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号的医疗舱内,气氛比深海之下还要压抑。 周阳躺在病床上,虽然已经醒了,但他的状态极差。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球上布满了银色的血丝,那是神经元过载的征兆。 他的机械右臂已经被拆下来维修了,空荡荡的肩膀上缠着染血的绷带。 但最可怕的不是伤,是**“噪音”**。 那个从遗迹带回来的“真理黑匣子”,虽然被锁在底舱的黄金棺材里,但它似乎已经和周阳体内的死灵中枢建立了某种跨空间的量子纠缠。 海量的数据——关于反重力公式、关于泰坦的火控代码、关于位面穿梭的理论——正在源源不断地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 “老板……你在流鼻血。” 七号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递过毛巾。 周阳没有接。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一个快要被撑爆的气球。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公式在眼前闪过,挤占了他原本的记忆空间。 3月12日,天气晴,仓库进货清单…… 该死,这段记忆被覆盖了。 周阳猛地坐起身,但他发现自己连那个简单的“坐起”动作都变得迟钝。因为他的运动神经正在被一段关于“流体力学”的代码占用。 “内存溢出。” 周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什么?”莫尔医生凑过来,查看着仪表盘。 “我的脑容量不够了。” 周阳抓着莫尔的衣领,那只完好的左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个黑匣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它在自动写入。如果不腾出空间,我会变成一个只有数据、没有意识的植物人。” “腾出空间?”莫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你是说……删除记忆?” “对。” 周阳松开手,大口喘息着。 “人类的大脑利用率太低了。大部分区域都存储着无用的情感垃圾——童年的回忆、食物的味道、无聊的感伤……” “把这些都删了。” “不行!” 艾瑞雅冲了进来,她一直守在门口。听到这话,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阳!那是你的人性!如果你连这些都删了,你就真的只是一台机器了!” “我现在就是一台机器。” 周阳转头看着她。 此时此刻,在他的视野里,艾瑞雅的脸正在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代表着“生物特征”的数据流。 【目标:半精灵。威胁度:低。价值:高。】 这种冰冷的判断正在取代他的直觉。 “如果不删,我会死。死了,谁来开这艘船?谁来带你们活下去?” 周阳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艾瑞雅,这是成本核算。用一堆没用的回忆,换取这艘船上几千人的命,还有那个泰坦机甲的启动密码。” “这笔账,很划算。” 艾瑞雅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周阳说的是对的。在这个末世,生存是第一位的。 但这种对的,太残忍了。 “准备手术。” 周阳躺回床上,看向莫尔。 “给我接上那个**‘记忆提取仪’**(这是从机械公国带来的精神类魔法道具)。我要亲自挑选要删除的文件。” “这……好吧。” 莫尔叹了口气,指挥助手推来了一台复杂的仪器。 几根贴片被贴在了周阳的太阳穴上。 嗡—— 仪器启动。 周阳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这里存放着他两世为人的所有记忆。 现在,他要亲手烧掉这座图书馆的一半。 【文件:地球上的童年】。 画面里,是一个在孤儿院里抢饭吃的小男孩。 周阳看着那个男孩,心里没有波动。 删除。 画面破碎,化作光点消散。 【文件:第一份工作】。 那个总是骂他的仓库主管,那个总是漏雨的出租屋。 删除。 【文件:红烧肉的味道】。 那种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感觉。 删除。 相关的味觉神经连接随之断裂。从此以后,肉对他来说只是蛋白质。 删除的进度很快。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最近的文件夹。 【文件:艾瑞雅】。 画面里,是在废铁城的屋顶上,那个半精灵女孩递给他一杯热水的场景。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一丝信任。 周阳的手指(意识中的)停在了删除键上。 这是他仅存的一点温度。 如果不删,这部分记忆占据的“情感区”很大,足以容纳下泰坦机甲的核心火控程序。 如果删了,他以后再看到艾瑞雅,可能真的只会把她当成一个“高级单位”。 外界。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 “老板!快点!数据流要冲垮屏障了!”莫尔大吼道。 周阳在意识空间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个微笑的女孩。 “抱歉。” 他低声说。 “为了带你活下去,我必须……忘了你是谁。” 【执行删除。】 咔嚓。 画面破碎了。 那个温暖的笑容破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紧接着,一股冰蓝色的、如同液态氮般的寒流涌入了他的大脑皮层,迅速填补了那块被挖空的区域。那不是文字,也不是代码,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逻辑回路。 周阳感觉脑海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就像是精密的齿轮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咬合。 