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个!去年销量最高的诗集!你知道作者是谁吗?是东京银行董事长的女婿!是他妈一个连俳句都写不通的废物!” “整个书店的黄金位置全摆着这种垃圾!为什么?因为银行是书店最大的贷款方!这就是行情!这就叫‘稳健’!” 他的声音因嘶吼而破裂,指着窗外,仿佛在指着整个东京: “三岛为什么死?因为他不想玩这个游戏了!他用自己的血都没能弄脏游戏棋盘!你他妈现在拿着一篇写‘杂志女优’的稿子,跑到我这里来,跟我谈‘创新’?你让我拿什么去跟银行谈?拿‘兔子’的大腿吗?!” “你这个人,就和你的文字一样,傲慢,狂妄!” “你以为我不想保住羽升吗?她是我一手一脚创办的出版社,是我孤注一掷的梦想!” “你没有资格来指责我,指责羽升出版社!” “她只是想活下去,我也只是想让她活下去而已!” 吼完这一通,藻井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后退,跌坐在废墟般的办公椅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菅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一只空了的酒瓶从沙发底下滚出来,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中田德明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彻底击垮的中年人。 直到此刻,他终于让藻井说出了羽升出版社死亡的真正原因:它不是死于保守,而是死于对“文坛-资本”共生结构的屈服和绝望。 沉默良久,中田德明弯腰,捡起了那本被摔在地上的《诗歌大赏》,轻轻拂去灰尘。 “藻井社长。”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的咆哮形成绝望的对比,“您已经为羽升出版社,举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那么现在,有没有兴趣……”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为自己,为她,来一场不那么体面的‘复仇’?” 藻井太夫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中,有疑惑,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骇人微光。 那“复仇”二字,仿佛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藻井和菅田二人之中,炸出了一朵数米的浪花,让两人彻底失语。 良久,已经平复了情绪的藻井,居然爆发出一阵怪异的大笑, 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又像笑自己人到中年却落下个狼狈的下场。 “复仇?年轻人,你告诉我,我该和谁复仇?” “你以为的文坛,是光写出好的作品就能够横行的世界吗?” “实际上,我告诉你,文坛是由人情......” “文坛是由人情、派系、资本与意识形态交织的权力场。”中田德明打断了藻井,目光如炬,不见半分动摇,“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藻井太夫被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忿忿说了一句:“既然你知道,就不必我多说。” “即使是再赌一把,您也不愿意吗?”中田德明抛出了最后的核心质问。 藻井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的愤怒,优越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力量彻底瓦解, 他抬腿跨过脚下散落一地的样刊和酒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窝在那张早已经褪色脱皮的老板椅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目光看向百叶窗外夕阳的方向,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丁点的斗志。 “中田君。”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你的文章,故事的确是充满了吸引力和可塑性。” “但是,出版社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风投机构,即使我从个人情感上欣赏你的作品,我也是无力帮助你。” “即使我同意出版,也不会有印刷厂愿意和一个濒临倒闭的出版社合作。” 藻井指了指菅田,苦笑道: “如今,整个出版社,就剩下我和菅田两个人,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最值钱的,就是那份出版社牌照,但是如今,它也几乎没有任何价值了。” 藻井面向中田德明,语气不再那么冲,而是多了一份前辈的语重心长和劝诫: “中田君,你很有才华,但是你的心气,会让你的才华,害了你。” 面对藻井的关切,中田德明只是报以微笑,却没有因为如此真挚的“劝诫”而动容,反而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凌乱的办公桌上,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俯视姿态。 “藻井社长,您可以拒绝我,但是请允许我,说说我的看法。” “第一,关于资金,我有一笔钱,暂时留在了兔子的手中,我要是开口,应该能够拿到。发行单行本的话,那笔钱,足以应付第一版的印刷。” “第二,印刷。”他敲了敲桌面上的杂志,“这本杂志的导演,或许很乐意为我们牵线搭桥,这也能成为他向自己的印刷厂厂长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三,发行与宣发。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我们不需要书店的黄金位置。我们需要的是‘事件’。” “事件?”菅田看向中田德明,不明所以。 藻井也被中田的吸引,却始终没有开口插嘴。 “是。”中田德明点点头,“藻井社长不是说,我的稿件是危险来稿吗?这说明,我的稿件已经吸引了业内的关注。” “只要这个单行本成功出版,我就会在文坛上吸引所有火力和目光。” “到时候,所有的评论家、记者,以及所有看热闹的人,甚至是新的投资人,都会开始关注羽升,关注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话题的爆炸,跑在书本销售的前面。” 说完,中田德明直起身,环视这间破败的办公室。 “您看,您拥有一个濒临倒闭却牌照齐全的出版社,一位忠诚的编辑,一份能刺痛时代的稿子,以及……”他顿了顿,“一个无所顾忌,愿意把所有人的命运都绑上战车的我。” “我们缺少的,从来不是资源,藻井社长。” “而是敢把这一切,当做炸药来用的……疯子。” 中田德明说完,直勾勾地盯着藻井,眼神中,看不出丝毫的退却。 一旁的菅田惊呼起来,忍不住夸起了中田德明: “中田君,我以为您只是有才华,没想到却有如此的胆识和魄力,如果您不写作的话,相信也是一名出色的战略家呢!” 而坐在座位上的藻井的喉结动了动,眼睛眨了眨眼,半天说不出话。 中田德明没有再等待他做出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退到门边: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告辞了。” “中田君,您要去哪儿?”菅田开口询问。 “和你们说了这么久,我也饿了,我去吃个拉面。” “等等!” 这一次,是藻井的声音。 他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里,抿了抿嘴,道: “我知道一家居酒屋,烧酒很不错,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