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一,杉虹在操场边捡到了陈希的晨跑卡。 那张塑封卡片躺在跑道边缘的塑胶颗粒上,被露水打湿了一角。杉虹弯腰捡起来时,指腹蹭到了卡片背面贴着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露出下面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周三别来“。 晨跑铃响前五分钟,陈希才出现在操场入口。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跑步时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杉虹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看着她低头在签到表上打钩,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 “你的卡。“杉虹在解散时叫住她。 陈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晨跑卡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创可贴的边缘时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哪找到的?“ “弯道那里。“杉虹指了指跑道,“你上周五落下的吧?“ 陈希把卡片塞进口袋,绷带下的手腕转了个微小的角度:“谢谢。“ 她转身要走,杉虹突然问:“周三怎么了?“ 陈希的背影僵了一下。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几个男生打闹着从他们之间跑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医务室。“她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清,“周三要去换药。“ 午休时下起了小雨。杉虹站在医务室窗外的走廊上,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陈希坐在诊疗床边。校医背对着门口,正在拆她手腕上的绷带。 陈希忽然抬头,视线准确地对上了窗外的杉虹。 百叶窗的阴影在她脸上划出细密的条纹,看不清表情。杉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听见里面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 “进来。“陈希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 医务室里弥漫着酒精和碘伏的味道。校医已经离开了,陈希一个人坐在床边,手腕上的绷带拆到一半,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出来的,边缘还泛着红。 “不是换药吗?“杉虹站在门口没动。 陈希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单手把剩下的部分扯下来:“骗你的。“ 她把手腕转过来给他看。伤口比想象中更深,缝线的痕迹像一只蜈蚣爬在苍白的皮肤上。 “怎么弄的?“ “玻璃。“陈希从床头柜拿起新的绷带,动作熟练地缠上,“上周五打碎了个杯子。“ 杉虹注意到她说“上周五“时,眼神飘向了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操场的轮廓。 “要我帮忙吗?“他问。 陈希摇摇头,把绷带末端塞好:“你周三本来要找我?“ “没有。“杉虹顿了顿,“就是看到你写的字。“ “哦。“陈希从床上跳下来,校服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腕,“那别告诉别人。“ “什么?“ “伤口。“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还有卡片的事。“ 杉虹点点头。陈希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闻到了淡淡的药味,混着她身上一贯的柑橘洗发水气息。 周三的晨跑取消了,改成室内体能测试。杉虹在仰卧起坐垫上看到陈希的名字标签——她没来,位置空着。 “她又请假了?“张熙熙气喘吁吁地问。 杉虹没回答,盯着垫子边缘的一点褐色痕迹看。像是血迹,但已经干涸变暗,几乎和蓝色垫子融为一体。 放学后,杉虹去了青石巷17号。 公寓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半杯水和几片散落的药。卧室门虚掩着,传出细微的响动。 “陈希?“杉虹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看见陈希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只盖到腰部,露出她光裸的后背——脊椎骨节分明,像一串小小的珠子。 “我不舒服。“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改天吧。“ 杉虹站在门口没动。床头柜上放着拆开的绷带和碘伏棉球,还有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刃上沾着一点暗红色。 “你手腕......“ “不是玻璃。“陈希突然坐起来,转过身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她皱了皱眉,“满意了?“ 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发烧。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杉虹第一次发现她右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刘海下面。 “为什么?“他问。 陈希抓起枕头砸向他:“出去。“ 枕头很软,砸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杉虹弯腰捡起来,发现枕套上有一块潮湿的痕迹。 “我带了笔记。“他把枕头放回床上,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笔记本,“你要看吗?“ 陈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有病吧?“ “嗯。“杉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周的课堂重点,“这里,王老师说期末会考。“ 陈希的笑僵在脸上。她伸手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纸页时微微发抖:“......谢谢。“ 那天晚上,杉虹在书桌前写到很晚。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灯光在窗帘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看窗外。“ 杉虹拉开窗帘。 陈希站在楼下路灯旁,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右手举着一杯奶茶。看到他探出头,她晃了晃左手腕——绷带已经换成了防水创可贴,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个笑脸。 杉虹套上外套跑下楼时,奶茶还是温的。珍珠沉在杯底,像一群黑色的小鱼。 “睡不着。“陈希说,“请你喝。“ 路灯的光晕染在她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杉虹注意到她今天没戴那条雪花吊坠,锁骨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伤口还疼吗?“他问。 陈希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晨跑卡递给他:“这个给你。“ 卡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字,写在旧字迹旁边:“周五见。“ 周五的晨跑,陈希依然没来。 杉虹站在跑道边缘,看着班级队伍从面前跑过。张熙熙经过时冲他喊:“看什么呢?“ “没什么。“杉虹把晨跑卡塞进口袋,指尖碰到创可贴粗糙的边缘。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塑胶跑道开始散发出特有的气味。杉虹想起陈希手腕上缝线的痕迹,像一条小小的河流,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转身走向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处遇见了方艺瑶。 “陈希呢?“她问,“今天又请假?“ 杉虹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时,听见她小声嘀咕:“奇怪,明明看见她进校门了啊......“ 教室里空无一人。杉虹走到陈希的座位前,课桌抽屉里放着那本他借出去的物理笔记。翻开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幅画,一把黑伞,和一片雪花。 这次,雪花有八道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