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郎导演和他的父亲吵了一架,最终还是答应了次郎的请求,次郎也承诺,不再拍摄杂志,但是......印刷费用,得提高20%。”兔子坐在吧台前,手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鸡尾酒道。 “只是20%吗?”中田德明接过酒保递过来的苏打水,抿了一口,“嗯,他父亲倒是比我想象中胆小得多。” “20%还不过分吗?”兔子忽然坐直了身体,向着中田德明微微前倾,“中田君,恕我直言,我们这一次,是在冒险,单行本的销量会如何,我们根本......” “那你为何还要拿走署名权?既然是冒险,你要走署名权这件事本身,很可能不会为你们带来什么帮助。”中田德明反问。 “是......”兔子被中田德明的话噎住,眼神却开始变得躲闪起来。 她转移了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中田德明看穿了她的心事,但是并不确定具体是因为什么。 想了想,才开口问:“要走署名权,是因为别的事,对吧。” 没想到,这一个试探性的提问,却让兔子的眼神开始变得慌乱起来,她看向中田德明,却始终说不出口。 “你要是不说,署名权我就要收回了......” “不!”兔子忽然抓住中田德明的手,愈发紧张起来。 兔子剧烈的反应,让中田德明再次肯定了,她那么强烈地要求要署名权,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很快,兔子也发现了,这不过是中田德明的激将法。 意识到自己露馅的兔子,并没有急着责怪中田德明,只是叹了口气,又一口把杯中的酒干了。 “中田君,看来是瞒不住你了。请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 ...... “林野小姐,这么晚你还来啊?”看到兔子的出现,值班护士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嗯,是的呢。这么晚了,不知道......”兔子看向了其中一间病房的方向。 “刚刚打了止痛针和镇静剂,现在已经睡下了。”护士回答道。 “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外婆吗?”兔子询问道。 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点点头,叮嘱道:“还有十分钟就截止探视了,你们快点。” 兔子点点头,朝中田德明使了个眼色,随即朝着一间病房走去。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暗,空气中漂浮着消毒剂和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兔子熟练地穿过长廊,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 她犹豫地看了看中田德明,最终还是鼓足了气,推开了房门。 病房内已经熄灯,窗户外的夜灯,映衬出巨大的清冷孤寂。 一个消瘦,满头白发的婆婆,躺在床上,眉头微皱,显然刚刚经过了一轮痛苦的挣扎。 兔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掖了掖被子,又帮婆婆整理了一下头发, 灯光照在她的侧脸,更显白皙,眼中闪着一抹心疼与无奈。 中田德明看在眼里,大致也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在病房内始终无言,直到护士来催促离开。 走出医院,兔子率先开了口: “中田君,从作家的角度出发,我的故事和鹿子,金鱼子她们的比起来,是不是更俗套一些?” “是。”中田德明没有一丝的委婉。 “中田君可真是......”兔子苦笑起来,却没有生气,“你是觉得,我是因为外婆,才强行要署名权的吗?” “难道不是吗?” 兔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拿起了两罐啤酒。 “是,也不是。”兔子沉默地结账、走出便利店,打开一罐啤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我和外婆相依为命,她五年前,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去年,查出了卵巢癌终末期,她会在安宁病房,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说这些的时候,兔子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不像是在说痛苦的事情。 “所以,你想在外婆离开之前,让她看到你的成功。”中田德明猜测道。 “嗯......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兔子将自己喝过的啤酒递给中田德明,“‘佐藤一郎’是我外公的名字。” 中田德明没有拒绝兔子的酒,嘴唇碰到罐口的时候,他尝到了粘在上面的,兔子的口红的味道。 有点苦。 他用沉默,示意兔子继续。 “外婆生病后,连我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外公,但是外公在二十五岁,刚生下我母亲的时候,就去世了。” “外公和外婆很相爱,曾经为了外婆,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和中田君一样,立志成为一名作家。” 兔子淡淡地说着,眼中早已泛红。 她顿了顿,好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失控,又接着说: “外公走后,外婆多年来一直陷于自责中,说,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么外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也不会出意外,更不会早早就死了。” 说到这里,兔子又打开了一罐啤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想替外婆完成这个心愿,我想让外婆看到‘佐藤一郎’,成为了作家!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这么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中田德明沉默地喝完那罐啤酒,将空罐捏扁,发出刺耳的响声。 “兔子小姐,你的故事很感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冷静,“但很遗憾,这改变不了什么。” “你说什么?”兔子憋回了泪,有些诧异。 中田德明将捏扁的啤酒罐,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开口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兔子的故事,撰写评语。 “用已逝之人的名字,向活人的世界发起挑战……没有比这更决绝的‘署名’了。” 他看向兔子,眼中带着近乎残酷的剖析: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佐藤一郎’这个名字,一旦印上封面,就不再是你外公的遗志,也不再是你外婆的慰藉。 它会变成一个符号,一个箭靶,承受这个时代所有的恶意、嘲笑与道德审判。 你确定,要把你外公的名字,和你外婆最后的念想,绑在这样一个很可能被污名化的十字架上吗?” “中田君,请不要这么说!” 兔子的情绪,终于开始压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