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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然为什么师父的电话总是打不通?!”她几近哭喊。 如今高铁是旅客出行的首选。为数不多的T字头列车虽然不如高铁速度快,但胜在票价便宜、座位和卧铺也多,备受长途旅客青睐。旅客不仅数量多,动辄还带着大包小包,进站时你推我搡、磕磕绊绊,火车站也不好管理;混迹其中逃票过站,的确比高铁要容易。 卫波点开铁路管家App,调出列车时刻表,顿时头晕目眩。 ——他预估俞汉广到车站的时间,和T1168在宜州西的进站时刻,前后差不过十分钟。 他想再给俞汉广去个电话,下意识起了身,眼前却有无数雪花点飞过。 很像小时候家里电视收不到信号时的感觉。 仿佛浑身的力气也随着雪花点飞走了一般,卫波腿一软,歪了下去。 “卫老师!”听见“砰”的一声,张家豪和柳杨眼疾手快,飞奔过去将人扶起。 卫波手肘艰难撑上茶几,连呼了好几口气,才踉跄着起身。 只是办公室茶几上的装饰茶盘、一罐不知何时放在上面的烦星、以及用来拆卧儿卧的工具箱等物件,都随着他刚才的惊动,落在了地上。 他盯着滚了一地的纸星星,慢慢地坐回沙发,半个字都没吐露。 卫波虽然为人冷淡,但工作里指哪打哪,在项目组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这般模样落在几人眼里,竟是从未见过的无措和可怜。 刘蕾蕾弯下腰藉收拾东西平复情绪:“师父应该还在车站,只是信号不好,真翻了也不一定能翻到他那里……” 柳杨大喊:“蕾蕾姐,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老俞,还没走吗?”孟艾听到了俞汉广办公室的响动,一边轻轻推门,一边有气无力道,“没走就缓一缓。” 甫一进屋,就让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地毯湿了大片,上面摊着各种零碎杂物,平时看起来傲娇可爱的纸星星,此刻毫无章法地洒在上面。 沙发上,一只落汤鸡扶住另一只六神无主的木鸟,一群炸了毛的鸭子围在旁边打转。 迷茫、恐惧和不安堵住了卫波的五感。他被施了离魂咒一样,仍旧呆滞地望着地毯上的星星,丝毫没察觉到孟艾进门。 柳杨见状,无奈地壮了壮胆子,趿拉着拖鞋上前和孟艾解释了发生的一切。 孟艾越听额头越烫,身子却在打着冷战;至最后“翻车了”三个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小臂颤抖着扶上墙面支撑身体。 他像一只刚从烤炉拿出又进了冰箱降温的火鸡,融入了这个稀奇古怪的鸟类动物园。 孟艾摸出手机,给俞汉广打了几个电话,不出意外,始终无法接通。 “柳杨,现在报警。”孟艾声音喑哑。 “别打了,报警也没用。” 他定了定神,突然道:“俞汉广猪油蒙了心?这种天气上赶着要去火车站。还是说,这他妈是谁出的馊主意?” 柳杨也急昏了头,正准备拨110,又听大老板一个猛刹车加急转弯,不自觉地向卫波望去。 孟艾立刻懂了,心中堆积许久的疑惑,瞬间化成了磅礴的怒意。 他走到沙发前,目光几乎能把卫波凌迟;随后俯下身,攥拳冲眼前这人打了过去。 要论爱梦最不可能失控的人,“卫老师”和“孟总”绝对榜上有名——一位是宜州不爆炸,电脑不放下;一位是玉湖不干涸,脸上不变色。 但今天这边厢摔了一跤,那边厢来了一拳,众人虽说在公司待了许久,谁都没见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名场面。 “孟总!”张家豪还坐在卫波旁边,吓呆了一样脱口而出,“杀人犯法……” 卫波本就五内俱焚,孟艾这一拳又狠狠打到了心口,他耳畔嗡嗡作响,只觉肝胆脾肺都要被打穿了,带着血腥味的碎片在胸腔中毫无章法地乱撞。 可他又很不争气地觉得,孟艾这一拳打得对,打得好。 是自己猪油蒙了心。 硬件是自己说服俞汉广推动的,去火车站的损招也是自己自诩聪明建议的;四舍五入,约等于是自己把人……送走了。 …… “赵老师,是我,小孟。消防大队您有朋友吗?联系方式能不能发我?” “老邹,应急管理部有哥们儿在吗?别问了,自己上网看热搜去。都说了你别问了,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老俞可能出事了!赶紧的!” “张总,您好您好,我哪是什么稀客。有件事想找您打听一下,您夫人是不是在深城铁路局工作?对对,就是宜州今天的翻车事故,有朋友失联了,可能在……在车上……嗯,大恩不言谢,过两天一起约德州扑克。” …… 【先肝为敬】的几人回过神来,见办公室内气氛不妙,都无声地退了出去。 孟艾搓了搓颧骨,很快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对俞汉广接电话不再报任何期望。 虽说救援队已经下到现场,但俞汉广如果真是逃了票,购票记录对不上,搜寻查验起来,就更困难了。 