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一百八十章 坠落的巨神与甲板上的油污

  嗡——————啪。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就像是绷紧到了极致的琴弦突然断裂,又像是空气被瞬间抽干后的真空回响。   随着那枚源质弹头在古龙胸腔内制造的微型黑洞湮灭,天地间的一切喧嚣都仿佛被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紧接着,重力重新接管了世界。   失去了下半身支撑、只剩下上半截庞大躯体的深海古龙,像是一座失去了地基的肉山,带着漫天的黑血和碎肉,从半空中轰然坠落。   轰隆!!!   利维坦号发出了自下水以来最痛苦的一声哀鸣。   两万吨级的排水量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战舰的舰艏猛地向下一沉,几乎没入水中,而舰艉则高高翘起,两台螺旋桨在空气中空转,发出凄厉的啸叫。   甲板上的钢板瞬间变形、扭曲,铆钉像子弹一样崩飞,射穿了周围的木箱和人体。   而那台剛剛完成了弑神一击的泰坦机甲,也彻底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动力。它的液压系统全面锁死,巨大的身躯僵硬地向前倾倒,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古龙那湿滑、充满粘液的尸体上。   钢铁与血肉撞击,发出闷响。   机甲驾驶舱的防弹玻璃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里面的指示灯全部熄灭,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周阳被困在黑暗中。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刚才那次过载射击,不仅烧毁了机甲的线路,也让电流倒灌进他的神经中枢。此时此刻,他的脊椎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灼烧般的剧痛。   空气中弥漫着绝缘胶皮烧焦的臭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来自古龙体内的深渊腥气。   “咳……咳咳……”   周阳咳出了一口血。那血里混杂着蓝色的冷却液,滴在操纵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还活着。   但他现在的状态,比死也好不到哪去。   然而,身体的本能——那个被他锻炼了无数次的“理货员直觉”,却比痛觉先一步苏醒了。   他感觉到了倾斜。   整个人正以此四十五度的角度向右侧滑落。   而在他的耳边,透过那层薄薄的机甲外壳,他听到了那种沉重物体在金属甲板上摩擦滑动的声音。   吱嘎——咕叽——   那是古龙的尸体正在往海里滑。   “不……”   周阳猛地睁开眼,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那不是尸体。   那是几千吨的高阶生物材料。是龙鳞装甲,是龙骨龙筋,是能让他的舰队脱胎换骨的资源。   如果滑进海里,就全完了。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   周阳嘶吼着,试图去推舱门。但液压锁已经卡死,手动推杆烫得像烙铁。   他没有犹豫。   他抬起那只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机械工具手),将旋转卡盘上的激光切割器对准了舱门的铰链。   滋——!   火花飞溅,铁水滴落在他腿上,但他毫无知觉。   舱门被切开了一个洞。   周阳一脚踹开变形的铁板,连滚带爬地摔出了驾驶舱。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混沌。   暴雨依然在下,冲刷着甲板上厚厚的黑色血污,让地面变得滑腻无比。   利维坦号正在剧烈右倾,海水已经漫上了右舷的栏杆。   而在倾斜的甲板中央,那具庞大的古龙尸体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着大海滑去。它身上流出的油脂混合着雨水,把甲板变成了溜冰场。   周围的水手和工人们惊慌失措,有的人抓着缆绳尖叫,有的人已经被甩进了海里。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一声沙哑、破碎,却充满威严的咆哮穿透了风雨。   周阳从机甲的肩膀上滑下来,重重地摔在龙尸背上。他顾不上满身的粘液,一只手死死扣住龙鳞的缝隙,另一只手抓起挂在机甲腰间的一根备用钢缆。   “七号!带人去绞盘室!”   “把所有的捕鲸叉都给我射出来!钉住它!把它钉在船上!”   七号正抱着一根柱子呕吐,听到老板的声音,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快!去绞盘室!”   他踢打着身边吓傻的工人,连滚带爬地冲向船舱。   “铜须!开启右侧压载水舱!注水!把船身压平!”   周阳继续吼道。他在龙尸上艰难地攀爬,寻找着固定的锚点。   这具尸体太大了,几乎占据了半个甲板。而且它还在不断地分泌出那种腐蚀性的酸液,周阳的风衣发出滋滋的声响,正在被快速溶解。   “老板!小心触手!”   艾瑞雅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雖然古龙死了,但它身上那些寄生的触手依然有着神经反射。   一条粗大的黑色触手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周阳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躲不开。   但他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的机械手,掌心的高频焊枪瞬间喷出蓝色的火焰。   嗤!   触手被烧断,掉在地上扭动。   周阳趁机把手里的钢缆绕过古龙的一根肋骨(那是之前被炸开的伤口),打了一个死结。   “拉!给我拉!”   嘎吱——嘎吱——   船头的蒸汽绞盘开始转动。钢缆崩得笔直,发出令人心惊的颤音。   尸体的下滑势头缓了一缓。   但这不够。一根钢缆根本拉不住这几千吨的肉山。