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镇的午后,原本是慵懒的。 太阳晒得木板发烫,老狗在阴凉处吐着舌头,空气里飘荡着咸鱼和正在发酵的面团味。 周阳坐在维修铺的深处,面前放着那个从花婶那里修好的镀金座钟。 钟修好了,但他没急着还回去。 他在调校。 “咔哒……咔哒……” 钟摆的每一次摆动,在周阳的耳朵里都被无限放大。 “慢了0.5秒。” 周阳手里捏着一把比头发丝还细的镊子,轻轻拨动着游丝的末端。 他的眼神专注而宁静。在这个只有一米见方的工作台上,时间是由他定义的。这种绝对的控制感,让他那颗因为失去了神格而时常感到空虚的大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直到一阵骚乱从镇口传来。 那不是平时的吵闹。 那是惊恐的尖叫,是马匹受惊的嘶鸣,还有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急刹声。 “快跑啊!死人啦!” “救命!医生!快叫医生!” 周阳的手稳如磐石,并未因为外面的噪音而颤抖。他精准地完成了最后一次微调,合上了座钟的后盖。 “好了。” 他把镊子放回皮包,抬起头,看向门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 镇中心的广场上,此时已经挤满了人。 一支从北方来的商队刚刚冲进镇子。他们的样子惨烈至极。 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身上满是鞭痕和血迹。原本满载货物的车厢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满身是血的伙计躺在车板上呻吟。 商队的领队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时他那件体面的丝绸长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脸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迹。 他瘫坐在地上的水槽边,大口大口地灌着水,浑身抖得像是个筛子。 “水……给我水……” 镇长——那个戴着假发的秃顶老头,正哆哆嗦嗦地站在旁边问话: “老王,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给北边的矿区送盐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没了……全没了……” 胖领队放下水瓢,眼里满是恐惧的血丝。 “货被抢了,护卫都被杀了……那群畜生!那群吃人的畜生!” “是谁干的?海盗吗?” “不……不是海盗……” 胖领队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是‘血锈团’!是那群骑着铁怪物的疯子!!” “血锈团?”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半年里,这个名字在南方荒原上就像是瘟疫一样传播。 传说他们是一群从机械公国战败流窜出来的逃兵,纠集了荒原上的暴徒和变异人组成的强盗团伙。他们不讲规矩,不留活口,所过之处,连地皮都要刮掉三层。 “他们……他们离这儿多远?”镇长颤声问道。 “多远?” 胖领队惨笑了一声,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你们听……” “那不是雷声。” …… 周阳并没有去广场凑热闹。 他依然坐在自己的维修铺里,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那座钟的玻璃罩。 但是,他听到了。 即使隔着几条街,即使海浪声很大。 但他还是听到了那个所谓的“雷声”。 “突……突突……突……砰!” 那声音很低沉,很远,断断续续。 不懂行的人,会以为那是闷雷,或者是远处的山崩。 但在周阳的耳朵里,这声音就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咒语,一听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具体的机械结构。 “单缸两冲程蒸汽内燃混合动力。” “排量250cc。” “曲轴箱密封不严,导致压缩比不足,有回火声。” “链条传动,缺乏润滑,金属摩擦音尖锐。” 周阳擦拭玻璃的手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感到恶心。 那是**“暴君-II型”**轻型全地形突击摩托。 那是五年前,为了应对兽人荒原的复杂地形,还是“灰烬之主”的他,亲自在图纸上画下的草图。 那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廉价和量产而设计的战争消耗品。没有减震,没有消音器,甚至连刹车都是最简陋的摩擦片。 它的唯一优点就是:耐造,以及……吵。 当年,机械公国的流水线每天能吐出五百台这种丑陋的铁疙瘩。周阳曾下令组建了一支三万人的“摩托化敢死队”,让他们骑着这种喷着黑烟的怪物,冲进兽人的阵地自爆。 那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曾是敌人的噩梦。 而现在。 神战结束了。机械公国转型了。 那些曾经的战争垃圾,却流落到了荒原上,变成了强盗胯下的坐骑,变成了屠杀平民的凶器。 “呵……” 周阳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他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现在只会修钟表,只会做铁皮青蛙。 但他洗不掉手上的机油味。也洗不掉那个事实——外面那些正在杀人的武器,是他亲手造出来的。 这是他的遗产。 也是他的孽债。 “老周!老周!”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希尔冲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围裙,也没化妆(虽然平时也是面粉妆)。她的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用来擀面的擀面杖。 “你听到了吗?” 希尔冲到周阳面前,声音发抖。 “商队的人说,血锈团来了!他们骑着喷火的铁马,手里拿着能连发的火枪!他们……他们正在往这边来!” 周阳慢慢地把座钟放在桌子上。 他转过头,看着希尔。 女孩的眼里全是恐惧。对于这个偏远小镇的居民来说,战争和屠杀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当真正的暴力逼近时,她们的第一反应是手足无措。 “我听到了。” 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 “那……那怎么办?”希尔抓住周阳的袖子,“镇长说要大家收拾东西跑!可是……可是我的烤箱搬不走啊!我的面粉也搬不走!要是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别跑。” 周阳淡淡地说。 “啊?”希尔愣住了。 “那群人骑的是摩托车。” 周阳指了指外面。 “在平原上,车的速度是人的五倍。