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恐惧、犹豫、感伤,这些属于生物的冗余情绪,在这一刻被那股绝对的理性洪流彻底清洗干净。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堆血肉的聚合体,而是一台刚刚完成了系统重装、正在全功率运转的精密仪器。 现实中。 周阳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银光大盛,甚至刺得周围人睁不开眼。 所有的痛苦、迷茫、挣扎,统统消失了。 他坐起身,拔掉了头上的电极。 动作精准、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老板?”艾瑞雅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周阳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温度,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了以前那种隐藏在深处的疲惫。 他看着艾瑞雅,就像是看着这房间里的一张桌子,或者一把椅子。 “弓箭手。” 周阳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 “通知甲板,准备吊装泰坦骨架。那个黑匣子里的数据我已经解压了。我知道该怎么把那堆废铁拼起来了。” 艾瑞雅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叫她的名字。 他叫她……弓箭手。 “我是艾瑞雅啊……”她忍不住说道。 周阳皱了皱眉,似乎在检索这个名字的含义。 两秒后。 “艾瑞雅。半精灵射手。编号002。确认。”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去执行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她,直接翻身下床,走向了门口。 他的步伐稳定、匀速,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样。 艾瑞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感觉浑身发冷。 那个有着烟火气的周阳,那个会在深夜里偷偷叹气的男人,真的……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为了目标而运转的人形机器。 甲板上。 海风依旧凛冽。 周阳走到那个巨大的泰坦骨架前。 以前,他看这东西还需要思考怎么连接,怎么焊接。 但现在,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零件时,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成千上万张装配图纸。 每一个螺丝的扭矩,每一根管线的走向,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这就是……真理。” 周阳抬起手,指挥着起重机。 “左倾15度。下放。” “卡尔,把三号接口的压力调高20%。” “托基,把源质之心拿来。我知道怎么解决过热问题了。” 他的指令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废话。 在工人们敬畏的目光中,那台原本只是一堆废铁的泰坦机甲,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型。 装甲板被扣合,液压管被接通,武器系统被挂载。 仅仅用了三个小时。 一台高达二十米、通体漆黑、背负着双联装磁轨炮的完全体泰坦,屹立在了甲板上。 它不再是那个简陋的挖掘机改版。 它是真正的战争兵器。 周阳站在泰坦的脚下,仰望着这个杰作。 “名字。” 托基在一旁搓着手,眼里满是狂热,“老板,给它起个名字吧!” 周阳沉默了一秒。 他在脑海里检索着词汇库。 “不需要那些花哨的名字。” 周阳淡淡地说。 “代号:‘肃清’。” “用来肃清一切阻碍生产力的障碍。” 就在这时。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庞大得令人绝望的阴影,再次浮出了水面。 深海古龙·利维坦。 它还没死。 它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那些被炸烂的触手又长了出来。而且,它的体型似乎更大了,身上的死灵气息浓烈得几乎要实质化。 它追上来了。 “警报!海怪来袭!” 瞭望塔上的哨兵惊恐地尖叫。 甲板上乱成一团。 但周阳没有动。 他看着那头正在咆哮着冲过来的巨兽。 在那只植入了晶体的银色义眼中,这头古龙不再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神话生物,而被瞬间解构成了一堆由肌肉、骨骼和能量构成的物理模型。 不需要任何数据面板的提示,他的大脑直接给出了最直观的反馈:这东西的动能很大,但关节的连接处存在结构性疲劳;它的鳞片很厚,但腹部的热量辐射显示那是防御薄弱点。 一种冷酷的杀戮本能顺着神经中枢传递到指尖。 既然是生物,就有弱点。既然是物质,就能被摧毁。 方案只有一个:碾碎它。 “所有人,退后。” 周阳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舰。 他走向了泰坦机甲的登机口。 这一次,他不需要再穿那种笨重的防护服了。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级别的数据流。 他钻进驾驶舱,将脊柱接口插入了机甲的主控槽。 嗡————!!! 泰坦的双眼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正好。” 机甲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周阳那金属质感的声音。 “新机器下线,需要做一次……破坏性测试。” 他操纵着泰坦,在甲板上迈出了一步。 钢铁的脚掌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轰鸣。 面对那头卷土重来的古龙,周阳举起了右臂那门巨大的磁轨炮。 “第二回合。”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