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了密集的破空声。   咄!咄!咄!   十几根粗大的捕鲸叉从船舷两侧的发射管里射出,带着倒钩,深深地扎进了古龙的皮肉里。   每一根叉子后面都连着粗大的铁链。   “锁死!”   工人们喊着号子,拼命转动绞轮,将铁链拉紧。   就像是给这头巨兽穿上了一件钢铁的束身衣。   与此同时,船体发出一阵闷响。右侧压载舱注水完毕,船身的倾斜度终于开始回正。   那具原本已经滑出一半的尸体,在几十根钢缆和铁链的拉扯下,终于不甘心地停在了船舷边缘。   它的一只爪子垂在海面上,随着波浪晃动。   保住了。   周阳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龙尸的背上,大口喘息着。   雨水混着黑色的龙血流进他的嘴里,苦涩,腥臭,带着深渊的辐射味。   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味道。   这是财富的味道。   半小时后,风雨渐歇。   利维坦号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甲板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血污、碎肉、断裂的缆绳和被酸液腐蚀的坑洞。   那台立下大功的泰坦机甲,此刻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跪在龙尸上。它的双腿已经折断,胸口装甲完全剥落,露出了里面烧黑的动力炉。   托基正围着机甲转圈,一边摸一边掉眼泪。   “废了……彻底废了……”   老头子哭得像个孩子,“核心熔毁,液压系统报废,连骨架都变形了……我的杰作啊!这才第一次出场啊!”   “别哭了。”   周阳坐在一个弹药箱上,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左手拿着一瓶烈酒,正在往右臂的接口处倒。   酒精冲刷着那些烧焦的神经接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让他保持清醒。   “它没废。它完成了使命。”   周阳看着那台机甲。   “把它拆了。”   “拆……拆了?”托基愣住了。   “对。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剩下的扔进炉子里回炉。”   周阳指了指脚下那具庞大的龙尸。   “我们有了更好的材料。”   “用这头龙的骨头做新骨架。用它的皮做新装甲。用它的筋做传动带。”   “下一台泰坦,不再是纯粹的机械。”   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冷光。   “它将是生物与机械的结合体。”   “我们要造一台……‘生化泰坦’。”   托基看着那具龙尸,又看看机甲,眼泪瞬间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还要疯癫的狂喜。   “龙骨机甲……生物装甲……天哪!这主意太棒了!我要把它的神经系统也接进去!”   看着老头子疯疯癫癫地跑去画图纸,周阳收回了目光。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艾瑞雅。   女精灵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试图擦掉周阳脸上的油污。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里满是复杂。   “你的身体……”艾瑞雅低声说,“越来越冷了。”   刚才她扶周阳的时候,感觉像是在扶着一块冰。   “那是源质耗尽的反应。”   周阳淡淡地说,“等核心充能了就会好。”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铅盒。   那是他在战斗最后关头,从黑洞边缘抢回来的**“深渊灰烬”**。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石头。没有光泽,没有魔力波动,甚至连重量都感觉不到。   但当周阳的指尖触碰到它时,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浩瀚如海的虚无。   这就是**“湮灭”**的力量。   “艾瑞雅。”   周阳合上盒子,声音低沉。   “我们不需要再躲避那些海怪了。”   “有了这个,再加上那头龙的材料……”   “我们现在是这片大海上,最强的掠食者。”   他站起身,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脊梁依然挺直。   他看着那些正在清理甲板、切割龙尸的工人们。   他们浑身是血,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充满了干劲。因为他们知道,这头龙身上随便切下来一块肉,都够他们全家吃一年。   这就是利益共同体。   周阳走过去,从龙尸的胸口处——那个被黑洞炸开的大洞边缘,捡起了一块黑色的晶体碎片。   那是古龙心脏的碎片。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穿透晶体,折射出妖异的紫光。   “七号。”   周阳喊道。   “在!老板!”   “发报给机械公国,还有白石城。”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们,**‘周氏远洋贸易公司’**即将带着第一批货物返航。”   “货单包括:深海龙油、龙骨装甲、高阶魔核……”   “还有,告诉他们,这次我们不收金币。”   “我们要领土。”   “我要在海岸线上,划出一块属于我们的**‘自由贸易区’**。”   “不给?”   周阳看了一眼身后那台狰狞的泰坦残骸,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巨龙尸体。   “那就让他们看看,连深海古龙都被我们宰了,他们的城墙……能不能挡得住我们的**‘拆迁队’**。”   汽笛声再次响起。   虽然有些嘶哑,但依然嘹亮。   利维坦号拖着那具庞大的战利品,在晨光中缓缓调整航向。   它不再是一艘逃难的船。   它是一座满载而归的、漂浮的宝库。   也是一座即将撞碎旧世界大门的……钢铁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