你们拖家带口,还没跑出十公里就会被追上。到时候在野外被围住,死得更快。” 他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冷静,理性,却让人感到寒心。 “那……那我们就在这等死吗?”希尔松开了周阳的袖子,眼神有些陌生,“老周,你怎么……怎么一点都不怕?” 怕? 周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腿。 他当然怕。 他怕冷,怕饿,怕疼。 但他唯独不怕那种机器的轰鸣声。因为那是他喂养大的野兽。驯兽师也许会被野兽咬死,但绝不会被野兽的叫声吓死。 “希尔。” 周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知道那种车,为什么叫‘暴君’吗?” “什……什么?”希尔没听懂。 “因为它除了跑得快,没有任何优点。”周阳自顾自地说道,“它的油箱在坐垫下面,没有任何防护。它的轮胎是实心的再生胶,遇热会变软。它的发动机散热极差,连续跑两个小时就会过热熄火。” 他像是在背诵说明书。 “这……这有什么用?”希尔急得跺脚,“那些强盗手里有枪!有枪啊!” “枪?” 周阳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那把自制的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是说那种用次品钢管焊接的、膛线都不直的‘铁管喷子’吗?” “那种枪,炸膛的概率是30%。五十米外连头牛都打不中。” 希尔呆呆地看着周阳。 此时的周阳,虽然还是那个瘸腿的修补匠,还是穿着那件破油布斗篷。 但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种总是唯唯诺诺、低着头走路的卑微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的专业感。 就像是一个退隐多年的老屠夫,在听到猪叫时,下意识地开始评价肉质。 “老周……你到底是谁?” 希尔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可怕。 周阳回过神来。 他看到了希尔眼中的恐惧。 那种眼神,和当年那些跪在王座下瑟瑟发抖的臣民一模一样。 周阳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不想看到希尔露出这种眼神。 他收起螺丝刀,脸上的那种冷峻瞬间融化,重新变回了那个木讷、迟钝的修补匠。 “我?” 周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个憨厚的苦笑。 “我就是个修破烂的。” “以前在北边的废品站干过,见过那些破铜烂铁。” 他站起身,拿起那根枯树枝拐杖。 “别怕。” 他走到希尔面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 “那些强盗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就要睡觉。” “而且……” 周阳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他们的车,听声音已经快散架了。能不能开到这儿还不一定呢。” “真的?”希尔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 “真的。”周阳撒了个谎。 那支车队的引擎声虽然杂乱,但很有节奏。说明他们保养得还算凑合。按照速度计算,最多还有两小时,就能到镇口。 “回家去吧。” 周阳推了推希尔。 “把门窗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那你呢?”希尔问。 “我?” 周阳指了指桌子上的座钟。 “花婶的钟还没送回去呢。我得守着店。” …… 送走了希尔。 周阳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 他关上门,插上插销。 屋子里陷入了昏暗。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 在下面的空洞里,藏着他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家底”。 几根不同粗细的钢管(从自行车架上拆的)。 一罐子提纯过的火药(从鞭炮和矿山废料里收集的)。 一盒生锈的钉子。 还有几块强力磁铁。 周阳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破烂。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名为**“杀戮”**的肌肉记忆,正在被那远处的引擎声唤醒。 这是一种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在抗拒。 他不想再做武器了。他发过誓,这双手以后只修东西,不杀人。 但是…… “突突突……” 窗外的风里,那引擎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里夹杂着嚣张的狂笑,夹杂着枪声。 那是暴力的声音。 是毁灭的声音。 是要把这个平静的小镇、把那个送他面包的女孩、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晒太阳的地方”彻底毁掉的声音。 周阳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博弈。 “逃跑?你是生存专家,只要你想走,没人能拦住你。” “留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不管?那是他们的命数,与你无关。” 理智告诉他,最优解是带上那只铁皮青蛙,现在就从后窗跳进海里,游到对岸去。 但是。 周阳睁开眼,看向桌子上那个座钟。 指针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那是他修好的。 那是他花了一下午,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把歪掉的齿轮掰回来的。 如果那些强盗来了,他们会抢走这个钟,或者把它砸烂。 他们会砸烂希尔的烤箱。 会砸烂老张的渔船。 会把这个破破烂烂但勉强能运转的小镇,重新变成一片废墟。 “我不喜欢……东西被砸坏。” 周阳低声说道。 这是修补匠的职业操守。 也是前任工业暴君最后的底线。 他伸出手,从地板下拿出了那罐火药和那盒钉子。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看海发呆的老头。 也不再是那个斤斤计较的商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冷冽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寒光。 “既然是我的产品出了问题……” 周阳拿起一把钉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由我来……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