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 海风镇的主干道——那条宽不过五米、铺着碎石和青苔的街道,此刻被一股浓重的白色雾气吞没。 那是周阳刚才拧松的地下供暖管道喷出的高压蒸汽。 雾气很浓,混合着海边的湿气,将街道两旁的路灯光晕晕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斑。能见度不足三米。 “轰轰轰——!!!” 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这层诡然的寂静。 血锈团的先锋车队冲进来了。 那是三辆改装过的“暴君”摩托车。它们就像是三头失控的钢铁野猪,喷着黑烟,车头挂着骷髅和生锈的铁链,大灯雪白刺眼,像利剑一样试图刺穿迷雾。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穿着一件镶满铆钉的皮夹克,手里挥舞着一把改装过的链锯刀,嘴里发出兴奋的怪叫: “芜湖!!新鲜的肉!新鲜的娘们!兄弟们,碾碎这群乡巴佬!” 他把油门拧到了底。 摩托车的后轮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然后猛地抓住地面,弹射而出。 速度:60公里/小时。 能见度:极低。 路况:复杂。 在周阳的计算模型里,这就是自杀。 独眼龙并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他还在狂笑,幻想着冲进第一家店铺,砍下第一个倒霉鬼的脑袋。 直到—— 他的脖子稍微有些发凉。 并没有疼痛。 因为速度太快了。 周阳拉在那两根灯柱之间的,是一根用来钓深海金枪鱼的高强度碳素钓鱼线。 这种线很细,半透明,在蒸汽和昏暗路灯的掩护下,根本看不见。但它的韧性足以拉起一条三百斤的大鱼。 当它横在路中间,高度正好是1.2米时。 它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空气断头台。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撕开一张纸的声响。 独眼龙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人狠狠地拽了一把。但他胯下的摩托车还在遵循惯性向前狂奔。 于是,人车分离。 那辆名为“暴君”的摩托车带着无头的躯体,依然咆哮着向前冲了十几米,然后失控撞向了路边的墙壁。 “轰!!” 火花四溅。 而那颗戴着防风镜的脑袋,则像是皮球一样,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一摊泥水里。 那只独眼还睁着,眼神里甚至还停留着刚才的兴奋,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 “什么情况?!” 跟在后面的两辆摩托车吓了一跳。 迷雾太浓,他们根本没看清前面的老大是怎么没的。他们只看到老大的车撞墙了,人不见了。 “有埋伏?!” 第二辆车的骑手是个光头。他本能地捏死了刹车。 这就是他的死因。 如果他直接冲过去,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但他刹车了。 这里是周阳精心挑选的“施工路段”。 地面是光滑的青石板。 上面不仅有湿润的蒸汽冷凝水,还被周阳泼了整整一桶工业润滑油。 “吱————!!!” 摩托车的轮胎在接触到油面的瞬间,摩擦系数直接归零。 车轮抱死,车身侧滑。 整辆重达三百公斤的铁疙瘩,瞬间失去了控制,像是一个巨大的陀螺在路面上疯狂旋转。 “啊啊啊啊!” 光头骑手惊恐地大叫。 连人带车,横着滑了出去。 而在他们滑行的轨迹上,正对着那家名为“醉鬼天堂”的酒馆。 酒馆的招牌——那块重达两百斤的实心橡木板,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头顶。 那个被周阳砸松了的销子,已经在风中坚持到了极限。 “砰!” 摩托车狠狠地撞在了酒馆门口的柱子上。 震动顺着柱子传导上去。 销子脱落。 “嘎吱——轰隆!!!” 巨大的招牌垂直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没摔死的光头骑手身上。 并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像是核桃被锤子砸碎。 那个“醉鬼天堂”的招牌把人盖得严严实实,下面慢慢渗出了一滩黑红色的液体。 两秒钟。 两杀。 第三辆摩托车终于刹住了。 骑手是个精瘦的汉子,他看着前面那一地的狼藉——无头尸体、撞墙的车、被招牌压扁的同伴。 他的脸瞬间白了。 “谁?!是谁?!” 他拔出腰间的短管猎枪,对着周围的浓雾疯狂挥舞,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出来!给老子出来!什么人装神弄鬼!” 没有回答。 只有蒸汽管道发出的“嘶嘶”声,像是毒蛇的信子。 精瘦汉子背靠着墙壁,冷汗直流。 他看不见敌人。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他感觉四周的迷雾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突然。 “丁。” 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汉子猛地转身,枪口对准声音的来源——那是旁边的一条黑暗的小巷口。 “去死吧!” 他扣动了扳机。 “砰!” 霰弹枪喷出火舌,铁砂打在巷口的垃圾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打空了。 没人。 “呼……呼……” 汉子喘着粗气,手在发抖。他想换子弹,但颤抖的手指怎么也塞不进去。 就在这时。 在他的头顶上方,在那家五金店的雨棚上。 一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正透过雨棚的缝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阳趴在雨棚上。 他没有用魔法悬浮,他是顺着排水管爬上来的。 虽然腿瘸了,但他的上肢力量依然惊人。尤其是那种对于“支点”和“受力分析”的本能,让他像是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占据了高点。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红色的射钉枪。 这是一款民用工具。 它的设计初衷是把钢钉打进混凝土墙里,用来固定相框或者挂钩。 它的有效射程只有5米。 它的准星很烂。 它甚至没有连发功能,打一发就要拉一次枪栓。 但在周阳手里,它比狙击枪还要致命。 因为周阳不需要瞄准。 他的大脑已经在瞬间完成了弹道计算: “高度差:2.5米。” “风速:忽略不计。” “目标: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的缝隙(防具空隙)。” “预判:目标正在进行换弹动作,头部静止。” “再见。” 周阳在心里轻声说道。 他扣动了扳机。 “噗!”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气动声。 一颗三寸长的、表面经过淬火处理的工业钢钉,从枪口射出。 