼睛,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瓶子还在?” 我说:“还在。” 他又说:“打算咋办?” 我看着远处的山路,说:“卖了,让我娘吃上肉。”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得先活着。” 我没说话。 他转回去,眯着眼睛看太阳,含含糊糊地说:“活着,才能让娘吃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