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的风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味,吹在脸上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皮肤。 在那个被称为“辐射坑”的低洼地里,巨大的**“利维坦号”**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为了建造能够熔炼黑金矿的高温熔炉,周阳下令拆掉了飞船的副动力舱。厚重的耐热装甲板被切割下来,围成了一个圆柱形的炉膛;原本输送蒸汽的铜管被改造成了鼓风系统的气道。 这是一种杀鸡取卵的行为,但在冻死和饿死面前,长远规划必须为眼前的生存让路。 “温度不够!” 铜须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一把大扳手,对着下方的司炉工咆哮,“这点火苗连生铁都化不开,更别说那种受过辐射的硬矿石了!加煤!把鼓风机开到最大!” 炉膛里,暗红色的火焰虽然在翻滚,但始终达不到液化金属的临界点。那些黑金矿石顽固地保持着固态,嘲笑着这群外乡人的无能。 周阳站在炉口旁,脸上戴着防毒面具,赤裸的上身被汗水和煤灰涂满。 他看着那个压力表。指针还在安全区徘徊。 但这不够。 想要在短时间内熔炼这种高硬度矿石,必须过载。 他伸出机械右臂,一把抓住了鼓风机的进气阀门。 那是一个沉重的铁轮,已经被锈死了一半。 “开。” 他在心里低吼。 机械臂的液压核心发出尖锐的嘶鸣,动力输出瞬间拉满。金属手指深深陷入铁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嘎吱——!!! 锈死的阀门被硬生生地拧到了底,甚至超过了设计的最大进气量。 狂暴的气流瞬间涌入炉膛。 轰!!! 原本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蓝白色。炉膛内的耐火砖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是承受不住急剧升温的哀鸣。 “疯了!你会把炉子炸了的!”铜须吓得从架子上跳下来。 “炸不了。” 周阳的声音冷漠而笃定。他一只手按在颤抖的炉壁上,感受着那种濒临极限的震动频率。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以前在仓库里判断货架承重一样,是一种直觉。 “倒料!”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七号拉动了杠杆。 一车混杂着石灰石(助熔剂)的矿石倾泻而入。 几分钟后。 第一股金红色的铁水,像是一条火龙,顺着出铁口流淌出来,汇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中。 那不是刀剑的模具,也不是盔甲的模具。 那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小孔。 冲压模具。 还没等铁水完全冷却,周阳就启动了旁边那台用飞船零件改装的蒸汽冲压机。 哐当!哐当!哐当! 沉重的撞击声响彻废土。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火星飞溅。 当传送带把冷却后的成品送出来时,铜须捡起一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那是一颗六角螺丝。 黑黝黝的,带着机油的余温。螺纹清晰锐利,每一圈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老矮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配套的螺母,轻轻一拧。 丝滑。 没有任何阻涩感,也没有晃动。一直拧到底,严丝合缝。 他又拿起第二颗,第三颗。 每一颗都一样。 “这……这就是你说的‘标准’?”铜须的手在颤抖,作为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工匠,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不需要锉刀修整?不需要一个个配对?” “不需要。” 周阳抓起一把螺丝,在手里掂了掂。那种金属碰撞的脆响,在他听来是最美妙的音乐。 “在这里,每一颗螺丝都是一样的。坏了一个,随便抓一把就能换上。” 他把螺丝扔回筐里。 “装箱。明天一早,我们去集市。” “去卖螺丝?”卡尔在旁边弱弱地问,“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我们为什么不造枪?” 周阳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枪太显眼,容易引来军队。但这东西……” 他指了指那堆螺丝。 “这是毒品。一旦那些修机器的技师用惯了这种省时省力的标准件,他们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拿锉刀一点点磨的时代了。” “这是工业瘾。” 第二天清晨。 一辆经过伪装的履带车驶出了辐射坑。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下面压着十箱沉甸甸的“标准件”,还有几桶经过提纯的润滑油。 周阳开车,艾瑞雅坐在副驾驶警戒,卡尔缩在后面当搬运工。 