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六十三章 装修工具的战争艺术

  夜幕彻底降临。   海风镇的主干道——那条宽不过五米、铺着碎石和青苔的街道,此刻被一股浓重的白色雾气吞没。   那是周阳刚才拧松的地下供暖管道喷出的高压蒸汽。   雾气很浓,混合着海边的湿气,将街道两旁的路灯光晕晕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斑。能见度不足三米。   “轰轰轰——!!!”   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这层诡然的寂静。   血锈团的先锋车队冲进来了。   那是三辆改装过的“暴君”摩托车。它们就像是三头失控的钢铁野猪,喷着黑烟,车头挂着骷髅和生锈的铁链,大灯雪白刺眼,像利剑一样试图刺穿迷雾。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穿着一件镶满铆钉的皮夹克,手里挥舞着一把改装过的链锯刀,嘴里发出兴奋的怪叫:   “芜湖!!新鲜的肉!新鲜的娘们!兄弟们,碾碎这群乡巴佬!”   他把油门拧到了底。   摩托车的后轮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然后猛地抓住地面,弹射而出。   速度:60公里/小时。   能见度:极低。   路况:复杂。   在周阳的计算模型里,这就是自杀。   独眼龙并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他还在狂笑,幻想着冲进第一家店铺,砍下第一个倒霉鬼的脑袋。   直到——   他的脖子稍微有些发凉。   并没有疼痛。   因为速度太快了。   周阳拉在那两根灯柱之间的,是一根用来钓深海金枪鱼的高强度碳素钓鱼线。   这种线很细,半透明,在蒸汽和昏暗路灯的掩护下,根本看不见。但它的韧性足以拉起一条三百斤的大鱼。   当它横在路中间,高度正好是1.2米时。   它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空气断头台。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撕开一张纸的声响。   独眼龙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人狠狠地拽了一把。但他胯下的摩托车还在遵循惯性向前狂奔。   于是,人车分离。   那辆名为“暴君”的摩托车带着无头的躯体,依然咆哮着向前冲了十几米,然后失控撞向了路边的墙壁。   “轰!!”   火花四溅。   而那颗戴着防风镜的脑袋,则像是皮球一样,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一摊泥水里。   那只独眼还睁着,眼神里甚至还停留着刚才的兴奋,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   “什么情况?!”   跟在后面的两辆摩托车吓了一跳。   迷雾太浓,他们根本没看清前面的老大是怎么没的。他们只看到老大的车撞墙了,人不见了。   “有埋伏?!”   第二辆车的骑手是个光头。他本能地捏死了刹车。   这就是他的死因。   如果他直接冲过去,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但他刹车了。   这里是周阳精心挑选的“施工路段”。   地面是光滑的青石板。   上面不仅有湿润的蒸汽冷凝水,还被周阳泼了整整一桶工业润滑油。   “吱————!!!”   摩托车的轮胎在接触到油面的瞬间,摩擦系数直接归零。   车轮抱死,车身侧滑。   整辆重达三百公斤的铁疙瘩,瞬间失去了控制,像是一个巨大的陀螺在路面上疯狂旋转。   “啊啊啊啊!”   光头骑手惊恐地大叫。   连人带车,横着滑了出去。   而在他们滑行的轨迹上,正对着那家名为“醉鬼天堂”的酒馆。   酒馆的招牌——那块重达两百斤的实心橡木板,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头顶。   那个被周阳砸松了的销子,已经在风中坚持到了极限。   “砰!”   摩托车狠狠地撞在了酒馆门口的柱子上。   震动顺着柱子传导上去。   销子脱落。   “嘎吱——轰隆!!!”   巨大的招牌垂直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没摔死的光头骑手身上。   并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像是核桃被锤子砸碎。   那个“醉鬼天堂”的招牌把人盖得严严实实,下面慢慢渗出了一滩黑红色的液体。   两秒钟。   两杀。   第三辆摩托车终于刹住了。   骑手是个精瘦的汉子,他看着前面那一地的狼藉——无头尸体、撞墙的车、被招牌压扁的同伴。   他的脸瞬间白了。   “谁?!是谁?!”   他拔出腰间的短管猎枪,对着周围的浓雾疯狂挥舞,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出来!给老子出来!什么人装神弄鬼!”   没有回答。   只有蒸汽管道发出的“嘶嘶”声,像是毒蛇的信子。   精瘦汉子背靠着墙壁,冷汗直流。   他看不见敌人。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他感觉四周的迷雾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突然。   “丁。”   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汉子猛地转身,枪口对准声音的来源——那是旁边的一条黑暗的小巷口。   “去死吧!”   他扣动了扳机。   “砰!”   霰弹枪喷出火舌,铁砂打在巷口的垃圾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打空了。   没人。   “呼……呼……”   汉子喘着粗气,手在发抖。他想换子弹,但颤抖的手指怎么也塞不进去。   就在这时。   在他的头顶上方,在那家五金店的雨棚上。   一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正透过雨棚的缝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阳趴在雨棚上。   他没有用魔法悬浮,他是顺着排水管爬上来的。   虽然腿瘸了,但他的上肢力量依然惊人。尤其是那种对于“支点”和“受力分析”的本能,让他像是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占据了高点。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红色的射钉枪。   这是一款民用工具。   它的设计初衷是把钢钉打进混凝土墙里,用来固定相框或者挂钩。   它的有效射程只有5米。   它的准星很烂。   它甚至没有连发功能,打一发就要拉一次枪栓。   但在周阳手里,它比狙击枪还要致命。   因为周阳不需要瞄准。   他的大脑已经在瞬间完成了弹道计算:   “高度差:2.5米。”   “风速:忽略不计。”   “目标: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的缝隙(防具空隙)。”   “预判:目标正在进行换弹动作,头部静止。”   “再见。”   周阳在心里轻声说道。   他扣动了扳机。   “噗!”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气动声。   