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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俞汉广:“!” 他对公务员的概念,还停留在自己那个真·爹味十足的父亲俞乔,以及早先从体制内辞职的孟艾身上。这二人别说玩摩托了,连衣服都鲜少有亮色的。 如今他打量着身边这位一身机车服皮裤马丁靴的“郑处”,只想把自己的刻板印象按到马里亚纳海沟。 在场都是聪明的主儿,听到付明月心甘情愿给郑铮抬轿子,都忙不迭起身前来寒暄。 郑铮放了头盔,手指下意识抬到眼前想推推眼镜架,很快反应过来眼镜被这个叫“俞汉广”的项目负责人摔碎了,手臂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度,自然地伸进机车服口袋中掏出名片分给众人:“付总过誉了,我只是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当初要不是付总您让我在中天资本实习,我怕是连卫健系统的门都摸不到。” 付明月一唱一和:“小郑,托你的福,我们中天才能在toG的项目里深耕。” 郑铮一本正经:“中天资本本来就有实力,只是缺少机会而已,我的工作,就是尽量给有能力的人争取机会。” 俞汉广撇了撇嘴。 难怪都说官|场个顶个都是人精,郑处明里自贬实则自夸,马屁也拍得亲切又熨帖。 这位郑处不简单。 虽是这样想,他还是把这张写着【宜州市卫生与健康管理统计局 规划发展和信息化处 郑铮】的名片珍之重之地塞进了名片夹。 邹海遥走近,笑着看了片刻郑铮这身“重氪装备”:“郑处,小郑师弟,你这打扮够可以的啊!咱们之前见过的,还记得吗?” 随即转头对思绪神游的俞汉广道:“郑铮也是宜州大学毕业,算起来你得叫他一声师兄。” 付明月也附和:“后生可畏,你们宜州大学是风水宝地。哎,我说小郑,升了局长可是要请我们吃饭的,我今儿就把话搁这儿了啊,到时候还在东富酒楼!” 俞汉广忙要同郑铮握手——项目能不能谈成另说,有这层情分在,看样子这笔抵他半个月工资的眼镜钱,应该是不用赔了。 怎料郑铮突然将他拉进,嘴角绽出惺惺相惜的浅笑,附在他耳边的声音轻极了:“少听那老狐狸瞎说,他最会画饼了。” 话毕,右眼还焉儿坏地眨了一眨。 俞汉广被这个俏皮又有些意味深长的wink惊住了。 合着刚才在地库他吐槽付明月的话,被师兄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么刚才在电梯里一亲芳泽…… 他在社交局里向来都是八面玲珑的控场角色,黄金段位;哪能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更高级别的王者这样拿捏。 “怎么刚认识就说起悄悄话了。”付明月道,“真合作起来,也要有这样的默契才好。” 只半秒钟时间,郑铮又恢复了沉稳神色,仿佛适才的一切都是俞汉广的幻觉:“和俞师弟一见如故。” …… 这场局说是付明月请客,可毕竟有求于人的是爱梦,孟艾自然不可能让京州来的大投资人掏腰包,尚未散场便悄悄把单埋了。 送走在饭桌上明里暗里博弈的几方后,孟艾揉揉脸颊,卸掉假笑面具,按下了直达一楼的电梯。 “今儿没开车?”邹海遥见他的目的地不是地库,便道,“那敢情好,去Windows酒吧续个二场。” 孟艾不知为何有些焦急,不自觉地看了好几次手表。他随邹海遥出了电梯,不顾江南冬夜湿寒就往门口走,眉眼带了些小激动:“今天不行,还有约。” “哟,难得呀,万年铁树开了花!”邹海遥很快明白过来,旋即笑了,“什么来头?跟我总能透个底儿吧。” 