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田德明没有立刻回应渡边盛有关独家销售权的请求。 这让一旁的菅田更加紧张了! 独家销售权,那就意味着,中央街口书店,需要支付一笔独家让渡费用,这笔费用足以让藻井开第二家小型出版社! 但是如果签下了独家销售权让渡,那么这本书的销售范围就会被框死在东京范围内。 菅田坐在一旁,坐立难安,中田君居然问起了作者? 他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渡边盛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问倒”了。 他看了看菅田,又看向中田德明,手指在书封上停留: “作者,难道不是这位佐藤一郎先生吗?”他的回答,伴随着试探性的反问。 “没错。”中田德明答道,“那渡边店长,听说过这个作者吗?” 渡边盛盯着书上的名字,摇了摇头。 “既然店长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你就确定,要拿下独家销售权吗?”中田德明道。 渡边盛点点头。 他知道中田德明的意思。 面对中田德明的反问,渡边盛也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直觉” “直觉?!”菅田几乎喊了出来,“渡边店长,独家销售权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能仅凭直觉就决定呢?这对你,对我们出版社来说,都是......” “请原谅我的唐突。”渡边盛咬紧了牙关,“虽然不太能够令人信服,但是,这的确是我的直觉使然。” “那......您昨天要求增加2000册的决定,也是直觉吗?”菅田道。 “不。”渡边盛直接否认了菅田的猜测,“昨天有许多高中生来书店问,是否有在售卖这本书,出于市场的嗅觉,我才决定向您要2000册的订单。” “而独家销售权......”渡边盛看向中田德明,“我有预感,这本书,将来有可能会被摆上这里。”渡边盛指了指身后摆着历年畅销书的书架。 “父亲管理书店的时候,他卖出了这么多的畅销书,我也希望,这个架子上,可以摆上一本,由我卖出去的畅销书!” 中田德明看着渡边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嗯,真是雄心勃勃的年轻人。 “但是渡边店长,你这样是在冒险。”中田德明道。 “是......中田社长,我这样做,的确是在冒险......”渡边盛顿了顿,咬了咬牙,话锋一转,“其实,我有一个困扰很久的问题。想要请中田社长和菅田先生,共同探讨。” “我们书店每年卖出几十万本书。有些书,内容扎实、思想深刻,但卖不动。有些书,内容浅薄,但包装精美、营销到位,卖到脱销。” “作为一个书店经营者,我常常想——读者到底要的是什么?文学的根本,到底是内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菅田看向中田德明,没有吭声,只是独自思考起来。 中田德明目光看向渡边盛,道: “渡边店长,您刚才拿给我看的那三本书——《日美会话手册》《人间失格》《金阁寺》——它们卖得最好的,是哪一本?” 渡边盛:“《日美会话手册》。360万册。” “那您觉得,《日美会话手册》的文学价值,比《金阁寺》高吗?” 渡边盛愣了一下:“当然不是……” “所以您问的其实不是‘文学的根本是什么’。” “您问的是:为什么好东西卖不动,卖得动的东西不一定好。” “这个问题,从有书那天起就存在。未来一百年,还会存在。” “但如果您问我,文学的根本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能留下来的,才是根本。” “《日美会话手册》卖了360万册,但现在谁还读它?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然后被时间冲走了。” “《金阁寺》卖得不如它,但三十年后、五十年后,还会有人读。” “您刚才说,把它摆在正中央,‘算是对文学前辈的悼念’——” “其实您悼念的不是三岛。您悼念的是那个‘好东西还有人记得’的时代。” 中田几乎是不带思考地说完了这番话,就像是曾经说了无数遍一样,没有丝毫的停顿、思考和犹豫。 一旁的菅田听呆了。 渡边盛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色,但是他并没有就此甘心:“中田社长,您说得对。但书店不是博物馆。” “我要付租金、发工资、养家糊口。我不能只卖‘能留下来的书’,不管这个月能不能活下去。” “您这本书,卖得很好。但我坦白说,它卖得好,不是因为‘能留下来’——是因为它切中了年轻人的情绪。” “如果有一天,年轻人的情绪变了,您的书还能卖吗?” 中田德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身体稍稍往后靠,说起话来,俨然一副教师的口气: “渡边店长,您读过芥川龙之介吗?” “当然。” “他有一篇短篇,叫《地狱变》。讲一个画家,为了画出一幅真正的地狱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烧死。” “您觉得,他画的图,能卖吗?” 渡边盛沉默了。 “他画出来的时候,没人买。但他画完之后,有人记了一百年。” “我不是说作家应该冷血。我是说,文学的根本,不是‘卖不卖’,是‘真不真’。” “我的书能切中年轻人的情绪,不是因为我去研究了年轻人喜欢什么。” “是因为我写的东西,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管过多少年,总会有人认出来。” 说到这里,菅田已经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对中田德明只有敬仰,没有任何的怀疑。 渡边盛坐在对面,也被说得瞳孔骤缩,但是,他还是握紧了拳头,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中田社长,您说得都很好。但我还是要问那个最庸俗的问题,如果我签了独家销售权,您能保证下一本还这么好吗?” “不能。” 渡边盛再次愣住。 “但是我能保证的是:下一本,还是真的。” “至于它能不能卖。” “渡边店长,您刚才说,您父亲靠《日美会话手册》活了下来,开了这家书店。” “那本书,也不是文学经典。但它让您父亲活下来了。” “活下来,才能等到《金阁寺》。” “文学的根本,是真,但如果没有人写,“真”也就无从看见,实现文学的根本,是‘有人还在写’” “只要有人还在写,真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认出来。”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渡边盛看向了办公室外忙碌着的其他人,目光看向了书店外面嘈杂的人群。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最后,他缓缓起身,又鞠了一躬: “中田社长,我再次,恳请贵社,把《次郎与他的女郎们》这本书的独家销售权,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