一颗三寸长的、表面经过淬火处理的工业钢钉,从枪口射出。   它穿透了迷雾,穿透了那微不足道的几米距离。   正如计算的那样。   它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汉子的后颈,切断了脊髓,然后卡在了颈椎骨里。   “咯……”   汉子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感觉到痛。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前方,然后像是一袋土豆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三杀。   ……   周阳收回射钉枪。   他动作熟练地拉动枪栓,弹出用过的火药包壳,装入新的弹包。   “咔哒。”   上膛。   他从雨棚上滑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老猫。虽然落地时伤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扶着墙站稳了。   他没有去检查尸体。   那是浪费时间。   他走到那辆还没熄火的摩托车旁。   这是那个光头骑手的车,倒在地上,后轮还在空转。   周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滚烫的发动机缸体。   “‘火神’重工出品的垃圾。”   他评价了一句。   然后,他从皮包里掏出那把自制的螺丝刀,对着化油器的某个位置,狠狠地捅了进去。   “滋——”   燃油喷了出来。   周阳没有点火。他只是任由汽油流淌在满是润滑油的路面上,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   这条河流,将是下一道防线。   “嗡嗡嗡……”   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轰鸣声。   血锈团的主力到了。   那是十几辆摩托车,还有一辆改装过的武装皮卡。车灯汇聚成一道光河,照亮了小镇的入口。   “怎么回事?前锋呢?”   皮卡车上,一个满头红发、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是血锈团的团长,名叫“屠夫”。   他看着前方那团浓重的迷雾,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汽油味。   “停!”   屠夫大吼一声。   车队在距离迷雾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老二!老三!回话!”   屠夫拿着对讲机吼道。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妈的。”   屠夫吐了一口唾沫。他是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嗅觉极其灵敏。   “有埋伏。这镇子不干净。”   “老大,直接轰平吗?”旁边的小弟扛起了一具RPG火箭筒。   “轰个屁!那是钱!那是物资!”屠夫一巴掌拍在小弟脑门上,“把房子炸了我们抢什么?抢灰吗?”   他从车上跳下来,提着一把巨大的双管猎枪。   “所有人,下车!步行推进!”   “把罩子放亮!看到活的直接开枪!”   几十个强盗纷纷下车。他们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铁管枪、甚至还有链锤,骂骂咧咧地向着迷雾逼近。   他们不再是骑着车的靶子。   他们变成了分散的步兵。   这就难办了。   周阳躲在“醉鬼天堂”酒馆的废墟后面,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这群逼近的敌人。   如果是以前,他只需要召唤一台泰坦,一脚就能把这群虫子踩死。   但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射钉枪,剩下四颗钢钉,还有一罐子火药。   这就是“凡人”的局限。   你不能无双割草。   你必须精打细算。   “三十五人。”   周阳数了数人头。   “火力配置:三把自动步枪,五把霰弹枪,一具RPG。”   “正面交火胜率:0%。”   他冷静地给出了评估。   但他没有退缩。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带头的红发壮汉身上。   擒贼先擒王。   但是距离太远了,射钉枪够不着。   “得把他引进来。”   周阳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条汽油河。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工头送的打火机。   这是个防风打火机,质量不错。   “咔嚓。”   火苗跳动。   周阳没有点燃汽油。   现在点燃,火墙虽然能阻挡他们一会儿,但也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而且火光会让他们看清路况。   这火,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他把打火机扔在脚边。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举动。   他从掩体后面走了出来。   他就那样拄着拐杖,裹着破油布,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路灯那昏黄的光晕里。   他就站在路中间。   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和那辆撞毁的摩托车之间。   “喂。”   周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我的路障。”   他指了指那根杀人的钓鱼线(虽然已经被撞断了)。   “你们把它弄坏了。”   所有的强盗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像是叫花子一样的男人。   这是谁?   是镇上的疯子?还是被吓傻了的难民?   “哈哈哈哈!”   屠夫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当是什么埋伏!原来是个瘸子!”   他举起双管猎枪,对准了周阳。   “小子,你很有种。敢拦老子的路?”   “我没拦路。”   周阳平静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心跳依然维持在每分钟60次。那是绝对的冷静。   “我是在……修路。”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那是垃圾。垃圾就要清理。”   “找死!”   屠夫被这个疯子的态度激怒了。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了。   但在枪响的前0.5秒,周阳动了。   他没有躲避子弹(那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凡人做不到)。   他做的是——倒下。   他那条伤腿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顺势向左侧倒去,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墙上,溅起一片火星。   “给我上!剁了他!”   屠夫怒吼一声,带着手下冲了上来。   他们冲进了迷雾。   