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文豪

第1章 昭和风雪三顾

  昭和45年(1970),12月1日。   大雪。   事情已经过去一周了,收音机里还播放着三岛自杀的报道。   三岛的离世,是昭和文坛的损失、文坛未来的发展方向变得模糊、新旧规则会否因为这件事发生更迭......   诸如此类的报道,这几天总是往中田德明的耳朵里钻,   真是听腻了。   所有的讨论和猜测都是徒劳的。   大家都知道,此时的文坛正如一潭被砸入巨石的乱潭,三岛的离世,也让某些人乱了阵脚,   无人可以力挽狂澜,更别提创造新的文学秩序了。   黄昏已至,鬼神乱舞。   只有主动递出刀,昭和文坛身上的脓疮才有被割掉的可能。   可眼下,显然是没有可以递出刀的人。   中田德明也没想过要成为这样的人。   他只想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上一世,出身寒门的他,努力学习,拼尽全力,读到博士,凭着文学史博士的学位,进入双一流大学任教。   凭借自己出色的文笔,以及自己性格里,和普通文科生不一样的腹黑底色,也算是文学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短短两年,就评上了副教授。   按照计划,再过三个月,自己就会和谈了十年的未婚妻订婚,从此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   可正当他一位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的时候,那场庆功宴后的一场车祸,却让他原本拥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竟然成为了昭和45年的一名穷困潦倒的木材工。   不甘心。   过去整整的一个月,他心中的不甘,几乎要把他淹没。   从光鲜的身份,到普通的工人,从年薪数十万,到月薪3000,从众人敬仰,到每天要看着工头的眼光干活......   这样的不甘,在前世支撑了他吃尽苦头,摆脱原本阶级的束缚,   如今,这份不甘,同样让他在过去一个月里,甘愿做一头低头的狮子,匍匐原地,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既然一切要重来,那他就一定要爬得比之前更高!   而今天,就是他实现第一步目标的关键。   关掉收音机,熄掉炉火,换上黑色呢子大衣,将手稿塞进怀里。   雪花打着旋儿从门外灌进屋里,中田德明迅速侧过身,闪了出去,一脚踏进了厚厚的雪地里。   这是他在山脚旅馆下榻的第三天,也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去拜访那位老编辑——三岛曾经的老师龟上武。   目的,是要得到他的关注。   门外,西边的山头上,龟上武就住在距离旅馆三公里的半山上。   时值大雪封山,一切的交通工具都被暂停,只能步行。   连续两天的拜访,中田德明已经不用指南针,也能在大雪覆盖的林区内准确找到老编辑家所在的方向。   前两次,他避而不见,这一次,必须得让他同意看自己的手稿。   鹅毛大雪很快就让中田德明挂了白头。   四十五分钟后,   他终于第三次来到了那座半山木屋前。   烟囱里向外飘着烟,朝着和雪不同的方向飘去。   老编辑的夫人站在窗口看到中田德明,迅速收起了脸上的意外,急忙拉开门,迎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样和蔼,微微弯着腰,刚一开口,哈出一股热气,带起一阵木炭味。   “中田君,你怎么又来了?”   “夫人,老师他在里面吗?”   编辑夫人往窗的方向扫了一眼,无奈一笑。   中田德明心领神会,并未追问。   他摘下手套,从怀中拿出那份手稿,双手递递给了编辑夫人。   和前两次一样,一字不多也不少地请求道:   “请夫人,替我将这份手稿,交给老师。”   刺骨的寒冷,裹挟着雪花,落在中田德明德手上,很快,手就被冻红了。   编辑夫人看着那双发红的手,面露难色。   这个年轻人,怎么那么倔呢?   最终,她无奈叹息,轻轻接过手稿。   中田德明微微鞠躬,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中田君,都是一样的稿子,你实在不必每天都拿一份过来。”编辑夫人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好意的提醒。   中田德明微微抬头,眼皮上的冰晶因为眨眼上下扑动。   “这么说,老师是看过我的手稿了?”编辑夫人脸色一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摇头,解释道:   “哦,不,是我偷偷看了。”   编辑夫人又撇了一眼身后,压低声音:“以我对他的理解,你这篇关于三岛事件的评价,只会让他......厌恶你,甚至对此愤怒。”   愤怒?   对,他的确该愤怒。   只要他愤怒了,中田德明德手稿,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才能像一把烧红的唐刀,毫不留情地戳进他的胸腔中!   只有那样,中田德明才能让他记住自己,并且借此进入文坛!   必须让他愤怒!   中田德明站在雪地里,不动声色道:   “感谢您的告知。那么,能请您最后帮我转达一句话给老师吗?”   夫人:“……请说。”   中田德明直起身,稍稍提高了音量:   “请告诉老师,三岛先生用死亡提出的问题,我的稿子里,有关于这个时代唯一可行的答案。如果他因为愤怒而拒绝阅读,那么他和三岛先生恐惧的那个‘精神凋敝的时代’,就已经赢了。”   编辑夫人知道他这么做,并非是真想让自己转达,虽感到意外,但是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那么,请夫人替我转达。”   说完,中田德明转过身,踏着来时的脚印,往山下走去,只留下编辑夫人那被无视的吃惊,在寒雪中轻轻地飘落地上。   中田德明知道此举的无礼,但是他也必须无礼。   三岛的死震撼社会,标志一个时代的终结;   川端康成也在两年后去世;   战后一代作家,如大江健三郎虽正值壮年,但纯文学已显曲高和寡。   在此“诸神黄昏”之际,只有不惧风雪的人,才能破雪而行,走在春天的前头,走在日本文坛的前头,拿到三岛后时代的所有资源。   而在那之前,他不得不第一时间,赶回工厂。   ......   ......   ......   五个小时后,中田德明摘掉了手套,换下工装,在深夜札幌的路上,朝着公寓走去。   凌晨的札幌,静得出奇,   只要听到醉汉砸酒瓶的声音,   快到家了。   公寓昏暗的路灯,安静地等待着中田德明。   同时在等待着他的,似乎还有别人。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中田德明走近之际,车灯忽而亮起,刺得他睁不开眼。   恍惚中,他看见两个人影从车里缓慢下来,踩着雪,朝他走来。   “中田德明?你就是那个,在我房前胡言乱语的人!”   在眼睛彻底适应强光照射前,中田德明的耳朵,早就分辨出了说话的人。   是那个习惯性戴着贝雷帽,身穿褐色皮衣,脾气怪异的老头,三岛曾经的老师——龟上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