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海风镇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雾气。 周阳坐在“周记维修铺”的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热腾腾的蟹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昨天那几个孩子扔过来的死螃蟹,加上一把从花婶那里讨来的陈米,在海水淡化后的锅里熬了一宿。 米很少,水很多。但螃蟹很肥。 周阳喝了一口。 并没有加盐(海水本身就带盐),也没有姜去腥。一股浓烈的、带着海腥味的鲜甜在舌尖炸开。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热气在清晨的冷风中化作白雾。 胃里暖洋洋的。 这是他来到海风镇的第五天。 他的生活已经形成了一个极其规律的闭环: 日出起床,在海滩上捡垃圾(寻找可用的金属废料)。 上午开店(虽然没人),坐在门口打磨工具。 下午去码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捡漏(比如帮人修个鱼钩)。 日落睡觉。 简单。 枯燥。 但极其**“稳态”**。 对于一个曾经每秒钟都要处理几亿条数据流的大脑来说,这种不需要思考下一秒会不会世界毁灭的日子,简直就是顶级的疗养。 “滋——滋——” 喝完粥,周阳放下碗,拿起了那把昨天刚做好的锉刀。 他正在加工一块从沉船上拆下来的铜片。他打算把它做成一个精密的游标卡尺。虽然现在没有什么高精度的活儿,但作为一名强迫症晚期的工程师,没有一把能精确到0.1毫米的尺子,他总觉得浑身难受。 铜屑飞舞。 周阳沉浸在那种金属摩擦的微小震动中。 世界很安静。 只有海浪声,和锉刀声。 直到—— “嘭!!!”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维修铺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或者是撞开)。 门板重重地拍在墙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掉进了周阳刚喝完的粥碗里。 周阳的手一抖。 锉刀在铜片上划出了一道难看的划痕。 他皱起眉头,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团……白色的风暴。 那是一个女孩。 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了面粉的粗布围裙,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几缕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上面也挂着白霜。 她的脸上、鼻子上、甚至眉毛上全是面粉。整个人就像是从面粉袋子里刚钻出来的老鼠。 她正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满脸通红,一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恐慌和绝望。 “救命!!!” 女孩冲着周阳大喊。 那嗓门大得像是一只受惊的海鸥,瞬间刺破了维修铺里那种沉闷的寂静。 周阳愣了一下。 他的大脑下意识地开始分析: “无敌意。” “心率140,极度焦虑。” “身上有浓郁的小麦发酵气味和香草味。” “不是敌袭。” “什么事?” 周阳放下锉刀,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缓慢的低沉调子。 “炸了?还是杀人了?” 在他看来,能让人喊出“救命”二字的,起码得是锅炉爆炸或者虚空入侵这个级别的灾难。 “比那个严重多了!!” 女孩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周阳的手臂。 她的手劲很大(长期揉面练出来的),手上全是软乎乎、黏糊糊的面粉,瞬间就在周阳那件好不容易洗干净的破油布斗篷上留下了两个白手印。 “我的搅拌机!它不动了!!” 女孩带着哭腔喊道。 “我的面团已经发酵了两个小时了!那是给镇长家婚宴准备的一百个法棍!再不揉就要发酸了!要是酸了我就完了!我要赔钱!我会破产!我会流落街头!!” 她语速极快,像是一挺机关枪。 周阳被这一连串的输出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面粉手印。 又看了一眼这个快要急哭的女孩。 “搅拌机?” 周阳提取了关键词。 “是的!那个该死的蒸汽搅拌机!它是二手的!昨天还好好的,刚才我想给它加点压,结果‘咔嚓’一声,它就死给我看了!” 女孩死死拽着周阳,像是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家都说你会修东西!连老张的沉船都能修好!求求你了!快跟我走!” 周阳叹了口气。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女孩抓得太紧了。 “松手。” 周阳说。 “我不松!除非你跟我走!”女孩瞪着眼睛,一脸倔强。 “松手,我拿工具。” 周阳无奈地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包。