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这里三十公里的**“齿轮镇”**。 那是一个位于机械公国边境的自由贸易点,也是附近最大的黑市和维修中心。无数流浪的佣兵、走私贩子和拾荒者都在那里交易。 两个小时后,齿轮镇那杂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这里比废铁城还要破败。到处是私搭乱建的铁皮棚屋,街道上流淌着黑色的污水。但这里的人气很旺,到处都是敲打金属的声音和蒸汽机车的轰鸣。 周阳把车停在集市的边缘,让艾瑞雅留守,自己带着卡尔和一箱样品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摆摊。 他直接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最好的修理铺——“老约翰修配站”。 铺子里热火朝天。几台损坏的蒸汽步行机甲正吊在半空,十几个浑身油污的技师正围着它们忙得焦头烂额。 “该死的!那个三号连杆的螺栓怎么还没磨好?” 一个戴着独眼罩的老头正在咆哮,“客户在那等着呢!再不修好这台机甲,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角落里,一个小徒弟正拿着锉刀,满头大汗地在一根铁棒上锉螺纹。他的手在抖,显然已经干了很久体力活,锉出来的螺纹歪歪扭扭。 “师父,这钢太硬了……锉不动啊……” “废物!滚开!” 老头一把推开徒弟,自己抓起锉刀,但他那只也是义肢的手显然也不太灵便,气得直砸桌子。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在桌子上放了一颗黑色的螺栓。 “试试这个。” 一个沙哑、平静的声音响起。 老头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风衣、领口竖得老高的陌生人。 “你谁啊?别捣乱!”老头没好气地挥手。 周阳没有动。他指了指那颗螺栓,又指了指那个坏掉的连杆孔位。 老头狐疑地拿起那颗螺栓。 入手沉重,表面光滑,螺纹像是艺术品一样规整。 他试着往连杆孔里一插,然后拿起配套的螺母一拧。 滋溜—— 顺滑到底。 没有任何卡顿,紧固度完美。 老头愣住了。他这辈子修了几十年的机器,从来没见过配合度这么好的零件。这得是皇室的大工匠花几天时间才能磨出来的精品吧? “多少钱?”老头抬起头,眼神变了。 “一个银币,一盒。”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套螺丝螺母。 “什么?!” 老头惊叫出声,周围的技师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一个银币五十套? 这价格连买铁料都不够!这简直是白送! “你……你是来消遣我的吗?”老头警惕地看着周阳,“这是赃物?还是有什么陷阱?” “这是样品。” 周阳淡淡地说,“以后也是这个价。只不过下次你得去城外的三号废墟拿货。” 他把那盒螺丝推给老头。 “这盒送你。如果你觉得好用,帮我宣传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种赔本赚吆喝的倾销策略,在地球上烂大街,但在这里,简直就是商业核弹。 “等等!” 老头喊住了他。但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几个穿着铆钉皮夹克、留着莫霍克发型的壮汉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提着链锯和铁管,胳膊上纹着一个骷髅活塞的图案。 “活塞帮”。这一带的地头蛇。 “哟,老约翰,生意不错啊。” 领头的一个壮汉用手里的铁管敲了敲那个装着螺丝的木盒,“听说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卖私货?交税了吗?” 老约翰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护住了那个盒子。 “这是……这是这位先生送我的……” “送?” 壮汉嗤笑一声,一把抢过盒子,抓起一把螺丝,随手撒在地上。 叮叮当当。 精密的零件滚落在污泥里。 “在这条街上,只有我们活塞帮能卖零件。外乡人,懂规矩吗?” 壮汉转过身,用铁管指着周阳的鼻子,满脸横肉都在抖动,“不管你是哪来的,把身上的钱和货都留下,然后……” 他指了指周阳的裤裆。 “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我就让你滚。” 周围的技师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卡尔躲在周阳身后,瑟瑟发抖。 周阳看着地上那些沾了泥的螺丝。 那是他昨晚熬夜盯着冲压机做出来的。每一颗都经过了卡尺的测量。 那是他的心血。 “你浪费了我的货。” 周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哈?”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耳朵凑过来,“你说什么?大声点!” 周阳动了。 他的左手(肉手)猛地抓住了壮汉手里的铁管。 壮汉想抽回来,却发现纹丝不动。 紧接着,周阳的右手——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机械臂,突然探出。 嗡—— 液压核心瞬间启动。 他一把抓住了壮汉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我说,”周阳看着壮汉因窒息而涨紫的脸,“把它捡起来。” 