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七十一章 故人来访

  海风镇的午后,原本是属于海鸥和瞌睡虫的。   周阳坐在维修铺的门口,膝盖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女式的小皮鞋——那是希尔的。鞋底开胶了,如果不修好,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傻丫头明天送货肯定会磨破脚。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树脂胶水的刺鼻味道。   周阳低着头,神情专注。   他的手指虽然粗糙,且布满伤痕,但在处理这只小巧的皮鞋时,却稳定得像是一台精密的车床。   “压力恒定。”   “胶水固化时间:120秒。”   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只有这只鞋是重要的。至于外面的世界是毁灭还是重生,和他手里这滴胶水比起来,轻得像根羽毛。   直到——   “嗡————————”   一种极其低沉、极其压抑、甚至让人感到胸闷的震动声,从天顶上方传来。   那不是海浪声。   也不是雷声。   那是反重力引擎特有的、撕裂空气时产生的次声波轰鸣。   周阳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蜂鸟级’行政穿梭机。”   “改进型离子推进器。”   “这噪音……这是那个地精工程师把涵道风扇的转速调高了15%的结果。为了追求那一点点可笑的速度,牺牲了隐蔽性。”   周阳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但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皱了皱眉,伸手护住了鞋子上刚涂好的胶水,防止被这阵突然刮起的狂风吹进沙子。   “真吵。”   他嘟囔了一句。   继续按压鞋底。   ……   海风镇沸腾了。   对于这里的渔民和拾荒者来说,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飞行物就是海鸥。   而现在,一艘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流线型、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巨大飞艇,正破开云层,缓缓压了下来。   那飞艇太豪华了。   艇身用的是昂贵的秘银合金,上面喷涂着象征着世界最高权力的徽章——“齿轮与树”(那是世界议会的标志)。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小镇。   “我的妈呀!那是什么?天神下凡了吗?”   “是飞船!是大人物的飞船!”   “快跑啊!是不是要打仗了?”   镇民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又忍不住躲在墙角偷看。   镇长——那个秃顶老头,正带着一群卫兵,连滚带爬地冲向飞艇降落的沙滩。他一边跑一边整理那顶被风吹歪的假发,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大人物!绝对是通天的大人物!快!把红地毯……哦不,把家里的红床单拿出来铺上!”   “轰隆……”   飞艇悬停在沙滩上空。   并没有落地,而是放下了起落架。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像是一只巨鹰在俯视一群蚂蚁。   舱门打开。   液压梯缓缓放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在猜测,走下来的会是谁?是帝国的将军?是传说中的大法师?还是来收税的税务官?   然而。   走下来的只有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胖得像个球一样的矮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甚至有些浮夸的黑金长袍,手里拿着一根镶满了宝石的手杖。但他的样子并不威严。他满头大汗,那张胖脸上写满了焦虑、疲惫和一种即将见到亲人的委屈。   他走得很急,差点在沙滩上摔个狗吃屎。   走在后面的,是一台红色的、高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机械人。   它的独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身上背着一把巨大的链锯剑。每走一步,沙滩上都会留下一个深坑。   “这……这是……”   镇长看傻了眼。   他虽然没见过真人,但他见过报纸上的画像。   那个胖子……是世界议会议长,卡尔!   那个机械人……是机械公国大统领,代号“七号”!   这两个人,是如今这个新世界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他们跺一跺脚,整个大陆都要抖三抖。   “参见议长大人!参见统领大人!”   镇长扑通一声跪在沙滩上,把头深深地埋进沙子里。   “我是海风镇的镇长,我代表……”   “滚开。”   七号发出了冰冷的电子音。   他没有看镇长一眼,而是直接伸出机械臂,像拨开路边的杂草一样,把挡路的镇长拨到了一边。   “别挡路。”   卡尔更是连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镇子的角落——那个破旧的、挂着“周记维修”招牌的木屋。   他的眼神里,没有权力的傲慢。   只有一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在那儿……”   卡尔指着那个方向,手都在抖。   “那是老板的味道……机油味,还有……穷酸味。”   ……   两个人并没有坐车,也没有让卫兵开道。   他们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穿过了肮脏的街道。   这一路上,卡尔那件价值连城的长袍被路边的荆棘挂破了,皮鞋上沾满了鱼内脏。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那一身肥肉在颤抖,喘气声像是个破风箱。   终于。   他们站在了那间破木屋的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因为周阳在等胶水干)。   卡尔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擦了一把汗,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议长”。   