一颗心沉下去后,孟艾竟然体会到几分向死即生的念头,转而一行一行地耐心划着手机通讯录,找人脉打听消息。 他先是拖着39度的身体,在办公室来回转圈子;手机电量耗尽后,干脆坐到了俞汉广的位子上,连上他还留在插座上的充电线,强打起精神和电话那头的各路人马好言好语。 只是脸颊烧得如落日晚霞,粗气只有放下电话之际,才能捂住前额,勉强喘上两口。 就这样忙到黄昏。 一时间,孟艾望向对面沙发上的卫波—— 从他打电话开始,卫波自始至终保持着双肘撑膝的姿势。 他这个状态,哪里还能去TGIF上聊“回溯程序有几种写法”,孟艾早先和人事总监知会了一声,取消了下午的活动。 卫波一声不吭,小臂被灯光照得白出了剔透感,手掌几乎黏在脸上,却盖不住自上而下弥散出的失魂落魄。 办公室中央空调一直开着,木鸟被吹成了冰雕。 就他? 他配吗? 汉广喜欢他什么? 孟艾眼神满是倨傲,心里却在暗暗吐槽。 不过他也知道,适才冲动的一拳打得过分,因而有些后悔。但他无论如何都抹不开面子道歉,便移开目光,继续去划手机。 雨势早已趋小,浓厚的云层渐渐被风吹得稀薄。水珠偶尔撞到树叶上,清脆声音衬出屋中的悄静。 俞汉广这件办公室不大,屋内杂物也多,但此刻那种摇摇欲坠的孤冷,如存储空间不足的数据包一样堆栈溢出。 徒余一只火鸡和一只木鸟,在略带土腥味的水汽中四目相对。 “嗡嗡嗡——” 不知何时被柳杨踢到角落里的卧儿卧突然开始滑行。 虽然摩擦力有些大,但它还是轧过湿漉漉的地毯,稳稳地站在办公室门口。 与此同时,它的中控屏上五彩斑斓: 【您今天睡眠5小时17分钟,深睡眠19分钟,步行22769步,最高心率183,最低心率76,共经过6个城区。今天步行时间较长,晚上请适当放松哦!】 甜美的机械声音似是解开了离魂咒。 卫波活鱼一样从沙发弹起,迅速奔到卧儿卧面前。 “没事!孟总!他没事!”他也不顾隐隐作痛的胸口,转过头,疯了似的对握着手机满脸疑惑的孟艾喊道。 “心跳还在!” 声音虽然不大,但怕是屋檐下躲雨的鸟儿都能听出他的激动。 卫波抚上卧儿卧的小臂,像是隔着冰冷的机械,抚上了一颗熟悉的、颤动着的心脏。 他再去看那中控屏——黄色的小星星在屏间跳跃。 和他钥匙扣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串星星是他当初给“机气人”App迭代时,想搏美人一笑特意加的。可彼时俞汉广一进门,就被正对着他的卧儿卧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吓了个够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 “卧儿卧这个……这个bug……”卫波控制不住地念叨着。 这个动辄乱蹿到门边的bug来得莫名其妙,按照他当时的推测,应该是俞汉广异常的心跳频率被当成警报上传到了云端,云端又给了卧儿卧一些奇怪的感应反馈。 其实他早就打算把“机气人”大修一版,甚至还问过迟语,愿不愿意接个私活儿——给卧儿卧画一张更好看的星星背景图。 怎料当时,自己在宜州大学的校园招聘上和玩家大打出手,捅了个大篓子,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玄妙了。 卫波胸腔里的血液奔腾着往上冲,涌到口中,便是一阵腥甜。 他不断干咽着喉咙,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反反复复在心中念着—— 所以,爱,是个bug吧? 程序中的bug,无需寻找,总以各种形式存在。 结局总不过是被人骂两句,被按下delete键,被改头换面。 像一幅分装失误的乐高拼图盒中,多余的碎片。 可这块碎片,却刚好出现在他起起伏伏的人生中,却刚好补上了他心里曾经无底的窟窿。 却刚好拼上了他们二人原本各自孤单的命运。 这块碎片,是爱。 无需寻找,总以各种形式存在。 -------------------- 声明一下哈:目前高铁的安全系数很高,危急情况下基本都会触发紧急制动,很少会遇到事故。真出了事故,也是外界环境原因,例如大风把导体吹到电缆上,泥石流、塌方等等。 ------ 孟总和小卫终于正儿八经刚了一回。 还记得卧儿卧很早以前把小俞吓半死的这个bug吗?这条线索也回收了,顺便呼应一下第79节 《爱和bug也一样》 爱,其实就是人生中的bug呀 第96章 来了两尊神仙 = 卫波激动的目光和孟艾迷惑的眼神如两个同名磁极,在无形的磁场中陡然靠近,又迅速避开。 卧儿卧也像是突然通过了图灵测试,意识到了针尖麦芒的极限局面,吓得连着报了几遍俞汉广飙到180的心率。 办公室里回荡着“请适当放松哦……放松哦……松哦”的声音,诡异出了几分滑稽。 待它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变回了人工智障,门就被推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进来的吕少柏吃了一惊:“孟总,可算找到您了。