它穿透了迷雾,穿透了那微不足道的几米距离。 正如计算的那样。 它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汉子的后颈,切断了脊髓,然后卡在了颈椎骨里。 “咯……” 汉子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感觉到痛。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前方,然后像是一袋土豆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三杀。 …… 周阳收回射钉枪。 他动作熟练地拉动枪栓,弹出用过的火药包壳,装入新的弹包。 “咔哒。” 上膛。 他从雨棚上滑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老猫。虽然落地时伤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扶着墙站稳了。 他没有去检查尸体。 那是浪费时间。 他走到那辆还没熄火的摩托车旁。 这是那个光头骑手的车,倒在地上,后轮还在空转。 周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滚烫的发动机缸体。 “‘火神’重工出品的垃圾。” 他评价了一句。 然后,他从皮包里掏出那把自制的螺丝刀,对着化油器的某个位置,狠狠地捅了进去。 “滋——” 燃油喷了出来。 周阳没有点火。他只是任由汽油流淌在满是润滑油的路面上,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 这条河流,将是下一道防线。 “嗡嗡嗡……” 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轰鸣声。 血锈团的主力到了。 那是十几辆摩托车,还有一辆改装过的武装皮卡。车灯汇聚成一道光河,照亮了小镇的入口。 “怎么回事?前锋呢?” 皮卡车上,一个满头红发、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是血锈团的团长,名叫“屠夫”。 他看着前方那团浓重的迷雾,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汽油味。 “停!” 屠夫大吼一声。 车队在距离迷雾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老二!老三!回话!” 屠夫拿着对讲机吼道。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妈的。” 屠夫吐了一口唾沫。他是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嗅觉极其灵敏。 “有埋伏。这镇子不干净。” “老大,直接轰平吗?”旁边的小弟扛起了一具RPG火箭筒。 “轰个屁!那是钱!那是物资!”屠夫一巴掌拍在小弟脑门上,“把房子炸了我们抢什么?抢灰吗?” 他从车上跳下来,提着一把巨大的双管猎枪。 “所有人,下车!步行推进!” “把罩子放亮!看到活的直接开枪!” 几十个强盗纷纷下车。他们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铁管枪、甚至还有链锤,骂骂咧咧地向着迷雾逼近。 他们不再是骑着车的靶子。 他们变成了分散的步兵。 这就难办了。 周阳躲在“醉鬼天堂”酒馆的废墟后面,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这群逼近的敌人。 如果是以前,他只需要召唤一台泰坦,一脚就能把这群虫子踩死。 但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射钉枪,剩下四颗钢钉,还有一罐子火药。 这就是“凡人”的局限。 你不能无双割草。 你必须精打细算。 “三十五人。” 周阳数了数人头。 “火力配置:三把自动步枪,五把霰弹枪,一具RPG。” “正面交火胜率:0%。” 他冷静地给出了评估。 但他没有退缩。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带头的红发壮汉身上。 擒贼先擒王。 但是距离太远了,射钉枪够不着。 “得把他引进来。” 周阳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条汽油河。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工头送的打火机。 这是个防风打火机,质量不错。 “咔嚓。” 火苗跳动。 周阳没有点燃汽油。 现在点燃,火墙虽然能阻挡他们一会儿,但也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而且火光会让他们看清路况。 这火,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他把打火机扔在脚边。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举动。 他从掩体后面走了出来。 他就那样拄着拐杖,裹着破油布,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路灯那昏黄的光晕里。 他就站在路中间。 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和那辆撞毁的摩托车之间。 “喂。” 周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我的路障。” 他指了指那根杀人的钓鱼线(虽然已经被撞断了)。 “你们把它弄坏了。” 所有的强盗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像是叫花子一样的男人。 这是谁? 是镇上的疯子?还是被吓傻了的难民? “哈哈哈哈!” 屠夫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当是什么埋伏!原来是个瘸子!” 他举起双管猎枪,对准了周阳。 “小子,你很有种。敢拦老子的路?” “我没拦路。” 周阳平静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心跳依然维持在每分钟60次。那是绝对的冷静。 “我是在……修路。”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那是垃圾。垃圾就要清理。” “找死!” 屠夫被这个疯子的态度激怒了。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了。 但在枪响的前0.5秒,周阳动了。 他没有躲避子弹(那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凡人做不到)。 他做的是——倒下。 他那条伤腿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顺势向左侧倒去,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墙上,溅起一片火星。 “给我上!剁了他!” 屠夫怒吼一声,带着手下冲了上来。 