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河

第十七章 退婚

  也不过一年的光景,似乎长安城的一切都变了。   宁亲公主丧夫丧女忧伤过度,去了蜀地,需好好静养。   张璟一人操办阿姊与颜明的葬礼,殓、殡、葬各个环节都未交给过下人。   厚木棺便放在大堂,眼下战乱未平,四处动乱,前来吊唁的亲眷好友并不多。   她粗麻衣裳蹲坐在阿姊的灵堂,为她诵经,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虽然也从庙里请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和尚,但和尚说了,她自己诵读的话更诚心,佛祖也更容易听到她的请愿。   她平日是最不信这个的人。   “娘子,你也一夜没有合眼了,不如先回屋休息一下。”   十四娘抬眸,双眼无神,缓慢地落在小桃身上:“阿姊最喜干净,此处的香快燃完了,你快去找人换了。”   “娘子!”小桃心疼着,“五娘子看到你这样,也定会心疼的。”   还未等她回应,外头似乎走来一人,竟穿着鲜绿的裙衫,与这白色相冲。   丧事之中那是最忌讳之事,可那人却大摇大摆走进,也不顾谁人阻拦。   “娘子?”   小桃扶着,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来的那人竟是绿奴。   “县主。”绿奴看着里头,“我是来吊唁的。”   “你穿成这样进灵堂,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小桃怒斥道。   可谁知绿奴一点也不慌张,自若说道:“我来是为我家老夫人前来公主府吊唁的,你可是说我家老夫人大不敬?”   谁知话还未说完,一个巴掌落在她的左脸,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右脸也多了一个!   张璟虽是身子虚,打起人来却仍旧有力。   “你,你打我,这是什么道理?”绿奴傻了眼,“你们看到了,张家娘子竟是如此野蛮无礼之人!”   众人也唏嘘私语。   “我告诫过你!是你自己找死!”她的眼神似是要杀了绿奴,随手掏出侍卫的长剑,放在她的脖颈,“今日是我阿姊的丧事,若你再敢闹事,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绿奴似是被吓到了,平日张璟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动剑,可今日她是真的会动手。   “我……我可是老夫人派来的。”她气焰渐消。   “带她出去。”   “你!”绿奴怒气上头,被拉出去还止不住说,“圣人说了,张垍投靠安贼,这赐婚不作数。我家老夫人本是看在和公主府往日的交情,此婚事才从长计议的!张璟,你莫要嚣张!”   小桃朝她踹了一脚,她才消停:“你这腌臜玩意儿,何来这般口气!”   绿奴嘴角渗出血丝来轻笑道:“我虽为奴,却不敢叛国。而你们张家,皆为叛国贼!”   剑忽地向前刺向她!随后忽而一阵剑舞,未见血,却将绿奴的那件鲜绿袄子被划成碎片,弄得一地的碎布。   张璟收剑,不仅绿奴吓出神,衣衫狼狈,就连一旁的众人也没想到她真敢动手。   “今日是我阿姊出殡之日,想死的,想污蔑的,尽管撞在这剑刃上!”   此时,李倬从外头匆匆赶到,见状,似是不知道绿奴来闹之事。   “你还不快退下?”   绿奴掩着衣服已是竟丢脸面,自然速速离去了。   “县主,我当真不知今日她会来……”   “彭城王今日来此为何?”十四娘的剑还死死攥在手里,一刻也不放松。   前来吊唁的人眼神似乎闪躲着,甚至有人在窃窃私语,他们不再是这长安城的显贵了。   李倬上前行礼道:“我,颜郎君与我算是旧友,我……我今日,我是来吊念他们夫妻二人的。”   李倬那双原本都是温柔的眼,今日也微微露出了恐惧。   她将剑丢给小桃,似乎泄了力气:“即是来吊唁,彭城王请自便。”   “你,你还好吗?”李倬拉住她,低语道:,“今日绿奴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婚事我会劝说我阿娘,你信我,无论你是何身份,我都愿娶你。”   “你也觉得我张家皆是叛国贼?”   李倬连忙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想……想让你安心。”   十四娘抬眸,满眼血丝显得疲惫不堪,松开了他的手:“彭城王自重,今日即便没有绿奴,这婚我也是要退的。”   “为何?”   “彭城王愿娶,我不愿嫁,这点便足够。”   李倬站在原地,似是失落地望着她的背影。   当众被人退婚,也算得上颜面尽失。   他却还是选择上了香才离开。   后屋,外头的亲眷少了不少。   小桃无奈劝道:“小姐,您这一句不嫁,倒是轻松。若叛国之罪坐实,便无路可逃了,公主的一番心血也就白费了?”   