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之心的地下深处,地心熔炉的控制室里。 这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四十度以上,空气干燥得能把人的喉咙烤裂。巨大的活塞在头顶往复运动,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周阳独自一人站在主控台前。 他没有穿上衣,那具布满金属接口和缝合线的躯体暴露在红色的警报灯光下。他的右手——那只精密的机械义肢,正连接在控制台的**“总压力阀”**接口上。 他在**“听诊”**。 通过神经中枢的连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那座巨大熔炉的每一次脉动。 很不稳定。 那种震动不再是平稳的嗡鸣,而是带着一种干涩的、断断续续的颤抖。就像是一个患了哮喘的老人,正在竭力吸取最后一口气。 虽然之前他修复了回流阀,甚至用源质晶体激活了核心,但这片土地的“气数”已尽。几百年的过度开采,已经把地下的热能抽干了。 “压力正在下降。” 托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难掩的焦躁,“老板,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这炉子最多还能撑半年。半年后,热能枯竭,所有的工厂都会停摆,你的泰坦机甲也会变成废铁。” 周阳拔出右手,看着手掌上残留的静电火花。 半年。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就是死刑倒计时。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周阳问。 “没有。地脉枯竭是不可逆的。除非……”托基顿了顿,“除非我们能找到替代能源。比煤炭更纯,比地热更猛,甚至比魔晶还要耐烧的东西。” “这世上有这种东西吗?” “理论上有。” 疯子科学家从一堆图纸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羊皮卷,那是他在整理皇室档案馆残骸时发现的。 “在上古时代的记载里,那个文明曾经制造过一种名为**‘深海钻井平台’**的巨型构装体。他们在无尽之海的深处,开采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托基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一幅插图。 那是一片漆黑的大海,海面上漂浮着黑色的油脂,而在油脂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蓝色火焰。 【深渊燃油】。 或者用地球的话说——石油。但这是魔法世界的石油,蕴含着深海巨兽的古老魔力和高密度的化学能。 “他们叫它‘海神的黑血’。”托基舔了舔嘴唇,“据说一桶这种油,能让一艘飞艇绕着大陆飞三圈。” 周阳看着那幅图。 黑色的海,黑色的油。 一种熟悉的、属于理货员对“高价值能源”的渴望,在他的源质之心中升腾而起。 如果能搞到这种油…… 不仅仅是解决了能源危机。那是工业革命的第二次飞跃。 内燃机、燃气轮机、甚至是更高阶的塑胶材料……所有的技术瓶颈都将被打破。 “书里有坐标吗?”周阳问。 “只有一个模糊的方位。在东南方,穿越‘风暴角’之后的静默海域。”托基耸耸肩,“但那里是禁区。几百年来,所有试图穿越风暴角的船,没有一艘回来的。” “因为他们用的船不行。” 周阳转身,披上了那件黑色的元帅大衣。 “风暴挡不住钢铁,海怪咬不动装甲。” 他大步走向电梯。 “准备车。去皇家博物院。” “去那干嘛?” “去找证据。”周阳的眼神冷冽,“我要看看那个所谓的‘黑血’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哪怕是在地狱里,我也要把它抽出来。” 皇家博物院是白石城少数几个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建筑之一。 这里存放着机械公国几百年来收集的各种奇珍异宝,当然,大部分都是没用的装饰品。 周阳走在空荡荡的展厅里,脚步声回荡。 馆长是一个带着单片眼镜的老头,战战兢兢地跟在这个“护国公”身后,生怕这位杀神看上了哪件展品要直接砸柜子拿走。 “带我去**‘海洋馆’**。”周阳冷冷地说。 “是、是……” 一行人来到了地下展厅。 这里陈列着各种海兽的骨骼标本,还有一些从海滩上捡来的漂流物。 周阳的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鲸骨和珊瑚,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密封的水晶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黑色的液体,即便过了几百年,依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瓶壁上缓缓流动。 标签上写着:【未知深海液体,具有极强腐蚀性和可燃性,危险!】 周阳指了指那个瓶子。 “打开。” 馆长吓得脸都白了:“大人,这东西很邪门!上次有个学徒不小心打碎了一滴,差点把地板烧穿……” “我让你打开。” 周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馆长不敢违抗,颤抖着用钥匙打开了展柜,取出了瓶子。 周阳接过瓶子。 入手冰凉,却沉甸甸的。 他拧开瓶塞。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海腥味和那种特有的烃类化合物气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很难闻,但在周阳鼻子里,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他伸出一根机械手指,蘸了一点黑油。 滋—— 指尖的金属蒙皮瞬间被腐蚀,冒起青烟。 “腐蚀性很强。” 周阳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他打了个响指。 指尖弹出一簇小小的电火花。 呼!!! 就在火花接触黑油的瞬间,那一滴小小的液体竟然爆燃起了一团拳头大小的蓝色火焰。 温度极高。 周阳手里的温度传感器瞬间报警:2000摄氏度。 而且燃烧极其稳定,没有任何烟雾,只有纯粹的热能释放。 “好东西。” 周阳盖灭了火焰,把瓶塞拧紧。 