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还在周阳的衣服上胡乱拍了两下(结果越拍越脏)。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急了……快点!面团不等人!” …… 周阳被女孩一路拖着,来到了隔壁街的面包店。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温暖的、甜腻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那是黄油、糖分和酵母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的味道。 对于一个吃了好几天死螃蟹和烂苹果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毒品。 周阳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声音很大。 女孩跑在前面没听见,或者是假装没听见。 “就是它!那个混蛋!” 女孩冲进后厨,指着角落里的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极其笨重的、老式的蒸汽动力搅拌机。巨大的铜制搅拌桶,连接着后面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型锅炉。 此时,这台机器正发出“哼哧哼哧”的空转声,但那个巨大的搅拌桨却纹丝不动。 而在搅拌桶里,一大团白花花的面团正在缓慢地膨胀。 它像是有生命的怪物,正在发酵。如果不能及时排气和搅打,它就会酸化,变成一堆废料。 “你看!它还在喷气,但是不转了!” 女孩急得围着机器团团转,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恨不得敲那机器两下。 “我叫希尔!只要你能修好它,你要什么都行!哪怕……哪怕要我那两只下蛋的母鸡!” 周阳没理会她的碎碎念。 他走到机器旁边。 热。 真的很热。 后厨的温度至少有四十度。锅炉散发的热量,加上烤箱的余温,让这里像个蒸笼。 周阳眯起眼睛,看着那台机器。 他的目光穿透了表象。 “锅炉压力正常。” “主轴没有断裂。” “传动齿轮箱有异响。” 他伸出手,按在正在震动的齿轮箱外壳上。 “嗡……嗡……” 震动频率很快,但是在传递到输出轴的时候,中断了。 “皮带断了?” 周阳在心里猜测。 不,这是齿轮传动。 那就是…… “销子。” 周阳做出了判断。 这台老式机器为了保护电机,在传动轴和齿轮之间,设计了一个“剪切销”。当阻力过大(比如面团太硬)时,这根软金属销子会先断掉,从而保护昂贵的齿轮不被崩碎。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保险设计。 但也意味着,一旦断了,动力就切断了。 “有工具吗?”周阳问。 “有!有!” 希尔从面粉堆里翻出一个满是油污的工具箱,哗啦一下倒在地上。 锤子,钳子,还有几根不知道干嘛用的铁丝。 周阳蹲下身,捡起一把钳子。 “关掉蒸汽阀。” 他下令。 希尔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拧紧了阀门。机器的轰鸣声停了,只剩下排气管的嘶嘶声。 周阳用钳子拧开了齿轮箱的盖板。 果然。 在一堆黑色的润滑油里,半截断裂的铜销子掉了出来。 “啊!断了!” 希尔凑过来,脑袋差点撞到周阳的头。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面粉味和少女特有的汗味,直冲周阳的鼻孔。 周阳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 “有备用的吗?”周阳夹起那截断销子问。 “备用……什么?”希尔一脸茫然。 “销子。这根铜棍。” “没有……”希尔快哭了,“我买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一根……那怎么办?要去铁匠铺打吗?来不及了!金牙那个混蛋肯定会敲诈我!而且一来一回面团就死了!” 周阳看着那截断掉的铜棍。 直径4毫米。长度3厘米。材质是黄铜。 去铁匠铺确实来不及。 但他需要一个替代品。 一个硬度适中、既能传递动力、又能在下次过载时及时断裂保护机器的替代品。 铁钉?不行,太硬,会把齿轮崩坏。 木头?太软,转两圈就碎了。 周阳的目光在后厨里扫视。 扫过擀面杖,扫过烤盘,最后落在希尔的腰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围裙的系带上。 那是一根用废旧的皮革边角料做的系带。看起来像是某种硬牛皮。 “脱下来。” 周阳指了指她的围裙。 “啊?” 希尔双手抱胸,后退一步,一脸惊恐,“你……你要干嘛?我是让你修机器,不是那种服务!虽然我很穷,但我也是有尊严的!” 周阳翻了个白眼。 这是他这辈子翻的第一个白眼。 “我要那块皮。” 周阳指了指她围裙后面多出来的一截皮带。 “牛皮。硬度刚刚好。卷起来塞进去,能顶一阵子。” “哦……哦!” 希尔脸红成了番茄。她赶紧解下围裙,甚至因为太着急打了个死结,最后直接用那把切面刀割下来一截,递给周阳。 “给!” 周阳接过皮带。 硬度尚可,有点油腻,但韧性十足。 他拿出自己的小匕首,把皮带切成合适的大小,然后紧紧地卷成一个实心的圆柱体。 “这种‘软连接’只能撑两个小时。” 周阳一边操作,一边冷冷地说道。 “够你把这批面团打完。打完之后,去铁匠铺买根4毫米的铜棒换上。别再用铁钉凑合,否则你的齿轮箱就废了。” 他把皮卷塞进销孔里。 