东富酒楼地面临时停车场上,一辆超大SUV的双跳突然开始闪烁。那SUV是极为罕见的松石绿色,在酒楼暖黄的灯光下不经意间反射出微光,霸道中又泻出些低调的温柔。 闪光灯映得孟艾眸子格外明亮,他冲车子挥臂示意,扭头对邹海遥道:“是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的老师。我妹妹不是放弃商科,打算考艺术硕士了嘛,最近小丫头迷上看展了,我们是在书法展上认识的。” 邹海遥乐得当捧哏儿:“那是倍儿有缘,你得谢谢探骊。” 孟艾对朋友的祝福真心接受,又笑着道:“老邹,今天没时间,改天Windows酒吧,我和陈老师共同做东。” “东”字的声音还在湿冷的空气中飘荡,孟艾就向开了半扇车窗的越野车快步走去,哈出一口雀跃的白气: “陈老师!” -------------------- (1)出处不详,有说来自曾国藩的。“善弈者,通盘无妙手”,大意就是说,很会下棋的人,往往一整盘棋都没有神奇的一招,但是默默布局耕耘,最终就会赢。 ------ 郑铮,陈老师,两位新人物解锁;撒花祝贺孟总觅得良缘~ PS:这本快完结了,他们二位会在下一本书中出现哈 PPS:郑铮哥哥其实早早就刷过存在感了,参考第14节 老邹和老孟喝酒时的对话 第138章 春风姗姗迟来(正文完) 俞汉广打开敞篷,冬日冷风劈头盖脸袭来,勉强才能压住他大脑里那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今天是周五,去【宜州南】高铁站的高架桥上从早高峰开始就堵得密密麻麻,现下已是中午,车与车之间仍然前胸贴后背,似乎只要略略打一下方向盘,两分三百块钱就要在此处交待了。 高架上的风似和他心有灵犀,被施了法术一样直愣愣往卫波脖子里钻,吹开了捂得严实的领口。 阳光把卫波的发丝照成了半透明,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清,俞汉广随即又瞟到他锁骨上的红印,羞赧和焦虑五五开。 “付总临时安排的,我就去三个月,入职培训、熟悉项目之后,立刻回宜州。”卫波做贼心虚,捂紧了自己的暗纹衬衫。 “三个月哎,下次正儿八经回宜州,就要过年了。”卫波不说还好,一说,俞汉广心里更难受,各种滋味熬成了一锅粘稠的腊八粥。 虽说进入中天资本后,因为和俞汉广的关系,卫波必须回避爱梦所有的项目,但付明月显然另有筹谋——他亲自点名一位新员工去京州中天资本总部接触重点工作,其实就是有把卫波培养成左右手的意愿。 俞汉广知晓机会难得,当然不可能阻拦。 只是离别的代价太煎熬。即使是短暂异地,也像是往他的心口戳了片薄薄的刀片,连血管带神经搅得不安生。 他不想让卫波察觉,只得自己给自己喂下一剂安慰剂,打着哈哈地转移话题:“哎,你说我们过年是先回芦城,还是先去凌水……不然去乌顿旅游吧,省得两边儿老人唠唠叨叨。哎我跟你说,乌顿消停下来了,谢里夫老爷子和瓦斯一直让我们过去度蜜月呢!” “都听你的。”见俞汉广一副兴奋中透着懊丧的模样,卫波知晓他的心思,于是温柔回望他,似乎想贪婪地眼前这张脸庞装满双眸,“京州回宜州的高铁一天十几班,这个月我找时间回来看你。” 又含笑着补充:“下次回来,那半边肩头也给你,凑一个轴对称图形。” 俞汉广脸唰地红了。 昨晚不知为何,他中了邪一样,进家门后就一言不发地死死黏住卫波,怎么也不肯从人家身上下来。酒其实压根儿没喝几杯,人也清醒得可以再开两个电话会议,可花蝴蝶就是想收了颤抖的翅膀,钻进男朋友怀里。 他不说话,也不叫卫波说话,只是在“嘶”的轻呼中,把头埋进了卫波的肩颈。 “付总和孟总给你压力了?”卫波知道他那脑震荡后遗症一样的神色怎么来的,“昨天的饭吃得不顺心?” 