这就是他要找的燃料。 比煤炭强百倍,比普通的魔晶更稳定。 只要有了这个,他的泰坦机甲就不再是只能跑半小时的玩具,而是能跨越大陆的战争堡垒。 “这个瓶子,我征用了。” 周阳把瓶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可是……那是孤品……”馆长欲哭无泪。 “很快就不是了。” 周阳头也不回。 “很快,这种东西会装满我的油轮,多得用来铺路。” 回到工厂,周阳立刻召开了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 巨大的会议桌上,铺着一张在这个世界最为详尽的航海图——那是从皇室秘库里翻出来的,虽然很多地方都标记着“未知”和“危险”。 雷诺将军、托基、卡尔、艾瑞雅,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工业部长围坐在桌边。 “我们要造船。” 周阳把那瓶黑油放在地图的中央,就像是把一颗心脏放在了手术台上。 “造一艘比‘利维坦号’更大、更硬、能潜水、能破冰、能硬抗海怪撞击的……母舰。” “老板,我们没有海港。” 雷诺皱着眉头,指了指地图,“机械公国虽然临海,但海岸线全是悬崖和暗礁,根本没有深水良港。唯一的港口在南方的‘自由贸易联盟’手里,那是敌对势力。” “那就炸个港口出来。” 周阳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的一个名为**“灰岩角”**的地方重重一点。 那里是一片荒芜的悬崖海岸。 “这里地质结构稳定,水深足够。虽然没有滩涂,但我们可以直接在悬崖上架设**‘重力升降机’**,把船吊下去。” “工程量太大了……”负责基建的部长擦着汗,“光是炸开悬崖就需要半年的时间。” “三个月。” 周阳的声音不容置疑。 “动用所有的泰坦工程机甲(那是用没完工的战斗机甲改装的)。把所有的炸药都用上。把监狱里的犯人全部拉过去当苦力。” “三个月后,我要在那里看到龙骨铺设完毕。” 他环视四周,那双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这是命令。” “谁完不成指标,谁就自己跳进海里去填坑。” 众人凛然。 他们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自从他换了心脏之后,他的决策越来越激进,手段也越来越冷酷。他就像是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为了目标,可以碾碎一切障碍。 “另外。” 周阳看向托基。 “我需要一种新的材料。普通的钢铁在海水里会锈蚀,即使是黑金钢也扛不住那种‘黑油’的腐蚀。” “我需要一种……生物金属。” 他想起了在地下遗迹里看到的那些巨蛇残骸,还有在断牙堡见过的那些死灵缝合怪。 “把那些怪物的骨头、皮膜,熔炼进钢铁里。我要让这艘船不仅是机器,还是活的。” “它要有自我修复能力,要有抗腐蚀的皮肤。” 托基听得两眼放光,这种疯狂的想法正对他的胃口。 “没问题!老板!我知道一种配方,用深海巨魔的血液淬火……虽然有点邪门,但效果绝对好!” “那就去抓巨魔。” 周阳站起身,结束了会议。 “散会。都去干活。” 当晚,机械公国的战争机器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内战,而是为了征服海洋。 无数辆装满炸药和钢材的卡车,轰鸣着驶向东方的海岸线。 周阳并没有留在工厂。 他独自一人,驾驶着一辆越野车,来到了那片被称为“灰岩角”的悬崖上。 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下方的海水漆黑如墨,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大海的咆哮,也是对陆地生物的警告。 周阳站在悬崖边,任由冰冷的海水飞沫打在脸上。 他拿出了那个从地下遗迹带回来的黑匣子。 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反重力引擎,还有关于**“深海采矿”**的技术。 他看着那片深不可测的大海。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再是风景,也不是危险。 这是一座巨大的、未被开发的资源库。 里面有石油,有矿产,有这片大陆上早已枯竭的一切。 “等着吧。” 周阳对着大海低语。 他伸出机械右手,虚抓向海面。 嗡—— 手掌中的涡轮微微旋转。 “我会把你抽干。” “把你肚子里的每一滴油,每一块金子,都变成我的燃料。” 艾瑞雅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 她看着这个背对着世界、面对着深渊的男人。他的背影在海风中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坚硬。 “海里有怪物。” 艾瑞雅轻声提醒,“传说中,那里有连神明都惧怕的古神子嗣。” “怪物?” 周阳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那颗正在嗡鸣的源质之心,又指了指身后那片正在被炸药夷为平地的悬崖。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工业化更可怕的怪物。” “那些古神最好祈祷别挡我的路。” “否则,我就把它们抓起来,塞进锅炉里……发电。”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悬崖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第一块巨大的基石被推入了海中。 浪花飞溅。 周阳不需要再拿出那本破旧的笔记去记录什么了。那些关于盈亏和库存的算术题,在真正的宏图霸业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迎着凛冽的海风,机械义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深蓝。 在他的视野里,这片禁忌之海不再是令世人恐惧的深渊,而是一个未经开采的巨大油田。那些沉睡在海底的古老存在,无论被称为神明还是怪物,在滚滚向前的工业车轮下,都不过是等待被泵入燃烧室的高能燃料。 他注视着深渊,就像注视着一座尚未点燃的熔炉。 这一局,他不再是跟人赌,而是在跟神赌。 既然陆地已经装不下他的野心,那就把这片大海煮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