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已经走到了一处悬崖,要么跳下去,要么往回走,川端老师,您是怎么看待这个观点的?” “这个观点很有趣,在三岛这件事之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观点......日本文学的前路,或许并不在我们这一辈人手上。” “是吗?那您作为前辈,您对未来的文学新人,有什么期待?” “嗯......” 收音机那头,川端康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隔着收音机,中田德明都能感受到主持人的焦灼。 终于,在长达五秒的沉默后,川端康成终于阻止了这一次直播事故的发生,他笑道: “对新人的期待,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发出和我们不一样的声音,最好是,超越时代的声音。” “您身边有这样的新人吗?” “哈哈,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介绍给大家的。” 一阵滋啦作响的电流声,收音机忽然跳频,传来了一串杂乱的声音。 中田德明索性关掉收音机,安静地盯着放在面前的《次郎与他的女郎们》三封投稿回信,陷入了两难境地。 龟上武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考验。 让他去给桃色女郎写故事,在获得自己稿费之前,不会再和他见面。 而那么这篇短篇故事,要在短期内发表,没有熟人推荐,只能一本本杂志投稿。 过去两周的投稿,都被一一回绝。 “文笔凛冽,然题材过于特异,恐难获一般读者之共鸣。”(《新潮》杂志) “对地下行业的关照令人印象深刻,但鄙社近期方向恐无法配合。”(《文艺春秋》副刊) …… 最刺痛他的是最新一封,来自一家以大胆著称的新兴杂志: “故事核心实乃对‘尊严’的凌厉拷问,令人震撼。然,敝社不得不考虑,与‘风俗’题材公开绑定的商业风险。望君另觅更适合的舞台。” “更适合的舞台?”中田德明指尖划过这行字,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们肯定了他的刀,却害怕刀上的血。 这一点,倒是让中田德明有些意外。 没想到,昭和45年的日本,文学领域比自己想象中要保守得多。 除此之外,中田德明也明白一个道理,龟上武之前就说过,日本文坛是一个人情、派系、资本与意识形态交织的权力场。 自己用‘明先生’的化名投稿,他们不会轻易就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机会。 更何况,还是在三岛事件刚过去不久的,如此动荡的日本文坛。 眼前的境况,的确有点棘手。 中田德明揉了揉眼窝,起身拉开了窗户,让寒风肆意地吹在自己的脸上。 他盯着书库内靠墙的那面书架,风吹进室内,将第三面书架上的那本桃色杂志,吹得哗啦作响。 挂在旁边的呢子大衣,也被吹得微微摇摆。 忽然,中田德明的目光,从书架移开,落在了大衣的口袋位置上。 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他迅速走到大衣前,伸手将那张名片翻找出来。 【羽升出版社——菅田草三】 他的目光在大衣上隐隐显现的污渍和名片上的地址上来回移动。 去羽升出版社! ...... ...... ...... 在新宿区的犄角旮旯里一通寻找后,中田德明总算是找到了坐落在巷子尽头的羽升出版社。 门前散落了许多废弃的稿纸,还有一些信封。 此时,几个搬家工人正在忙碌地进出。 屋内一片狼藉。 落地玻璃的另一边, 一个年轻的背影在忙前忙后地和工人交代着什么。 从那过分的礼貌和谦卑姿态中,中田德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便是那天晚上,递给他名片的菅田草三。 即使大门敞开,但是中田德明仍旧礼节性地叩了叩门。 注意到声响的菅田草三看向门边,认真地分辨门边的人来。 “啊,您好,请问您......” 他朝着中田德明走来,眯起的眼睛,忽然明朗,他扫了一眼中田德明手上的大衣,反应过来: “啊,先生,是您!” “你好。菅田君。” “先生,实在抱歉,我们今天正在搬家,这样......” 他说着,一旁堆满了杂志和书籍的桌上,翻找出一支笔和纸,递给了中田德明:“您写下您的地址,把大衣交给我,洗好了之后,我给您送过去。” 中田德明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把大衣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想地址就不必留了,我们应该还会在这里见面。” “欸?” 对面的人一脸懵,显然听懂中田德明的话。 中田德明没有直接解释,只是扫视了一眼四周,问道: “贵社这是要搬迁吗?” “啊,不是,我们......我们要关停了,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为什么?” 菅田草三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苦笑道: “这几年出版社业绩不行,几次临近关停。后来,社长好不容易拿到了三岛新书的出版权,想借此拯救出版社。 但是没想到,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东京的书店,很多都不敢上三岛的新书,都在观望。” “我们欠了印刷厂好大一笔钱,实在是......无奈之下,社长只好关停出版社,欠的钱,得还好一阵子了。” 说完,菅田草三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连忙道歉,再次请中田德明留下地址。 “实在是抱歉,和您说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 “怎么能算是无关紧要呢?” “欸?” 中田德明笑了笑,依旧没有接过笔和纸,只是拿出了那份《次郎与他的女郎们》手稿,递给了菅田草三。 “我是来投稿的。” “欸?”菅田草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语调也高了一个度,“您是来投稿的?可是......可是我们都要关停了!” “请过目。” 菅田草三不可置信地看着中田德明,他下意识指着自己周遭的环境,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先生,我们要关,关停了,已经不接受投稿了!最后一期的内容,也已经定了!” “请过目。” 菅田草三愣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怪人。 出于职业本能,他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中田德明手上那份稿件上。 光是扫了一眼标题,他的神情忽然大变,惊讶道: “这......‘次郎与他的女郎们’,这篇……这篇被好几家同业当成‘危险品’私下讨论,说是迟早会惹出大麻烦的稿子……是您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