但当他的目光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场景时,他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昏暗的、充满了霉味的破屋子。   一张断了腿的桌子。   还有一个穿着破烂毛衣、胡子拉碴、满身污垢的瘸子,正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刷鞋。   那是周阳。   那是曾经坐在云端、一句话就能决定亿万生死的灰烬之主。   现在,他在给一双女人的旧皮鞋刷鞋油。   动作那么认真,那么卑微。   “呜……”   卡尔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的眼泪瞬间决堤,鼻涕也流了出来,把那张胖脸糊得一塌糊涂。   “老板!!!”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卡尔扔掉了手杖,也不管地上的泥水,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老板啊!您怎么……您怎么混成这样了啊!”   周阳的手一抖。   刷子在鞋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不均匀的痕迹。   他皱起眉头。   胶水刚干,鞋油还没涂匀。   这声噪音,严重干扰了他的工作节奏。   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嫌弃。   “吵死了。”   周阳淡淡地说了一句。   “胶水还没干透。声音太大会引起震动,影响粘合强度。”   卡尔僵住了。   他跪在周阳脚边,抱着周阳那条断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语气。   这该死的、只关心参数不关心人的语气。   没错了。   这就是老板。   哪怕变成乞丐,也是那个把他们折磨得欲仙欲死的老板。   “老板……”   卡尔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周阳。   “您……您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周阳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小学徒,现在的世界议长。   胖了。   老了。   眼袋比以前更大了。   “起来。”   周阳用那根沾着鞋油的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别把我的地板弄脏了。昨天刚拖的。”   “……”   卡尔抽噎了一下,乖乖地爬起来,站在一边,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这时候,七号走了进来。   他太高大了,进门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腰,金属外壳剐蹭着门框,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站在周阳面前。   那只红色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周阳。   扫描开始。   “骨骼愈合度:70%。”   “肌肉萎缩度:35%。”   “体内能量反应:零。”   “状态评价:严重残疾/营养不良/极度虚弱。”   这就是他的造物主现在的状态。   七号的机械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后。   “咔嚓。”   他双腿并拢,挺直脊背。   那个曾经只会杀戮的战争机器,此刻对着这个坐在板凳上刷鞋的男人,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属于旧时代灰烬军团的军礼。   “报告老板。”   “七号……归队。”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像是系统在哭泣。   周阳看了他一眼。   “别敬礼了。”   他低下头,继续刷鞋。   “我已经退伍了。”   “还有,你太沉了。这房子的地基不稳,你再跺脚,房子就要塌了。”   七号愣了一下,默默地收回了脚,尽量让自己轻一点。   ……   小屋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   两个掌控世界的大人物,像两个傻子一样站在一个修鞋匠面前,手足无措。   “说吧。”   周阳终于刷好了鞋。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它放在一边晾干。   “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看我刷鞋吧?”   他从旁边的破壶里倒了两杯白开水(没有茶),推到桌子边。   “坐。只有水,爱喝不喝。”   卡尔赶紧坐下(虽然椅子断了腿,他坐得心惊胆战),捧起那个缺口的杯子,像是捧着圣杯。   “老板……其实……”   卡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七号,然后一咬牙,开口了。   “世界乱套了。”   “乱套了?”周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生锈的打火机,点了一根自己卷的劣质烟卷,“不是给你们留了账本吗?”   “账本是好的!可是……可是人不行啊!”   卡尔开始倒苦水。   “您走了之后,北边的矮人矿主为了抢地盘,跟人类的商会打起来了。东边的精灵说要封锁森林,不卖木头了。还有那些兽人,没您镇着,他们又开始抢劫了!”   “现在能源配给也乱了,工厂停了一半。物价飞涨,面包都卖到五个银币一个了!”   “议会天天吵架,谁也不服谁。我和七号……我们镇不住场子啊!”   卡尔越说越激动,又要跪下。   “老板!您回去吧!”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您啊!只要您回去,往王座上一坐,哪怕不说话,他们也就老实了!”   “我们需要您!世界需要您!”   卡尔声泪俱下。   这是一场宏大的叙事。   关于文明的存续,关于秩序的重建,关于亿万人的生计。   周阳静静地听着。   他抽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透过烟雾,看着卡尔那张焦虑的脸。   他能听出卡尔的绝望。那是真的。   但他没有动。   他的心跳依然平稳。   “卡尔。”   周阳开口了。   “嗯?您答应了?”卡尔眼睛一亮。   “你刚才说,北边的矿区为了抢地盘打起来了?”   “对!死了好几百人呢!”   “那是为了利益。”周阳淡淡地说。   “精灵不卖木头了?”   “是啊!说是要保护环境!”   “那是为了生存。”   “兽人抢劫?”   “那是为了吃饭。”   周阳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   “你看,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正常?!”卡尔瞪大了眼睛,“这也叫正常?这都乱成一锅粥了!”   “这就是正常。”   周阳看着卡尔,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贪婪、自私、混乱、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我以前把他们管得太死了,像是在养猪。现在猪圈门开了,猪跑出来拱白菜,这是天性。”   “可是……”   “没有可是。”   周阳打断了他。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   “卡尔,你看看外面。”   “那是大海。它每天涨潮、退潮,有时候会淹死人,有时候会送来鱼。”   “你能命令大海不涨潮吗?你能命令它只送鱼不淹人吗?”   “不能。”   “所以,你也别指望能永远管住这个世界。”   周阳把烟头掐灭。   他拿起那只刚刚晾干的皮鞋,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鞋头。   “世界乱了,自然会有新的秩序从乱世里长出来。也许会死人,也许会流血,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已经帮他们杀过神了。”   “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卡尔呆呆地看着周阳。   他突然发现,老板变了。   以前的老板,虽然冷酷,但有一种“我要对这个世界负责”的执念。   但现在的周阳,身上那种执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通透。   “那……那您就不管了吗?”   卡尔的声音在颤抖。   “您真的……为了躲清闲,连我们都不要了吗?”   “不是躲清闲。”   周阳摇了摇头。   他把那只擦得锃亮的皮鞋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卡尔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   “卡尔。”   “世界的问题,永远解决不完。今天解决了矿区,明天还有港口。后天还有森林。”   “那些都是宏大的、遥远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周阳指了指那只鞋。   “但我的任务不一样。”   “我的任务是……”   “如果在天黑之前,我修不好这只鞋。”   “明天早上,那个送面包的傻丫头,脚就会磨出泡。”   “她会疼。”   “她会哭。”   “她会因为脚疼送不了货,那些等着吃早饭的老人孩子就会饿肚子。”   周阳看着卡尔,语气极其认真,仿佛在谈论一场关乎宇宙存亡的战役。   “卡尔,你看。”   “世界没了我,照样转。太阳照样升起,海浪照样拍岸。”   “但这个家没了我……”   他指了指这间破屋子,又指了指那只鞋。   “灯泡坏了没人换。椅子腿断了没人修。鞋底掉了没人补。”   “对于世界来说,我是个多余的暴君。”   “但对于那个丫头来说……”   “我是个必须的修补匠。”   周阳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浅,但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所以,卡尔。”   “别劝我了。”   “我哪也不去。”   “我就在这儿,修我的鞋。”   大厅里一片死寂。   卡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那个为了修一只鞋而拒绝了全世界的男人。   他觉得荒谬。   觉得不可理喻。   但他又觉得……羡慕。   羡慕得想要大哭一场。   “老板……”   卡尔低下头,擦着眼泪。   “您变了。”   “您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以前的您,心里装的是天下。现在的您,心里只装得下一只鞋。”   “是啊。”   周阳重新拿起刷子,开始刷另一只鞋。   “心里装的东西少了,人就轻了。”   “人轻了,才能活得自在。”   他没有再看卡尔。   他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回吧,卡尔。”   周阳下了逐客令。   “带着七号回去。告诉那些议员,如果谁敢再来烦我……”   他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小刀轻轻划过鞋底,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我就去把他们的钟表都拆了。”   这是一句玩笑。   也是一句警告。   卡尔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他带不走这个男人了。   因为这个男人的灵魂,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七号。”   卡尔转过身,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走。”   七号没有动。   那台红色的机甲一直站在那里,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周阳。   “七号?”卡尔催促道。   “等等。”   七号突然开口了。   他迈步走向周阳。   “你想干嘛?”周阳抬起头,手里握着修鞋刀。   七号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那只巨大的、冰冷的机械手。   一道红色的激光从他的掌心射出,笼罩了周阳的全身。   那是医疗扫描。   “嘀——”   扫描结束。   七号收回了手。   他的独眼疯狂闪烁,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数据分析。   几秒钟后。   他转过身,对着卡尔摇了摇头。   “我不劝了。”   七号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类似“欣慰”的情绪。   “为什么?”卡尔不解。   七号指了指周阳。   “因为数据不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