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了死亡风暴的利维坦号,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巨鲸,在稀薄的平流层中艰难喘息。 两台蒸汽涡轮有一台已经彻底熄火,扇叶在之前的过载中扭曲变形,卡死在轴承里。剩下的一台也在喷吐着不祥的黑烟,那是燃烧室积碳严重、即将爆缸的征兆。 反重力引擎虽然还在运作,但效率低得可怕。之前的强行冲刺耗尽了大部分虚空盐的储备,现在核心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浮力,船身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趋势下坠。 周阳坐在指挥席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散发着一股焦肉和药膏混合的味道。 他用那只完好的机械右手,死死抵住操纵杆,试图维持船体的昂角。 前方,是一道连绵不绝、直插云霄的黑色山脉。 铁脊山脉。 机械公国的天然屏障。这里的山峰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覆盖着白雪,而是裸露着黑色的岩石,就像是一排排生锈的铁刺,狰狞地指向天空。 “高度不够!” 特斯拉趴在气压计前,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尖锐,“老板!我们飞不过去!前面的主峰高度是四千五百米,我们现在的升限只有四千米!还有五百米的缺口!” “动力炉呢?”周阳问。 “不行了!再加压就会炸!”特斯拉绝望地抓着稀疏的头发,“除非减轻重量!必须减重!至少要扔掉三十吨的载荷,我们才能爬升上去!” 三十吨。 这艘船上装满了物资。那是周阳从白石城搜刮来的全部家当。 丢什么? 丢弹药?那是保命的家伙。 丢设备?那些机床和精密仪器是未来建厂的根基。 丢人?这些经过战火洗礼的熟练工人和技师,每一个都是无价之宝。 周阳的目光扫过船舱的各个角落,最后停留在底舱的一个被重兵把守的贵重物品库。 那里装着从皇室金库、从伊莎贝拉的庄园、从各大商会手里通过金融手段掠夺来的……黄金。 整整五十箱金砖,还有无数的珠宝首饰。 这是旧世界最硬的硬通货。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也是卡尔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觉的命根子。 但在此时此刻,在周阳的眼里,它们的属性变了。 它们不再是财富。 它们是高密度的金属块。 黄金的密度极大。这一库房的金子,正好是三十吨的死重。 “打开底舱。” 周阳的声音冷漠,没有任何犹豫。 “把三号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扔下去。” 通讯管道里传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是卡尔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不!老板!你疯了吗?那是金子!是金子啊!” 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舰桥,抱着周阳的大腿痛哭流涕,“那是我们好不容易骗……赚来的!几百万金币啊!扔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阳低头看着卡尔。 “在这个高度,如果不扔,这船就会撞在山上。” 他指了指窗外越来越近的黑色山峰。 “到时候,金子会和你的骨灰混在一起,埋在雪地里,几千年后被别人挖出来当古董。” “可是……我们可以扔别的啊!”卡尔哭喊道,“扔煤!扔铁板!扔那些破机器!” “煤是燃料,铁是装甲,机器是生产力。” 周阳一脚踢开卡尔,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寒风。 “在这个工业国家,黄金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燃烧,不能做枪管,也不能当饭吃。它的价值是人为赋予的,而在这里……” 他指了指下方那片充满了黑烟和齿轮的大地。 “这里的货币是能量和钢铁。” “执行命令。” 周阳看向七号,“如果你不想动手,我就亲自动手。” 七号咬了咬牙,转身冲向底舱。 底舱的舱门缓缓打开。 狂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人站立不稳。 几十个工人站在那些沉重的铁皮箱子前,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财富,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现在,要把它们像垃圾一样倒掉? “动手!” 七号大吼一声,带头推着一个箱子走向舱门。 哐当! 箱子被推了下去。 在半空中,箱盖被风吹开。 无数金灿灿的金砖、金币、镶嵌着宝石的项链,像是一场金色的暴雨,从天而降。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这些坠落的黄金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也最荒诞的一场雨。 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 工人们麻木了。他们机械地搬运着箱子,把那些沉甸甸的财富推入深渊。 卡尔趴在舱门口,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金光,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的钱……我的爵位……我的后半生……” 周阳站在舰桥上,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心痛。 