大小正好。 用力一敲,卡死。 然后合上盖板,拧紧螺丝。 “开阀门。” 周阳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希尔颤颤巍巍地拧开了蒸汽阀。 “轰隆隆……” 蒸汽涌入。 活塞开始运动。 这一次,齿轮箱里传来了沉闷有力的咬合声。 那个巨大的、沉重的搅拌桨,动了。 “呼呼呼——” 它开始旋转,虽然还有点涩,但那种巨大的扭矩瞬间传递到了面团上。 原本死气沉沉的面团,在搅拌桨的拍打下,重新变得有弹性、有活力。 “动了!!!” 希尔发出一声尖叫。 她激动得跳了起来,甚至想要冲过来抱周阳,但看到周阳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又硬生生刹住了车。 “天呐!你是魔法师吗?你就塞了一块皮带!它就动了?” 希尔看着周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物理学。” 周阳把钳子扔回工具箱,捡起自己的皮包。 “摩擦力。剪切应力。材料学。” 他蹦出几个希尔完全听不懂的名词。 “行了。修好了。” 周阳转身要走。 “等等!” 希尔拦住了他。 “钱!我还没给钱呢!” 希尔手忙脚乱地在围裙兜里掏。 她掏出一把沾着面粉的铜板,还有两个银币。 她数了数。 然后抬起头,有些心虚地看着周阳。 “那个……老周师傅。您看……多少钱?” 周阳看着她手里的钱。 他那颗曾经计算过万亿资金流动的大脑,此刻开始进行一场微小但严肃的估值计算。 “技术难度:低。” “耗时:15分钟。” “材料成本:客户自备。” “体力消耗:中等(主要是走过来有点累)。” “市场行情:金牙修一次大概要50个铜板。” 周阳伸出一只手。 张开五根手指。 “五个。” 周阳说。 “五个……银币?”希尔的脸瞬间白了,“我……我没那么多……这批面包还没卖出去……” “铜板。” 周阳补充道。 “啊?” 希尔愣住了。 她眨了眨那双沾着面粉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阳。 “五……五个铜板?” “你确定?金牙那个混蛋上次只是帮我紧了个螺丝就要了我三十个铜板!” 周阳点点头。 “就紧了个螺丝,不值那么多。” 他是认真的。 在他的价值观里(那个新建立的凡人价值观),劳动是有价的。欺诈是可耻的。 五个铜板,足够买两个大黑面包,或者一条稍微新鲜点的鱼。 这符合他对这15分钟劳动的定价。 “你……你真是个好人!” 希尔感动得差点又哭了。 她赶紧从手里数出五个铜板,想了想,又多拿了两个。 “给!七个!那两个是小费!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把七枚铜板塞进周阳手里。 铜板是热的。 沾着面粉,滑腻腻的。 还有一股汗味。 周阳看着手心里的这七枚硬币。 很轻。 甚至买不起他以前那个铁王座上的一颗铆钉。 但他却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捏了捏,感受着那上面的纹路和温度。 这是钱。 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血腥味、没有任何算计、纯粹靠手艺换来的钱。 “谢了。” 周阳把钱揣进兜里,那个空荡荡的皮包终于有了响声。 “那个……” 希尔看着周阳要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旁边的烤箱。 “这批法棍还要一会儿才能出炉。你要是不急……能不能等一下?我想请你吃刚出炉的面包。算是……那个,额外的感谢。” 周阳停下了脚步。 刚出炉的面包。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击穿了他那层冷漠的防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烤箱。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面团正在膨胀,表皮正在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那种香气…… 周阳的喉结动了动。 “我不急。” 他转过身,把那把破椅子拉过来,一屁股坐下。 “我等。” …… 半小时后。 周阳走出了面包店。 他的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拎着一根长长的、热气腾腾的法棍。 他的嘴里还嚼着一块。 脆。 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柔软得像云朵。 那种浓郁的麦香和微微的咸味,在嘴里回荡。 这比咸鱼好吃。 比死螃蟹好吃。 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好吃。 周阳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和法棍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兜里那七枚叮当作响的铜板,又咬了一口面包。 他突然觉得。 这个充满了噪音、充满了麻烦、充满了面粉味的人间…… 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可爱。 “嗝——” 周阳打了个饱嗝。 这是他这三年来,打的第一个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