十四娘整理着阿姊的妆发:“小桃,难不成我为了活命,牺牲别人和自己的一生,就是好的选择?”   “可……可日久能够生情,再者彭城王是多好多深情的一个人啊。”   十四娘浅笑:“我知你为我考虑,正因彭城王是多好的一个人,才不愿他为了我而葬送自己的前程。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带阿姊走了……”   幼娘从外头匆匆跑来,说是绿奴将张垍一事在坊间一说,眼下那些灾民都堵在公主府外。   民怒本就难压制,更何况这张家本是长安皇室贵胄,宁亲公主走后,更是树倒众人推。   “娘子,要不从后门走?”   她此刻却眼神坚定:“从正门走,我阿姊乃是李家血脉,光明正大。”   走出公主府的谩骂声,就好像往日那些人对公主府的奉承般数不胜数。   “这贱人竟还有脸披麻戴孝!”   “听说是她家五娘子死了,真是活该!”   “自己死就罢了,还克死夫君,真是作孽啊!”   张璟又何曾受过这样的谩骂,那些难听的字语好似一个个针扎般落在她的身上。他们说阿姊的话,好似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般艰难。   后头的下人也不敢跟上,只有那几个抬着棺木的,还跟着。   “殿下,要不要去帮她?”   彭城王看着她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想要出手,可转念一想,眼下战乱,这叛国罪名便是受千夫所指,便是有口也难辨。   他吩咐手下:“你赶紧去找到,是何人散布的谣言。”   “是。”   也不知谁人丢了个鸡蛋正好砸在她的脸上,碎了,糊了一脸,微微肿起一个包。   怒火砸在她的身上,她身着麻衣却丝毫不退步。   彭城王向前走了一步,却还是思虑过后退回了暗处。   小桃哭着护着:“娘子,你们不要砸我家娘子!不要砸!”   “她是叛国贼!”   “他们,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亲人!”   “他们是大唐的权贵,却做了背叛大唐的事,该杀!”   张璟擦去脸上的污秽,看着众人:“我乃宁亲公主十四女张璟,出生大唐皇室,这里头躺着的是我阿姊和她为国捐躯的夫君。”   众人稍稍平静。   “我同你们一样痛恨叛军,痛恨战乱。”   “你说的好听,你阿耶便是背叛大唐之人!”众人应和着。   张璟无法否认:“我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我与阿姊从小受我阿娘教导,生于大唐皇室,流着李唐血脉,就要一切以大唐利益为先,以百姓为先。今日我手执剑,不杀百姓,只屠叛贼!”   那个小娘子执剑的模样坚定,他们相信那是李唐皇室才有的魄力。   “我信她!”   那日,余光之中,那个少年终于留在了心里。   人群之中,那站出来的人,是李倓。   “是建宁王!”   “建宁王回来了,我们有救了!”众人欢呼着。   建宁王骁勇善战,与年轻时候的太宗尤为相像,虽洛阳陕地接连失守,但在百姓的心中建宁王便是希望,便是带领他们离开这黑暗的希望。   他站到十四娘身侧,她似乎有些惊异看向他。   李倓拉住她的手,对着众人说道:“诸位,张县主她从未做过背叛大唐的事,也绝不会做背叛大唐之事。”   人群中依旧有声音:“凭什么相信你一面之词?”   柳如梅带来了几个小娃娃,那几个小娃娃不正是那日在路上遇到的小混混。   果不其然,那个始终黑脸的黑手小子也在。   只是他今日不再是蓬头垢面,虽穿粗布麻衣,但却站得笔直。   他语气真诚:“诸位,听我一言,我同你们一样,我的家人死在洛阳。逃难的日子不好过,我整日怨天尤人,恨那些达官显贵,为了生活,为了弟妹,我学会了偷窃……”   他一个孩子竟然勇敢地说出了这件事。   “是她告诉我们,想怎样活,是自己的选择。她,给了我们住所,教我们自力更生。”黑手小子上前,“今日我站出来,不想帮任何人,只是阿耶说过,做人不能忘恩。我愿意相信建宁王殿下所言,她是好人。”   小妹也站起来奶声奶气跑过来抱住她:“有钱阿姊!”   十四娘看着兄妹二人,黑手下意识躲开了,那脸蛋红红的,小妹可爱的笑容天真瞧着她。   李倓说道:“诸位,我想说,眼下是我们为了大唐一致抗外的时刻。应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李倓是大唐的光,此刻的这道光仿佛刚好落在了她的脸上。   牵着的手终于松开,都能瞧见上面的白痕。   十四娘忽而想起,在公主府,她与阿姊说得一番话。   “他们说五指代表着五个牵挂的人。”   她抬眸,顺着大拇指数下去:“这是阿娘,阿耶,阿姊……嗯,还有俩个是谁?”   张淑牵过她的手继续数:“一个是你自己,还有一个……”   “是谁?!”   她看着小指,原来,还有一个,是李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