周围的混混们愣了一秒,随即怒吼着冲了上来。 “放开老大!” “弄死他!” 链锯轰鸣,向着周阳的后背砍来。 周阳没有回头。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提着那个两百斤的壮汉,把他当成了肉盾,猛地向后一甩。 砰!噗嗤! 那个挥舞链锯的小弟收势不及,链锯直接切进了自家老大的大腿里。 鲜血飞溅。 惨叫声响彻店铺。 周阳松开手,任由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大摔在地上。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奇怪的武器。 那是他用多余的无缝钢管和弹簧做的一个**“气动射钉枪”**。 虽然威力不如线膛枪,但在这种近距离的室内混战中,这东西比枪好用。 嗤——笃! 一枚钢钉射出,直接把一个试图偷袭的混混的手掌钉在了木柱子上。 嗤——笃! 第二枚钢钉射穿了另一个混混的膝盖。 没有火光,只有压缩气体释放的轻响,和随之而来的惨叫。 周阳站在人群中间,动作简洁、高效、残忍。 他不像是个武术家,更像是个在处理故障机器的工程师。哪里有问题,就拆哪里。 不到一分钟。 七八个混混全都躺在地上,有的捂着手,有的抱着腿,哀嚎一片。 那个老大捂着喷血的大腿,惊恐地看着周阳一步步走近。 “你……你别过来……我们是活塞帮的……我们上面有人……” 周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继续动手,而是从泥水里捡起了一颗螺丝。 他拿出随身带的抹布,把螺丝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耐心地把地上的螺丝捡完。 最后,他把盒子放在那个老大的胸口。 “这盒螺丝,加上你的医药费,一共十个金币。” 周阳伸出手,“给钱。” 老大疼得冷汗直流,哪敢说半个不字。他颤抖着把身上的钱袋掏出来,全塞给了周阳。 “滚。” 周阳收起钱袋,站起身。 那群混混如蒙大赦,拖着受伤的老大,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修理铺。 店里一片死寂。 老约翰和那些技师看着周阳,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这不仅仅是个卖零件的。 这是个狠人。 周阳把那个木盒重新递给老约翰。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这笔生意了吗?” 老约翰吞了口唾沫,双手接过盒子,像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一个稀世珍宝。 “谈!当然谈!”老约翰的声音都在发颤,“这种螺丝,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有……那个射钉子的枪,卖吗?” 周阳笑了笑。 “枪不卖。但如果你想要那种钉子……” 他指了指柱子上那枚还在微微颤动的钢钉。 “我可以给你供货。” 回程的路上,卡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兴奋得脸都在发光。 “老板,太牛了!刚才那几下简直帅呆了!以后这齿轮镇,谁还敢惹我们?” 周阳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前方荒凉的废土。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钱袋。 那不仅是钱,那是启动资金。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买更多的黑金矿,炼更多的钢。 而且,今天这一战,不仅打出了名声,更重要的是验证了他的想法: 在这个工业化的世界里,**“标准”**就是最大的武器。 当所有人都习惯了用他的螺丝,用他的钉子,用他的燃料时…… 他就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 不远处,那个位于辐射坑里的工厂,第一根烟囱已经冒出了浓烟。 那是文明的烽火。 周阳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的笔记,借着车灯昏黄的微光,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手中的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打磨零件。他没有罗列繁琐的数据,只是重重地画了一条线,圈住了“齿轮镇”这个名字。 这颗钉子算是楔进去了。 靠着这些不起眼的螺丝和耗材,他成功撬开了这片封闭市场的硬壳。但这也仅仅是个开始,光靠卖零件只能赚点辛苦钱。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周边那几座标着“废弃”的小型矿场。 接下来,该去看看那些地方了。单纯的卖货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要的是把触手伸进这片土地的血管里,建立起一张庞大的分销网,然后顺着网线爬过去,吞并掉所有的原材料产地。 周阳合上笔记,看向窗外那根在寒风中喷吐着黑烟的烟囱。 这把名为“工业化”的野火,既然点着了,就得让它烧遍整个机械公国的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