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文豪

第22章 兔子的执念

  “次郎导演和他的父亲吵了一架,最终还是答应了次郎的请求,次郎也承诺,不再拍摄杂志,但是......印刷费用,得提高20%。”兔子坐在吧台前,手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鸡尾酒道。   “只是20%吗?”中田德明接过酒保递过来的苏打水,抿了一口,“嗯,他父亲倒是比我想象中胆小得多。”   “20%还不过分吗?”兔子忽然坐直了身体,向着中田德明微微前倾,“中田君,恕我直言,我们这一次,是在冒险,单行本的销量会如何,我们根本......”   “那你为何还要拿走署名权?既然是冒险,你要走署名权这件事本身,很可能不会为你们带来什么帮助。”中田德明反问。   “是......”兔子被中田德明的话噎住,眼神却开始变得躲闪起来。   她转移了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中田德明看穿了她的心事,但是并不确定具体是因为什么。   想了想,才开口问:“要走署名权,是因为别的事,对吧。”   没想到,这一个试探性的提问,却让兔子的眼神开始变得慌乱起来,她看向中田德明,却始终说不出口。   “你要是不说,署名权我就要收回了......”   “不!”兔子忽然抓住中田德明的手,愈发紧张起来。   兔子剧烈的反应,让中田德明再次肯定了,她那么强烈地要求要署名权,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很快,兔子也发现了,这不过是中田德明的激将法。   意识到自己露馅的兔子,并没有急着责怪中田德明,只是叹了口气,又一口把杯中的酒干了。   “中田君,看来是瞒不住你了。请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   ......   “林野小姐,这么晚你还来啊?”看到兔子的出现,值班护士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嗯,是的呢。这么晚了,不知道......”兔子看向了其中一间病房的方向。   “刚刚打了止痛针和镇静剂,现在已经睡下了。”护士回答道。   “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外婆吗?”兔子询问道。   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点点头,叮嘱道:“还有十分钟就截止探视了,你们快点。”   兔子点点头,朝中田德明使了个眼色,随即朝着一间病房走去。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暗,空气中漂浮着消毒剂和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兔子熟练地穿过长廊,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   她犹豫地看了看中田德明,最终还是鼓足了气,推开了房门。   病房内已经熄灯,窗户外的夜灯,映衬出巨大的清冷孤寂。   一个消瘦,满头白发的婆婆,躺在床上,眉头微皱,显然刚刚经过了一轮痛苦的挣扎。   兔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掖了掖被子,又帮婆婆整理了一下头发,   灯光照在她的侧脸,更显白皙,眼中闪着一抹心疼与无奈。   中田德明看在眼里,大致也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在病房内始终无言,直到护士来催促离开。   走出医院,兔子率先开了口:   “中田君,从作家的角度出发,我的故事和鹿子,金鱼子她们的比起来,是不是更俗套一些?”   “是。”中田德明没有一丝的委婉。   “中田君可真是......”兔子苦笑起来,却没有生气,“你是觉得,我是因为外婆,才强行要署名权的吗?”   “难道不是吗?”   兔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拿起了两罐啤酒。   “是,也不是。”兔子沉默地结账、走出便利店,打开一罐啤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我和外婆相依为命,她五年前,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去年,查出了卵巢癌终末期,她会在安宁病房,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说这些的时候,兔子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不像是在说痛苦的事情。   “所以,你想在外婆离开之前,让她看到你的成功。”中田德明猜测道。   “嗯......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兔子将自己喝过的啤酒递给中田德明,“‘佐藤一郎’是我外公的名字。”   中田德明没有拒绝兔子的酒,嘴唇碰到罐口的时候,他尝到了粘在上面的,兔子的口红的味道。   有点苦。   他用沉默,示意兔子继续。   “外婆生病后,连我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外公,但是外公在二十五岁,刚生下我母亲的时候,就去世了。”   “外公和外婆很相爱,曾经为了外婆,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和中田君一样,立志成为一名作家。”   兔子淡淡地说着,眼中早已泛红。   她顿了顿,好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失控,又接着说:   “外公走后,外婆多年来一直陷于自责中,说,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么外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也不会出意外,更不会早早就死了。”   说到这里,兔子又打开了一罐啤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想替外婆完成这个心愿,我想让外婆看到‘佐藤一郎’,成为了作家!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这么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中田德明沉默地喝完那罐啤酒,将空罐捏扁,发出刺耳的响声。   “兔子小姐,你的故事很感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冷静,“但很遗憾,这改变不了什么。”   “你说什么?”兔子憋回了泪,有些诧异。   中田德明将捏扁的啤酒罐,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开口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兔子的故事,撰写评语。   “用已逝之人的名字,向活人的世界发起挑战……没有比这更决绝的‘署名’了。”   他看向兔子,眼中带着近乎残酷的剖析: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佐藤一郎’这个名字,一旦印上封面,就不再是你外公的遗志,也不再是你外婆的慰藉。   它会变成一个符号,一个箭靶,承受这个时代所有的恶意、嘲笑与道德审判。   你确定,要把你外公的名字,和你外婆最后的念想,绑在这样一个很可能被污名化的十字架上吗?”   “中田君,请不要这么说!”   兔子的情绪,终于开始压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