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巷的硝烟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另一种更加刺鼻的味道已经盖过了一切——那是黄铜熔化时特有的辛辣金气。 黑铁铸造厂的熔炉正在超负荷运转。 那些昨天还不可一世的“蒸汽卫士”,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变成了一堆堆按材质分类的废料。精密的齿轮箱被拆开清洗,昂贵的秘银导管被抽出来卷成盘,而那些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黄铜外壳,则被无情地扔进了坩埚,化作金红色的铜水,等待着被浇筑成新的模具。 周阳站在二楼的悬空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杯冷咖啡,目光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拆解作业。 他在心里估算着这批“横财”的价值。 这些机甲的材料纯度极高,光是熔炼出来的铜和钢,就足够他把现有的生产线扩充一倍。更别提那些完好的动力核心,只要稍加改装,就能用在以后的重型载具上。 这是一次完美的**“资产掠夺”**。 “老板,门口有个怪人。” 艾瑞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女精灵依旧背着那把重弩,站在阴影里,眉头微皱,“他已经在废墟里转悠了一个小时了,一直在翻捡那些我们扔掉的边角料。卫兵想赶他走,但他抱着一根断掉的液压杆死活不撒手,还咬人。” “怪人?” 周阳放下咖啡杯。 在这个充满了流浪汉和拾荒者的废铁城,怪人并不稀奇。但敢在他的工厂门口撒野的怪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扔进熔炉,要么……有点真本事。 “带我去看看。” 厂区门口的废墟堆旁,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工人。 人群中央,一个身材矮小、几乎被埋在破烂大衣里的小老头,正趴在一块被炸裂的机甲残骸上。他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一边敲打着残骸,一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蠢材!简直是蠢材!这么好的‘记忆钛金’,竟然用来做这种毫无支撑力的装饰性护甲?这就是暴殄天物!这就是犯罪!” 老头愤怒地唾弃着,然后又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凑到那个被周阳用毒刺撬开的动力核心缺口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嘶——这味道……是过载燃烧留下的硫磺味……不对,还有一种……更加狂暴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死死盯着那道断口。 “是谁?是谁干的?这种粗暴的破坏手法……简直是艺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直接切断了魔力回流,让核心在瞬间憋死!这需要对结构了解到骨子里才行!” 周阳站在人群外,听着老头的疯言疯语,嘴角微微勾起。 他认得这种人。 在地球的顶级实验室里,在那些不修边幅、整天对着数据发呆的科学家身上,他见过同样的气质。 那是对技术的纯粹痴迷。 “让开。” 周阳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老头听到脚步声,警惕地转过身,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狗,死死抱住怀里那块废铁。 “这块归我了!我先看见的!”老头尖叫道,声音沙哑刺耳。 周阳没有说话。 他走到老头面前,伸出那只机械右臂。 咔嚓。 液压杆微动,机械手掌张开,掌心向下。 并没有攻击,而是从掌心的喷口中,缓缓吐出了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的螺丝。 这可不是普通的标准件。 这是周阳昨晚利用那台精密车床,尝试加工的一颗**“微米级”**高精度螺丝。螺纹细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表面光洁如镜。 老头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 他扔掉怀里的废铁,扑上来抓起那颗螺丝,举到眼前,调整着护目镜的焦距。 “这……这是车削出来的?” 老头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螺纹,“这精度……公差小于头发丝的百分之一?这怎么可能?没有大师级的附魔校准,普通的机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东西?!” 他猛地抬头,盯着周阳,像是盯着一个怪物。 “你做的?” “我做的。” 周阳的声音平静,“但我还能做得更好。只是……我缺一个懂材料的人帮我调配刀头。”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从破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乱七八糟的工具,又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 “刀头?你用的是什么刀头?精金?不行,精金太软!得用‘冷锻黑曜钢’!而且要配合‘风冷淬火’!”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比划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记了面前这个人是这里的老板。 周阳看着这个陷入癫狂的老头,在心里默默地对上了号。 托基。 那个传说中因为试图把灵魂注入机器而被工匠行会除名、被视为疯子和异端的“前”大工匠。 “托基大师。” 周阳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这里太吵了,风也大。不如去我的实验室聊聊?那里有更好的刀头,还有……” 他凑近托基的耳边,低声说道: “还有一张关于**‘双足直立行走重型机甲’**的设计草图。” 托基的身体僵住了。 重型机甲。 这是机械公国所有工匠的终极梦想,也是最大的技术禁区。目前的蒸汽技术只能支撑笨重的履带车或者多足爬行器,根本无法解决双足行走的平衡和动力问题。 “你……你有图纸?”托基的声音都在哆嗦。 “我有。” 周阳转身走向厂房。 “跟我来。如果你能看懂,那张图纸就是你的。” 托基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地上的工具包,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周阳身后,眼神里的狂热比炼钢炉里的火还要炽热。 