有件挺大的事,刚才医院来电话——” 他举着手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午不是有场火车事故嘛,搜救队那边找到了……找到了一张叫【俞汉广】的工牌,现在把人送到了医院……” 如果大雨让一座城市颠倒,第一时间冲上去止住动荡慌乱、给予安心怀抱的,一定是奔赴前线的救援队,和守在后方的医护人员。 没等他话音落下,孟艾和卫波反应过来,几乎同时往门口奔去。那扇宽度将将过一米的玻璃门,被木鸟和火鸡连着撞了两下,接缝处的螺丝颤颤巍巍。 “孟总,我还没说完呢,在市一医院,别跑错了!”吕少柏追在后面喊,差点叫地毯上的杂物绊倒。 …… 孟艾虽然看卫波不顺眼,不知怎地,还是让他坐上了自己的车。 玉湖上空的神仙似乎已经成功渡劫,虽然天光云影仍是铅灰色,可滂沱大雨已销声匿迹。 二人顺利地赶到了医院,此刻正在病房外并肩而立,像两个犯了错正在办公室受罚的中学男孩,唯唯诺诺地听着“谆谆教诲”。 “……只是轻度脑震荡,没什么大问题;理论上来讲,这个程度的脑震荡一般是可逆的。胸透片子你们也看了,没有受伤。”住院部的医师是个容色严肃的姑娘,约摸二十来岁,话毕淡定地将手揣进白大褂口袋中,“他不在出事的车厢里,算伤得很轻的,所以才到了我们这。” 两只大鸟刚才在忙得团团转的急救中心逢人就问,兜了几个大圈,别说【俞汉广】了,连【余】、【于】、【鱼】都没看到。 救援尚未结束,不时有浑身血渍泥污的伤者被推进来;孟艾和卫波将将升起的希望,好像也随着这场塌方,埋进了泥里。 幸而一位好心的护士告诉他们,事故中有一节车厢完全侧翻,急救中心只收治这节车厢中的重伤患者;随后又帮忙查了名单,这才将他们指到了安顿轻伤患者的住院部。 “谢谢,真是太谢谢了。”这两个字孟艾今天不知说了多少遍,又因为还烧着,舌尖掠过牙齿,气流在唇边摩擦出滚烫的温度。 卫波仍然很紧张,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可他为什么一直睡着,还没醒?他脸上出现的红斑,又是什么原因?” 住院医师看着表估算时间,平静道:“都不好说。短暂的意识丧失是轻度脑震荡的正常反应,当然也有可能是头部撞击到重物的原因;明后两天,需要再做两次加强CT才能判断。病人醒来以后,也要时刻关注举止是否有异样。” “病人是过敏性体质,最近气候潮湿、他又受了情绪刺激,出现过敏症状很正常,如果想判断过敏原,我建议病人醒来后抽个血查查看。” 见卫波表情实在不好看,医师变了语调,一口“宜普”讲得温和柔软:“个么他这个年龄,恢复起来也快的。出院以后勿要操心,出去玩一玩,好吃的多吃吃么,就好了咯!” 孟艾绷紧的嘴角放松了些,心思一泄,才发现手机早就震个不停;于是走远了几步,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处理着诸多公事私事。 “你们是病人的同事吧?我看你们应该跟我们一样,都噶忙。不过呢,其实高强度的工作不利于恢复。”医师继续对卫波道,边说边偏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总之,病人出院后最好能卧床休息,静养一到两个月。我老早和病人家属讲过了的。” 随着医师的视线,卫波的目光同时落在病房内。 他和孟艾自从进到住院部,就讷讷地杵在走廊,心照不宣地没敢进去。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只因病房里来了两尊神仙。 …… 俞乔弓着腰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摘下眼镜别在衬衫口袋上,另一只手牵住俞汉广的手掌,指尖在儿子的虎口处细细摩挲。 仿若将命运握在手里。 “老俞,马上十点了,你去睡一会。儿子醒了我叫你。”顾珊珊早已换下高跟鞋,踩着一双在医院自助购物机里买的一次性拖鞋,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她刚收拾完随俞汉广一同被送来的杂物,此刻正捞起半干不干的T恤和牛仔裤,手探到口袋里,攥出了被水泡透了的手机和钥匙。 虽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垂眼瞥过去—— 俞汉广侧卧在病床上,腿蜷得很高,膝盖几近碰到小腹,仍湿着的鬓角将枕头压出了一个深色的小坑。病号服微微敞开,从脸上到前胸蔓延着大片大片的红色风团,触目惊心。 他睡得不踏实,没被俞乔握住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脸上,挡住了偶尔急促的呼吸起伏。 如果不是神情没那么无忧无虑,此时的他,看起来像极了在子宫中沉睡的胎儿。 顾珊珊把挂着水珠的钥匙和手机放在床头的小柜上:“医生也说了,没什么事,你别把自己吓着了。” 俞乔闻言松了手,怔怔地看了片刻钥匙上的星星胶囊,心力交瘁地捂住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