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减重,更是心理上的剥离。 那些黄金,代表着他在白石城的一切:算计、欺诈、权谋、以及那个旧时代的虚荣。带着这些东西,他永远只是一个“暴发户”,一个投机倒把的商人。 而现在,他把这些都扔了。 他剩下的,只有技术,只有机器,只有这一船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才是他在这个新世界立足的根本。 “高度在上升!” 特斯拉惊喜地喊道,“气压计读数回升!我们正在获得升力!” 随着三十吨黄金的抛弃,利维坦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原本沉闷的引擎声变得轻快起来,船头微微上扬,开始爬升。 四千一百米。 四千三百米。 四千六百米。 飞船擦着铁脊山脉最高的峰顶掠过。 那锋利的岩石距离船底只有不到十米。周阳甚至能看清岩石上覆盖的黑色冰霜。 但他们过去了。 轰——! 飞船越过了山脊,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不再是单调的云海,而是一幅充满了压迫感的工业画卷。 机械公国的腹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无数巨大的工厂像是一座座钢铁城市,喷吐着遮天蔽日的黑烟。地面上,铁轨纵横交错,蒸汽列车像黑色的巨蟒在荒原上奔驰。空中,悬浮着巨大的飞艇编队,探照灯的光柱在烟雾中交错。 而在更远处,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内战的战场。 “这就是……新世界。” 周阳看着那片钢铁丛林,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金币的冰冷,只有一本笔记和那个机械核心的温热。 “老板,下面好像有人。” 艾瑞雅突然说道。她指着刚才抛洒黄金的山谷下方。 那里是一个贫瘠的矿工聚集地。 数百个衣衫褴褛的矿工,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 在他们眼里,这艘黑色的飞船就像是神明的座驾。而从座驾上洒落的,是神明的恩赐。 金币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的屋顶上,砸在泥土里。 有人捡起一块金砖,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人群沸腾了。他们疯了一样在地上抢夺,甚至开始互相殴打。 周阳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给旧时代的买路钱。” 他淡淡地说。 “至于他们是拿这钱去买酒喝,还是买枪杀人,那是他们的事。” “我们走。” 利维坦号调整航向,向着那片黑烟最浓、战火最烈的地方驶去。 因为周阳知道,那里才有他需要的真正资源——不仅仅是矿石,还有那些被战火摧毁的机器尸体,以及那些在大清洗中流离失所的技术天才。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用黄金去贿赂贵族的小人物了。 他是掠食者。 他要用手里的枪和炮,去从这个钢铁躯体上,撕下属于他的肉。 夜幕降临。 利维坦号降落在了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边缘。 这里距离前线还有一段距离,是难民和逃兵的聚集地。 周阳走下飞船,脚踩在混杂着机油和煤渣的黑土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呛人,刺鼻,但充满了能量的味道。 卡尔红着眼睛走了下来,虽然还在心疼那些钱,但看到这片遍地都是废旧零件的土地,职业本能让他忍不住踢了一脚路边的一个生锈齿轮。 “这是……精钢铸造的?” 卡尔捡起齿轮,愣了一下,“这在白石城能卖十个银币,在这里就被当垃圾扔路边?” “这就是我们要来的原因。” 周阳拍了拍卡尔的肩膀。 “在这里,黄金是软弱的。只有钢铁是坚硬的。” 他看向远处那座闪烁着霓虹灯光和探照灯的城市轮廓——“第9号自由贸易都市”。 那是机械公国最大的黑市,也是各方势力交错的灰色地带。 “走吧。” 周阳整理了一下风衣,遮住了左臂的绷带和右臂的机械。 “我们没钱了。所以……” “我们要去赚钱。” 只不过这一次,他卖的不再是灰泥和肥皂,也不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生意。 他要卖的是战争服务。 只要付得起价——无论是用稀有金属还是绝密图纸——他就能帮雇主修好任何一台报废的机甲,或者把敌人的机甲变成废铁。 周阳的手指划过怀里那本笔记的封皮,却并没有翻开。 那些关于金币盈亏的算术题,已经随着那场黄金雨留在了身后的雪山上。现在的他,不再需要用数字来给自己壮胆。 虽然口袋空了,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艘沉默的钢铁巨舰,以及那些眼神狂热的部下——这才是他在这片废土上立足的真正底气。只要这条移动的军工生产线还在,只要这群见过血的技师还在,财富随时可以再生。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黑烟,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狼,锁定了城市深处那些喷吐着奇异蓝火的烟囱。 那是提炼**“高能以太”**的工厂。 也是这台战争机器急需的血液。 他迈步走向那座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城市。 背影融入了夜色,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 在这个充满了齿轮咬合声的世界里,一个新的传奇,即将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