地下实验室里。 当周阳把那张凭借记忆复原(当然,参考了深海遗迹和地球知识)的**“泰坦机甲骨架结构图”**摊开在桌子上时,托基彻底疯了。 他扑在图纸上,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呻吟,手指沿着那些复杂的线条游走。 “液压辅助平衡……陀螺仪中置……我的天,这是把动力炉当心脏用?这种传动结构……为什么我以前没想到?把关节做成球形的……” 他一边看,一边从怀里掏出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疯狂地计算着数据。 “不对!这里不对!” 托基突然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大叫,“这里的承重不够!如果用普通的钢材,这一脚踩下去膝盖就会碎!必须要用‘蜂窝状合金结构’!还有这里,散热不够,得加装强制风冷!” 周阳站在一旁,抱着双臂,静静地听着。 他虽然有眼光,有逻辑,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机械师。这种材料力学和结构学的细节,正是他的短板。 而托基,正在帮他补上这块短板。 “你能改吗?”周阳问。 “废话!这种粗糙的设计简直是垃圾!”托基一边骂一边画,“只要给我材料,给我设备,我能把它优化得像艺术品一样完美!” “好。” 周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通往**“核心材料库”**的钥匙。里面堆放着他从白石城带来的源质锭、秘银,以及从工匠行会那里抢来的珍稀金属。 “从今天起,你是这里的首席工程师。” 周阳把钥匙拍在桌子上,“你需要什么材料,自己去拿。你需要什么设备,让工人去造。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托基那双因为兴奋而充血的眼睛。 “我要你把这张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真的。我要看到它站起来,走出去,把敌人的城墙踩碎。” 托基抓起钥匙,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老板,你找对人了。” 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些行会的蠢货只知道给螺丝雕花,而我……我知道怎么让钢铁流血。” 托基的加入,让周氏重工发生了一种质的突变。 如果说以前的工厂只是一个依靠周阳的“野路子”强行拼凑起来的作坊,那么现在,它终于有了灵魂。 托基是个真正的疯子,也是个真正的天才。 他住进了实验室,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把周阳之前的那些设计全部推翻重来。 他骂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是猪猡,嫌弃那些冲压机精度不够。他亲自上手,重新打磨了所有的模具。 在托基的调教下,工厂的产品质量直线上升。 原本只能用一个月的轴承,现在能用一年。 原本容易卡壳的机炮供弹链,现在顺滑得像丝绸。 更重要的是,他对周阳的机械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垃圾!这就是一坨垃圾!” 托基指着周阳的右臂,唾沫横飞,“把这么好的‘风暴之心’接在一堆破铁管子上?这就好比是用纯金去打造马桶!暴殄天物!” “你会把自己震散架的!” “那怎么改?”周阳问。 “拆了!重做!” 托基从一堆废料里翻出了那截被周阳带回来的、已经烧焦的**“收割者义肢”**。 “看这个!这才是好东西!这是机械公国皇室禁卫军专用的‘第四代伺服肌肉’技术!” 托基指着义肢断口处那些细微的银色纤维,“虽然烧坏了,但我能提炼出里面的合金配方。只要我们能仿制出这种纤维,就能做出一只真正的、像肉体一样灵活,却比钢铁还硬的手臂!” “但我缺材料。”托基摊开手,“这种纤维需要用到一种叫**‘深渊水母’**的触须提取物,来保持韧性。那玩意儿只有在地下深处的暗河里才有。” 地下暗河。 周阳想起了那个被他炸毁的下水道,以及那里通往的更深处。 “材料的事,我来解决。” 周阳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工厂正在急速扩张,原材料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光靠抢劫行会和搜刮废墟已经不够了。 他需要更稳定的来源。 他想起了在废铁城时听到的传闻:在这片辐射废土的地下深处,有一条被遗忘的**“旧日矿道”**。那里不仅有各种变异生物,还埋藏着上一个纪元遗留的稀有矿脉。 “七号。” 周阳走出实验室,叫来了正在指挥工人搬运废铁的少年。 “集结安保队。带上所有的重武器。” “老板,又要打仗?”七号擦了擦汗。 “不,这次是去探矿。” 周阳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虽然经过修复、但依然显得笨重的机械臂。 “为了我的新手臂,也为了工厂的未来,我们得往地下钻一钻了。” 夜色笼罩了辐射坑。 工厂的烟囱依然在喷吐黑烟,但在工厂的后方,一个通往地下的新洞口已经被炸开了。 周阳站在洞口前,全副武装。 他换上了一身新打造的**“探险者板甲”**。这套盔甲轻便坚固,关节处用了托基新研发的阻尼技术,行动没有任何声音。 他的背上背着那把大口径的**“猎鲸枪”(线膛枪的升级版),腰间挂满了特制的“照明弹”和“爆破筒”**。 艾瑞雅和一队精锐的雇佣兵站在他身后。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简陋的冷兵器,而是周阳工厂出产的第一批**“转轮式霰弹枪”**。 “下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先开枪,再问话。” 周阳冷冷地交代道。 这片地下世界是无主之地,也是黑暗生物的乐园。在那里,没有道德,只有生存链。 “出发。” 周阳率先跳进了黑暗的洞口。 随着绳索的急速下滑,地面的光亮迅速被吞噬。空气变得潮湿粘稠,周围充满了滴水声和不知名生物在岩壁上爬行的窸窣声。 黑暗并没有让周阳感到恐惧。相反,这种深邃的未知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亢奋。 他不再需要拿出那本破旧的笔记去记录什么盈亏了。那种小家子气的记账方式,属于那个在黑塔底层求生的苦力,而不属于现在这个即将在此建立地下秩序的工业霸主。 在他的脑海里,这片漆黑的地下世界已经不再是危险的迷宫,而是一张等待被涂满颜色的巨大蓝图。 深渊水母的触须将成为他新手臂的神经,地底的矿脉将成为他工厂的骨骼,而那些盘踞在此的怪物,要么臣服,要么变成燃料。 既然地面上的规则太拥挤,充满了行会和贵族的腐臭味。 那就从这地底深处开始,用钢铁和蒸汽,铸造一个完全属于他的新王国。 周阳松开绳索,稳稳地落在潮湿的岩石上。 他抬起头,那只闪烁着微光的机械义眼刺破了黑暗,如同巡视领地的暴君。 “开工。” 声音在深渊中回荡,敲响了地下世界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