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远方的雷声

  海风镇的午后,原本是慵懒的。   太阳晒得木板发烫,老狗在阴凉处吐着舌头,空气里飘荡着咸鱼和正在发酵的面团味。   周阳坐在维修铺的深处,面前放着那个从花婶那里修好的镀金座钟。   钟修好了,但他没急着还回去。   他在调校。   “咔哒……咔哒……”   钟摆的每一次摆动,在周阳的耳朵里都被无限放大。   “慢了0.5秒。”   周阳手里捏着一把比头发丝还细的镊子,轻轻拨动着游丝的末端。   他的眼神专注而宁静。在这个只有一米见方的工作台上,时间是由他定义的。这种绝对的控制感,让他那颗因为失去了神格而时常感到空虚的大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直到一阵骚乱从镇口传来。   那不是平时的吵闹。   那是惊恐的尖叫,是马匹受惊的嘶鸣,还有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急刹声。   “快跑啊!死人啦!”   “救命!医生!快叫医生!”   周阳的手稳如磐石,并未因为外面的噪音而颤抖。他精准地完成了最后一次微调,合上了座钟的后盖。   “好了。”   他把镊子放回皮包,抬起头,看向门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   镇中心的广场上,此时已经挤满了人。   一支从北方来的商队刚刚冲进镇子。他们的样子惨烈至极。   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身上满是鞭痕和血迹。原本满载货物的车厢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满身是血的伙计躺在车板上呻吟。   商队的领队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时他那件体面的丝绸长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脸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迹。   他瘫坐在地上的水槽边,大口大口地灌着水,浑身抖得像是个筛子。   “水……给我水……”   镇长——那个戴着假发的秃顶老头,正哆哆嗦嗦地站在旁边问话:   “老王,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给北边的矿区送盐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没了……全没了……”   胖领队放下水瓢,眼里满是恐惧的血丝。   “货被抢了,护卫都被杀了……那群畜生!那群吃人的畜生!”   “是谁干的?海盗吗?”   “不……不是海盗……”   胖领队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是‘血锈团’!是那群骑着铁怪物的疯子!!”   “血锈团?”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半年里,这个名字在南方荒原上就像是瘟疫一样传播。   传说他们是一群从机械公国战败流窜出来的逃兵,纠集了荒原上的暴徒和变异人组成的强盗团伙。他们不讲规矩,不留活口,所过之处,连地皮都要刮掉三层。   “他们……他们离这儿多远?”镇长颤声问道。   “多远?”   胖领队惨笑了一声,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你们听……”   “那不是雷声。”   ……   周阳并没有去广场凑热闹。   他依然坐在自己的维修铺里,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那座钟的玻璃罩。   但是,他听到了。   即使隔着几条街,即使海浪声很大。   但他还是听到了那个所谓的“雷声”。   “突……突突……突……砰!”   那声音很低沉,很远,断断续续。   不懂行的人,会以为那是闷雷,或者是远处的山崩。   但在周阳的耳朵里,这声音就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咒语,一听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具体的机械结构。   “单缸两冲程蒸汽内燃混合动力。”   “排量250cc。”   “曲轴箱密封不严,导致压缩比不足,有回火声。”   “链条传动,缺乏润滑,金属摩擦音尖锐。”   周阳擦拭玻璃的手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感到恶心。   那是**“暴君-II型”**轻型全地形突击摩托。   那是五年前,为了应对兽人荒原的复杂地形,还是“灰烬之主”的他,亲自在图纸上画下的草图。   那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廉价和量产而设计的战争消耗品。没有减震,没有消音器,甚至连刹车都是最简陋的摩擦片。   它的唯一优点就是:耐造,以及……吵。   当年,机械公国的流水线每天能吐出五百台这种丑陋的铁疙瘩。周阳曾下令组建了一支三万人的“摩托化敢死队”,让他们骑着这种喷着黑烟的怪物,冲进兽人的阵地自爆。   那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曾是敌人的噩梦。   而现在。   神战结束了。机械公国转型了。   那些曾经的战争垃圾,却流落到了荒原上,变成了强盗胯下的坐骑,变成了屠杀平民的凶器。   “呵……”   周阳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他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现在只会修钟表,只会做铁皮青蛙。   但他洗不掉手上的机油味。也洗不掉那个事实——外面那些正在杀人的武器,是他亲手造出来的。   这是他的遗产。   也是他的孽债。   “老周!老周!”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希尔冲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围裙,也没化妆(虽然平时也是面粉妆)。她的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用来擀面的擀面杖。   “你听到了吗?”   希尔冲到周阳面前,声音发抖。   “商队的人说,血锈团来了!他们骑着喷火的铁马,手里拿着能连发的火枪!他们……他们正在往这边来!”   周阳慢慢地把座钟放在桌子上。   他转过头,看着希尔。   女孩的眼里全是恐惧。对于这个偏远小镇的居民来说,战争和屠杀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当真正的暴力逼近时,她们的第一反应是手足无措。   “我听到了。”   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   “那……那怎么办?”希尔抓住周阳的袖子,“镇长说要大家收拾东西跑!可是……可是我的烤箱搬不走啊!我的面粉也搬不走!要是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别跑。”   周阳淡淡地说。   “啊?”希尔愣住了。   “那群人骑的是摩托车。”   周阳指了指外面。   “在平原上,车的速度是人的五倍。