俞汉广手臂让冷风吹出了些直立的汗毛,合上敞篷,车内很快被空调暖风包围:“这倒没有,就是觉得有点齁不住……” 他吞下了后半句话。 付明月这条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自然不可能大发善心,平白无故给他介绍郑铮认识;把卫计局和爱梦拉入伙之后,昨晚的饭桌上又来了两支中天早就下注的技术团队。 一派祥和的觥筹交错间,他才猛然感受到水面下的暗涌——以后要互相协调、彼此沟通的角色突然多了起来,而他和爱梦,无论从人数还是资源上来看,都是其中最弱势、最没有话语权的一方。 东富酒楼的餐食档次口味俱佳,可俞汉广压根儿品不出鱼虾鲜美和鲜蔬清甜,吃到的只有无力的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这顿饭吃到最后,就连素来沉稳的孟艾和邹海遥都笑不动了。 “放平心态。”他跑偏了的思绪被卫波一句话喊了回来,“成长股才有高市盈率,任何一个能做出大成绩的项目,开头几年都在齁不住的边缘反复试探。” 原来男朋友都看在眼里。 卫波替俞汉广按下座椅加热按钮,继续道:“就好比下棋,起手就得沉住气,更要明白自己的价值。” 昨日那句“要明白自己的价值”中的奥义,俞汉广此时才略微有所感悟—— 一个通透的棋手,要明白,自己也是更大棋局中的一个小小棋子。 不寒碜,不丢人。 思及此,俞汉广轻点一脚油门,恢复轻快的语气,止不住地开始絮叨:“是,慢慢来就是了。明天去和技术团队见一面,喝杯咖啡;后天约了媒体老师聊TBC项目的公关稿;下周要和老孟一起去趟工厂;接下来卫计局有个项目引荐会,郑铮师兄让我去参加……池斓和粒粒那边,我找找她们,看能不能从医疗公司挖点人过来,柔智科技的那几个供应链哥们儿,我也再勾搭勾搭。” 卫波打趣:“俞总,所有失去的一切,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俞汉广腾出手拍了下后颈:“哦,差点忘了,卫老师你知道嘛,我们‘先肝为敬’可能要改名‘再肝不晚’了——前两天刘蕾蕾和迟语还联系我呢,想回爱梦,不是,想回小帆来帮我。” “小帆?”卫波先是疑惑,迅速恍然大悟,“你们子公司的新名字,定下来了?” 俞汉广点头:“临来之前老孟刚发信息告诉我的,就叫小帆科技。我们在工商局系统办更名手续时,能想到的名字都被占了,只有‘小帆’没人用。江南靠水吃水,我估计是‘帆’和‘翻’谐音,不太受生意人的待见。” “不过我们才不信这个邪,也没那么多忌讳,越是翻越好呢,看我小帆把这潭死水搅个天翻地覆……”话至兴起,俞汉广手离开了方向盘摆动起来,“说来也巧,‘小帆’这名字,还是我给老孟建议的呢!” 他嘴角也随之勾起——想当初,孟艾给这个子公司取了个哭笑不得的名字叫【差生文具多】,后来孟艾思忖这个名字实在不利于项目合作,便张罗着改掉,向自己征询意见。而改名之际,他脑海中竟然冒出了当年在乌顿他和卫波共同划船时,见到的一叶叶白帆。 小帆因此而来。 “小帆,好名字。”卫波捏着下巴,笑道,“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过了高架的堵点,俞汉广把油门踩得勤快,跑车风驰电掣:“卫老师,做饭在行,写代码在行,上综艺在行,下棋在行,如今古诗文也突飞猛进啊,和顾老师学了不少吧?士别三日,期待你下次回来给我带来的惊喜。” 卫波便笑道:“我也期待小帆带来的惊喜。” 说话间,身边又有一串串崭新的自动驾驶“电动爹”经过,俞汉广看着眼生,于是调侃一句:“嘿!小东西进化了啊,跑得那么快!” 