他们冲进了迷雾。 冲进了那条看不见的汽油河。 周阳趴在排水沟里。 沟里全是臭水,但他不在乎。 他手里拿着一块磁铁。 那块磁铁上,吸着一根钢针。钢针的尾部,连着一根极细的铜丝。 而铜丝的另一头,连接着他刚才埋在路中间的那一罐自制土炸药。 那是用黑火药、铁钉和碎玻璃混合而成的“大号鞭炮”。 虽然威力不大,炸不死这么多人。 但它有一个特点:响。 而且,它埋在汽油河的源头。 周阳听着脚步声。 杂乱。 沉重。 他们踩在汽油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近了。” “再近点。” 当屠夫那双巨大的军靴踩在汽油上的瞬间。 周阳猛地一拉铜丝。 摩擦起火。 引信点燃。 “轰————————!!!” 一声巨响在街道中央炸开。 土炸药爆炸了。 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的铁钉和碎玻璃,向着四周无差别地喷射。 “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强盗瞬间倒了一片。虽然大部分只是皮肉伤(毕竟火药纯度不高),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疼痛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火。 爆炸的火花瞬间点燃了地上的汽油。 “呼!!!” 一条火龙凭空而起。 火势顺着汽油流淌的轨迹,瞬间蔓延到了整条街道,甚至吞噬了那辆还在漏油的摩托车。 “轰!” 摩托车的油箱殉爆了。 二次爆炸。 这一下威力巨大。 整条街道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强盗们身处火海之中,身上沾满了汽油,瞬间变成了火人。 “火!着火了!” “救命!烫死我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像是在地狱里跳舞的恶鬼,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四散奔逃。 屠夫也被气浪掀翻在地。他的皮夹克着火了,但他反应很快,就地一滚,把火压灭了。 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着眼前这片炼狱,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混蛋!混蛋!!” 他咆哮着,寻找着那个该死的瘸子。 “你在哪?!给老子出来!” 周阳在哪? 他在火海的另一边。 他利用爆炸的掩护,已经转移到了面包店的屋顶上。 他趴在烟囱后面,手里握着射钉枪。 他的脸被烟熏黑了,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眉毛也焦了。 但他很冷静。 他像是一只伏击的猎鹰,透过跳动的火焰,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正在咆哮的红发壮汉。 射钉枪里,还剩三颗钉子。 距离:8米。 干扰:火焰、浓烟、热浪。 这很难。 射钉枪的精度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随缘。 但周阳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干掉这个头目,等他们回过神来,这个镇子就真的完了。希尔也会完。 “只要一发。” 周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了那只瞎掉的眼睛。 仅剩的那只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条线。 枪口。 火焰的缝隙。 屠夫的眉心。 他在等待。 等待火焰晃动的那一瞬间。 等待屠夫转头的那一瞬间。 “风……” 周阳感受着风向。 海风吹过,火焰向右倾斜。 视线通过。 “就是现在。” 周阳扣动了扳机。 “噗!” 钢钉射出。 它穿过了火焰,穿过了浓烟,带着周阳作为一个凡人最后的倔强,飞向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强盗头子。 “噗嗤。” 入肉的声音。 屠夫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捂着喉咙。 钢钉并没有射中眉心(射钉枪精度实在太差),而是偏了三寸,钉在了他的咽喉上。 但这足够了。 屠夫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血沫从指缝里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屋顶上的那个黑影。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拿射钉枪的瘸子,能把他们这群杀人如麻的悍匪玩弄于股掌之间? “咚。” 屠夫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 “老大死了!!” “快跑啊!这里有恶魔!” 失去了头目,又身陷火海,剩下的强盗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武器,扶起受伤的同伴,甚至连车都不要了,哭爹喊娘地向镇外逃去。 这场战斗,结束了。 周阳趴在屋顶上,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 他没有追。 也没力气追了。 他手里的射钉枪滑落,“哐当”一声掉在瓦片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绵绵地瘫了下来。 累。 真他妈累。 比当年指挥一场星际战役还要累。 因为那时候他是动脑子,现在他是玩命。 “咳咳……” 周阳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痰。 他看着下面的街道。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 面包店的门依然紧闭着。那个用烤箱堵门的傻姑娘,应该还安全地躲在里面吧。 “保修成功。” 周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还带着余温的瓦片上,看着头顶那被烟雾遮挡的星星。 “哎。” “老子的晚饭……泡汤了。”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 刚才那场运动量,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能量全耗光了。 现在,他又饿了。 而且这一次,除了饿,还有浑身的剧痛。 “不知道那丫头……还有没有剩面包……” 周阳在心里嘀咕着。 然后,眼皮越来越沉。 他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味、烤肉味(虽然是烤人肉)和焦糊味的屋顶上,昏睡了过去。 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天繁重工作、累得半死的……装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