冲进了那条看不见的汽油河。   周阳趴在排水沟里。   沟里全是臭水,但他不在乎。   他手里拿着一块磁铁。   那块磁铁上,吸着一根钢针。钢针的尾部,连着一根极细的铜丝。   而铜丝的另一头,连接着他刚才埋在路中间的那一罐自制土炸药。   那是用黑火药、铁钉和碎玻璃混合而成的“大号鞭炮”。   虽然威力不大,炸不死这么多人。   但它有一个特点:响。   而且,它埋在汽油河的源头。   周阳听着脚步声。   杂乱。   沉重。   他们踩在汽油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近了。”   “再近点。”   当屠夫那双巨大的军靴踩在汽油上的瞬间。   周阳猛地一拉铜丝。   摩擦起火。   引信点燃。   “轰————————!!!”   一声巨响在街道中央炸开。   土炸药爆炸了。   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的铁钉和碎玻璃,向着四周无差别地喷射。   “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强盗瞬间倒了一片。虽然大部分只是皮肉伤(毕竟火药纯度不高),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疼痛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火。   爆炸的火花瞬间点燃了地上的汽油。   “呼!!!”   一条火龙凭空而起。   火势顺着汽油流淌的轨迹,瞬间蔓延到了整条街道,甚至吞噬了那辆还在漏油的摩托车。   “轰!”   摩托车的油箱殉爆了。   二次爆炸。   这一下威力巨大。   整条街道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强盗们身处火海之中,身上沾满了汽油,瞬间变成了火人。   “火!着火了!”   “救命!烫死我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像是在地狱里跳舞的恶鬼,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四散奔逃。   屠夫也被气浪掀翻在地。他的皮夹克着火了,但他反应很快,就地一滚,把火压灭了。   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着眼前这片炼狱,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混蛋!混蛋!!”   他咆哮着,寻找着那个该死的瘸子。   “你在哪?!给老子出来!”   周阳在哪?   他在火海的另一边。   他利用爆炸的掩护,已经转移到了面包店的屋顶上。   他趴在烟囱后面,手里握着射钉枪。   他的脸被烟熏黑了,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眉毛也焦了。   但他很冷静。   他像是一只伏击的猎鹰,透过跳动的火焰,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正在咆哮的红发壮汉。   射钉枪里,还剩三颗钉子。   距离:8米。   干扰:火焰、浓烟、热浪。   这很难。   射钉枪的精度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随缘。   但周阳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干掉这个头目,等他们回过神来,这个镇子就真的完了。希尔也会完。   “只要一发。”   周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了那只瞎掉的眼睛。   仅剩的那只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条线。   枪口。   火焰的缝隙。   屠夫的眉心。   他在等待。   等待火焰晃动的那一瞬间。   等待屠夫转头的那一瞬间。   “风……”   周阳感受着风向。   海风吹过,火焰向右倾斜。   视线通过。   “就是现在。”   周阳扣动了扳机。   “噗!”   钢钉射出。   它穿过了火焰,穿过了浓烟,带着周阳作为一个凡人最后的倔强,飞向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强盗头子。   “噗嗤。”   入肉的声音。   屠夫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捂着喉咙。   钢钉并没有射中眉心(射钉枪精度实在太差),而是偏了三寸,钉在了他的咽喉上。   但这足够了。   屠夫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血沫从指缝里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屋顶上的那个黑影。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拿射钉枪的瘸子,能把他们这群杀人如麻的悍匪玩弄于股掌之间?   “咚。”   屠夫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   “老大死了!!”   “快跑啊!这里有恶魔!”   失去了头目,又身陷火海,剩下的强盗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武器,扶起受伤的同伴,甚至连车都不要了,哭爹喊娘地向镇外逃去。   这场战斗,结束了。   周阳趴在屋顶上,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   他没有追。   也没力气追了。   他手里的射钉枪滑落,“哐当”一声掉在瓦片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绵绵地瘫了下来。   累。   真他妈累。   比当年指挥一场星际战役还要累。   因为那时候他是动脑子,现在他是玩命。   “咳咳……”   周阳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痰。   他看着下面的街道。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   面包店的门依然紧闭着。那个用烤箱堵门的傻姑娘,应该还安全地躲在里面吧。   “保修成功。”   周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还带着余温的瓦片上,看着头顶那被烟雾遮挡的星星。   “哎。”   “老子的晚饭……泡汤了。”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   刚才那场运动量,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能量全耗光了。   现在,他又饿了。   而且这一次,除了饿,还有浑身的剧痛。   “不知道那丫头……还有没有剩面包……”   周阳在心里嘀咕着。   然后,眼皮越来越沉。   他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味、烤肉味(虽然是烤人肉)和焦糊味的屋顶上,昏睡了过去。   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天繁重工作、累得半死的……装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