卫波胳膊肘搭在车窗边,闻言感慨道:“亲爱的,你想啊,上上个世纪末,国内引入了人力车,淘汰了颠簸的马车;上世纪三十年代,崇州引入了电动公交车,人力车又落入了历史的长河;这两年,除了汽油车、电动爹,无人驾驶也成熟了;再过几十年,江南都市圈,或许会是飞行汽车的天下。”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他听见窗外风与车流的呼啸声,对俞汉广说,更是对自己说,“天下风起云涌,大势之变,岂止四个轮子的汽车。” 两个人头挨近了些,堪堪只有一拳的距离。俞汉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没说话,只冲他眨了眨眼。 …… 感情这东西怪得很,心中情意越是浓得化不开,临别之际就越是不忍表现;那些给彼此徒增烦恼的伤感愁思,似乎只有掩藏起来独自一人细细咀嚼,才能略微品到一些爱的真谛。 二人在高铁站的角落里简单拥抱吻别,直至目送卫波进了车站,俞汉广才缓缓走回地库发动跑车,顺带打开早已嗡嗡乱震的手机,看一眼IM留言。 孟艾发来了【小帆科技】新设计的logo。 他觉察到孟艾近来不太对劲。自家老板似乎对设计一事异常上心,找了位宜州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的知名书法家,还是位博导,好像叫什么陈悬先生的,亲自给新公司的logo设计把关。 想来是陈先生的杰作。 他对艺术圈的事一无所知,但听写大字爱好者、“咱妈”卢云说过,这位陈悬先生为人很是清高,又十分爱惜羽毛,平素一字难求;不知多少人在他工作室门口排着队拿着求墨宝的号码牌。 倒不知孟艾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请了闲云野鹤的神仙出山。 不愧是在全国书画界都名声大噪的大佬,logo设计得让他移不开眼睛。和普通互联网产品那种扁平化的视觉效果不同,【小帆】二字是毛笔写就的行楷,动静之间如音符跃入眼帘,而一叶轻船融进字形,端得是书画一体,平正处轻如蝉翼,险绝处重若崩云。 奇美极了。 俞汉广好像打通了五感,竟然看出些顿挫的交响曲之意。 刚想在IM里给孟艾和陈先生捧两把真心实意的彩虹屁,电话冷不防响了起来。 俞汉广一看屏幕,心道完蛋。 打工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休假玄学”——平常在办公室好好坐着,啥事没有天下太平;可只要一休假,什么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大小问题,就都像讨债鬼似的迫不及待蹦了出来。 “师……师父,不好意思打扰了,”来电话的是柳杨,他吞吞吐吐,舌头仿佛打了一百个结,“我知道师父你今天休假,但是……你能不能现在来一下公司?” 俞汉广正拧着方向盘准备上高架,闻言眉头飞快颤抖了两下,牙齿差点咬上嘴唇:“怎么了,谁又给业务挖坑了?” 他当了“小帆科技”的负责人,现下已经把所有游戏相关工作交给了新任业务群总监柳杨。只是柳杨这小子到底肚子里装不住两碗饭,有拿不准的事务,动辄就惊雷闪电一样把俞汉广薅出来挡在前面。 啧,还是年轻,还得历练三五年。 “是业务上出了事儿,啊,不是,不对不对,不全是,是也不是……”柳杨在电话那头犹疑不定,平时利索的嘴皮子擅离职守。 俞汉广道:“……你给我把舌头抻顺了再说话。” 柳杨缓了缓,道:“师父,你别生气啊,那什么,咱们有位同事,和产品群几个哥们儿拍起桌子了,差点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