你们拖家带口,还没跑出十公里就会被追上。到时候在野外被围住,死得更快。”   他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冷静,理性,却让人感到寒心。   “那……那我们就在这等死吗?”希尔松开了周阳的袖子,眼神有些陌生,“老周,你怎么……怎么一点都不怕?”   怕?   周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腿。   他当然怕。   他怕冷,怕饿,怕疼。   但他唯独不怕那种机器的轰鸣声。因为那是他喂养大的野兽。驯兽师也许会被野兽咬死,但绝不会被野兽的叫声吓死。   “希尔。”   周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知道那种车,为什么叫‘暴君’吗?”   “什……什么?”希尔没听懂。   “因为它除了跑得快,没有任何优点。”周阳自顾自地说道,“它的油箱在坐垫下面,没有任何防护。它的轮胎是实心的再生胶,遇热会变软。它的发动机散热极差,连续跑两个小时就会过热熄火。”   他像是在背诵说明书。   “这……这有什么用?”希尔急得跺脚,“那些强盗手里有枪!有枪啊!”   “枪?”   周阳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那把自制的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是说那种用次品钢管焊接的、膛线都不直的‘铁管喷子’吗?”   “那种枪,炸膛的概率是30%。五十米外连头牛都打不中。”   希尔呆呆地看着周阳。   此时的周阳,虽然还是那个瘸腿的修补匠,还是穿着那件破油布斗篷。   但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种总是唯唯诺诺、低着头走路的卑微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的专业感。   就像是一个退隐多年的老屠夫,在听到猪叫时,下意识地开始评价肉质。   “老周……你到底是谁?”   希尔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可怕。   周阳回过神来。   他看到了希尔眼中的恐惧。   那种眼神,和当年那些跪在王座下瑟瑟发抖的臣民一模一样。   周阳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不想看到希尔露出这种眼神。   他收起螺丝刀,脸上的那种冷峻瞬间融化,重新变回了那个木讷、迟钝的修补匠。   “我?”   周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个憨厚的苦笑。   “我就是个修破烂的。”   “以前在北边的废品站干过,见过那些破铜烂铁。”   他站起身,拿起那根枯树枝拐杖。   “别怕。”   他走到希尔面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   “那些强盗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就要睡觉。”   “而且……”   周阳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他们的车,听声音已经快散架了。能不能开到这儿还不一定呢。”   “真的?”希尔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   “真的。”周阳撒了个谎。   那支车队的引擎声虽然杂乱,但很有节奏。说明他们保养得还算凑合。按照速度计算,最多还有两小时,就能到镇口。   “回家去吧。”   周阳推了推希尔。   “把门窗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那你呢?”希尔问。   “我?”   周阳指了指桌子上的座钟。   “花婶的钟还没送回去呢。我得守着店。”   ……   送走了希尔。   周阳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   他关上门,插上插销。   屋子里陷入了昏暗。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   在下面的空洞里,藏着他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家底”。   几根不同粗细的钢管(从自行车架上拆的)。   一罐子提纯过的火药(从鞭炮和矿山废料里收集的)。   一盒生锈的钉子。   还有几块强力磁铁。   周阳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破烂。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名为**“杀戮”**的肌肉记忆,正在被那远处的引擎声唤醒。   这是一种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在抗拒。   他不想再做武器了。他发过誓,这双手以后只修东西,不杀人。   但是……   “突突突……”   窗外的风里,那引擎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里夹杂着嚣张的狂笑,夹杂着枪声。   那是暴力的声音。   是毁灭的声音。   是要把这个平静的小镇、把那个送他面包的女孩、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晒太阳的地方”彻底毁掉的声音。   周阳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博弈。   “逃跑?你是生存专家,只要你想走,没人能拦住你。”   “留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不管?那是他们的命数,与你无关。”   理智告诉他,最优解是带上那只铁皮青蛙,现在就从后窗跳进海里,游到对岸去。   但是。   周阳睁开眼,看向桌子上那个座钟。   指针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那是他修好的。   那是他花了一下午,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把歪掉的齿轮掰回来的。   如果那些强盗来了,他们会抢走这个钟,或者把它砸烂。   他们会砸烂希尔的烤箱。   会砸烂老张的渔船。   会把这个破破烂烂但勉强能运转的小镇,重新变成一片废墟。   “我不喜欢……东西被砸坏。”   周阳低声说道。   这是修补匠的职业操守。   也是前任工业暴君最后的底线。   他伸出手,从地板下拿出了那罐火药和那盒钉子。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看海发呆的老头。   也不再是那个斤斤计较的商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冷冽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寒光。   “既然是我的产品出了问题……”   周阳拿起一把钉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由我来……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