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宁颤抖着手,点开时事报公众号,龙湖里小区坠楼事件新闻报道,已经冲上同城讨论榜第一: 昨夜,龙湖里小区发生一起坠楼案,死者为年轻女性,发现时赤脚。 据查,死者租住龙湖里小区,独居,龙湖里小区平均月租金在四千八百元上下,女死者坠亡时,穿着衣物价值不菲。 坠楼时间在24点以后,当时居民都已入睡,目击者没有发现嫌疑人。 有周围居民反映,曾经看到过有男人在死者家中进出,至于是情杀?仇杀? 警方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右下角是时事报记者林宁几个小字。 配图是林宁早上发给罗巡的第二张照片,图片做了处理,截图脚踝以下,乍一看,死者身上不着一物。 林宁顿觉五雷轰顶。 点开评论,黑暗中,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字体跳跃着,翻滚着,林宁感到手脚逐渐冰冷,嘴唇颤抖,身体在打哆嗦。 评论排山倒海: “这样的年轻女孩,一个人住在高档小区,不是小三是什么?” “肯定是仇杀,感情乱七八糟,活该。” “这么晚也不知干什么呢,要不然怎么可能不穿衣服。”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 “查,等待真相揭露。” “被人家老婆发现了吧,贱人。” 林宁不敢再看了,手机烫手一样远远扔到一旁,林宁捂住眼睛,恐慌感席卷而来。 林宁想到唯一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 罗巡! 可是事情,怎么会这样呢? 林宁赶回报社的时候,宋语如坐在会议室,面前电脑打开,灯光下的宋语如焦躁,气愤,压抑着怒火。 林宁不知如何开口,咬着嘴角:“宋主任。” 宋语如动了动:“你想干什么?” 宋语如语气不善,林宁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主任,我没发布新闻。” 林宁鼓起勇气辩解,尽管她知道辩解也没用。 宋语如反问:“照片呢?别告诉我照片也不是你拍的?” 林宁垂下头:“照片是我拍的,不过早上交给了罗巡组长。” 宋语如语气急切:“林宁,没有用的,不管是谁做的这件事,影响已经造成了,这是你要的结果吗?流量?带给你荣誉和成就感?” 林宁说不出话来。 宋语如:“你想辩解,新闻稿不是你写的,头条不是你发布的,可是有你的名字,林宁,新闻属了你的名字,你要负责的。” 林宁无言以对。 宋语如把电脑屏幕冲向林宁:“林宁,你看看,现在舆论一边倒,杨轩宣为人是这样吗?据我所知,警方现在没有披露任何细节,那么这些东西哪来的?你亲眼所见?” 林宁说不出话来。 宋语如沉痛道:“林宁,我一直反对博眼球,这让你们年轻人看来古板沉闷,没人喜欢,那我要问一句,林宁,这就是你们年轻人追求的东西吗?” 宋语如认真看着林宁:“我一直欣赏你,身上有新闻记者的执着,可是现在,林宁,我怕自己看错了。” 宋语如把回复量最多的留言点开,眼底充满忧虑:“这一边倒的言论让我心寒,林宁,大众喜欢躲在键盘后面,可是我们不能,如果助长这种风气,舆论可以杀人。” 林宁垂下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宋语如:“初看新闻稿,我非常愤怒,在你来的时候,我也想了很久,措辞和文风都不是你的风格,林宁,我知道不是你。” 林宁抬起有些模糊的双眼。 宋语如叹口气:“我向你发脾气,林宁,是想让你记住这个后果,新闻稿一旦发出去,代价不是你我能够承担,况且新闻属了你的名字,责任你逃不掉。” 宋语如软下语气,林宁心里更难受。 宋语如痛心道:“责任,不是我们嘴上说说,林宁你看看,单说这张照片,谁会去分析?可是事实不是这样吧,我看过原图,死者的衣服呢?” 林宁完全明白罗巡的目的,打擦边球,所有新闻内容他仿佛说了,又仿佛没说。 组长提了案件原因吗?没有,但是罗巡暗示了一切,舆论导向也正如罗巡所愿。 宋语如指指照片:“前面已经说了杨轩宣遇害身上衣物价值不菲,可是照片仿佛不着一物,林宁你看,没有一个人看到杨轩宣穿着衣服。” 宋语如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大众最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发挥想象空间,脑补狗血剧情,可是对真相公平吗?对当事人公平吗?” 宋语如叹口气,不无担心:“这几年报纸业在走下坡路,媒体人的职业素养有许多诟病,如果继续这样搞下去,失人心走错路,我们记者的路通向哪里?” 林宁垂下头。 宋语如:“林宁,这个新闻稿有很多回旋余地,也给了你查清真相的机会。你是目击者,又是参与者,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林宁抬起羞愧的脸颊,没想到宋语如让她来报社,是这个打算。 宋语如看向窗外,幽幽说道:“查清真相,给杨轩宣一个交待,罗组长那边我去处理。” 林宁应允,宋语如看向林宁:“你会因为我的几句话,失去信心吗?” “不会!”林宁斩钉截铁。 宋语如释然:“如果这篇新闻稿的基调是还原事实,一定会石沉大海,这也是罗组长写这篇新闻稿的目的,吸引大众。” 宋语如:“林宁,舆论是柄双刃剑,既可以督促监督案件调查,又可以用舆论引导调查方向,这个度,由谁把握?只有靠自己,靠这颗心。” 走出报社的时候,林宁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灵洗礼,仰头看向幽远又寂静的夜空,悲喜交加。 第二天早上,林宁走出龙湖里小区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拦住了她的去路。 看清来人,林宁心如鼓擂。 白骁南阴沉着脸,如腊月寒霜般从车里大踏步走出来。 白骁走到林宁身前站定,就这样盯着她。 这是他们三天之内第六次见面,比起陌生人,他们熟悉很多。 比起熟人,他们又极尽疏远。 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小区门口对视,林宁能看到白骁南眼中逐渐燃烧起来的不屑,愤怒,嘲讽。 林宁败下阵来,扭开头…… “林记者,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吗?你三番五次争取跟踪报道,就是想发布这些东西?” 林宁只觉心底钻心的疼,如鲠在喉。 宋语如说的没错,新闻属名是林宁,不管什么后果,都是她林宁来承担。 白骁南冷哼一声:“我没看错,林记者,你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曾经我怀疑自己戴着有色眼镜看你,现在你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林记者,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林宁的胃像针扎一样,翻江倒海。 林宁才想起,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 林宁捂住胸口,一手扶住车门,蜷缩着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