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呼啸,像是一把钝了的锯子,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利维坦号”那粗糙且厚重的金属外壳。 三千米的高空,气流并不像诗人描绘的那样自由浪漫。在这里,风是实体,是重锤。庞大的船身在气流中剧烈颠簸,内部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那种“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在周阳耳朵里,就像是这艘船的骨骼在哀鸣。 周阳站在舰桥的防风玻璃后。这块玻璃是从皇家灯塔上拆下来的菲涅尔透镜打磨而成的,厚达十厘米,依然被风压挤压得微微变形。 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地板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调整着重心。他的目光穿透了浑浊的云层,却并没有看向下方那个已经变成火柴盒大小、正在燃烧的白石城。 他在看后方。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和蒸汽轮机那沉闷的轰鸣,后方的空域一片死寂。 但这不正常。这很不正常。 他刚刚炸了皇家的观星塔,羞辱了黑衣卫,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走了一艘装满了半个国库物资的战舰。那个庞大的帝国机器虽然腐朽,但这头老狮子被拔了胡须,绝不会就这样咽下这口气。 “现在的航速是多少?”周阳头也不回地问。 特斯拉正趴在一个复杂的铜制仪表盘前,满头大汗地调试着旋钮。那个仪表盘是用废弃的水压计改装的,指针疯狂跳动。 “三十五节!老板,这是极限了!”疯子科学家大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逆风太大!而且我们超载了!为了带走那批精金,我们的吃水线……哦不,是升力线已经压到了红区!” “锅炉温度呢?” “在临界点!冷却液循环已经开到最大了,但那颗‘混沌反应炉’太暴躁了,它简直就是个要在肚子里爆炸的火山!” 周阳皱了皱眉。 这就是拼凑货的弊端。虽然每一个部件都是顶级的,但把它们强行捏合在一起,系统的不兼容性随时可能导致崩溃。 “保持现状。”周阳的声音冷冽,“七号,去动力室盯着。如果那帮烧锅炉的敢偷懒,就把他们塞进去当燃料。” 就在这时,操作台上一盏红色的警示灯突然亮起。 那不是电子设备,而是一个连通着船尾**“魔力侦测阵列”**(其实就是一排敏感度极高的风铃和水晶)的机械装置。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充满机油味的舰桥里炸响。 特斯拉猛地扑到侦测仪前,脸几乎贴在了玻璃罩上。 “干扰很大!高空的魔力乱流太多了,指针一直在乱跳!”他惊恐地大叫,“但是……后方确实有一股高能反应正在接近!不是一个点,是一片!速度极快!比我们要快两倍!” 周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了。 戾——! 一声尖锐的、足以穿透耳膜的啼鸣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甚至盖过了蒸汽轮机的轰鸣。 紧接着,舰桥后方的云海翻涌。 数十个金色的光点冲破了乌云,像是一群捕食的猎鹰,朝着笨重的利维坦号俯冲而来。 皇家狮鹫军团。 周阳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巨兽的身影清晰可见。它们的翼展超过十米,每一根羽毛都在风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身上披挂着轻质的秘银链甲,爪子上套着精钢打造的倒钩利刃。 而在它们背上,坐着全副武装的皇家骑士。他们手持长达五米的破魔骑枪,枪尖上闪烁着致命的斗气光芒。 这不是普通的巡逻队。这是为了战争而生的生物兵器。 “数量四十八。”周阳放下了望远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盘点库存,“全员战斗准备。” 他抓起连接着全船广播的铜管扩音器。 “所有炮位注意。我是周阳。” “这不是演习。猎狗来了。” “左舷机炮群,仰角45度,自由射击!右舷机炮,死守动力炉区域!那是我们的心脏!” “艾瑞雅!去最高点!把那个领头的给我打下来!” 并没有什么关于弹药成本的计算,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损耗评估。 在这一刻,所有的账本都被抛到了脑后。 周阳的脑海里只有一张立体的战场态势图。他是这艘船的大脑,他必须用最冷酷的逻辑,指挥这台笨重的工业机器,去绞杀那些灵活的魔法生物。 “为了帝国的荣耀!击落叛逆!” 高空中,领头的狮鹫骑士高举骑枪,身上亮起了耀眼的金色斗气。那是五阶骑士的标志,在凡人眼中如同战神。 他驾驭着狮鹫,做了一个漂亮的侧翻滚,避开了一波乱流,然后像是一颗金色的流星,直扑利维坦号尾部那两台正在喷吐火焰的蒸汽引擎。 那是这艘船的弱点。只要摧毁了引擎,这艘钢铁巨舰就会变成一块从天而降的铁棺材。 “太慢了。” 周阳站在舰桥上,冷冷地评价道。 在骑士的眼里,这是荣耀的冲锋。 但在周阳的眼里,这只是一个匀速直线运动的目标。 “开火。” 哒哒哒哒哒——!!! 船舷两侧,几十门早已预热完毕的转轮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昏暗的云层下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火网。无数发粗大的铅弹和钢钉,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像暴雨一样泼洒出去。 这是金属风暴。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士显然没见过这种密度的火力。他下意识地撑起了一面金色的斗气护盾。 叮叮当当! 子弹打在护盾上,激起一片金色的涟漪。 如果是一两发,甚至十几发,五阶骑士的护盾都能挡住。 但这是每分钟数千发的饱和打击。 啪! 护盾仅仅支撑了三秒,就在连续不断的动能冲击下破碎了。 紧接着,那头狮鹫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的翅膀被几发大口径铅弹直接打断,羽毛纷飞,血肉模糊。 “救我……” 骑士的惊呼声刚出口,连人带兽就被后续的弹雨撕成了碎片。 一团血雾在空中爆开,随即被狂风吹散。 “保持火力压制!不要停!换弹链!” 周阳并没有因为击落一个敌人而放松。 他看到了更多。 那些狮鹫骑士并非蠢货。在第一波冲锋受挫后,他们立刻分散开来。他们利用云层做掩护,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发起骚扰。 有的从船底掠过,试图攻击反重力引擎。 有的从高空俯冲,投掷炼金炸弹。 轰!轰! 几枚炸弹在甲板上炸开。虽然没有击穿厚重的装甲,但震得船体剧烈摇晃。 “右舷受损!三号机炮卡壳了!”传声管里传来工人的惨叫。 “别管卡壳的炮!用手雷!”周阳吼道,“往天上扔!那是空爆弹!” 甲板上的工人们——那些曾经是混混、苦力的家伙,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们把那些特制的、装有延时引信的破片手雷,像扔石头一样疯狂地往天上扔。 砰!砰!砰! 手雷在空中爆炸。虽然准头极差,但密集的弹片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逼得那些狮鹫不敢靠得太近。 但这只是拖延。 狮鹫太灵活了,而利维坦号太笨重。 终于,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羽狮鹫突破了火力网。 它避开了机炮的射界,狠狠地撞击在船体侧面的甲板上。 咚!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船都倾斜了一下。 那只狮鹫的利爪在装甲板上抓出了几道深痕,骑在它背上的骑士——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直接跳上了甲板。 他的骑枪刺入了一个射击孔,将里面的炮手捅了个对穿,然后猛地一搅。 炮手惨叫着倒下,鲜血喷在滚烫的枪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登船!杀光他们!” 那个骑士怒吼着,拔出腰间的重剑,砍断了旁边的护栏。 在他的掩护下,又有三只狮鹫成功降落。 这是一场跳帮战。 “该死!” 卡尔正躲在舰桥的桌子底下,看到这一幕吓得抱头鼠窜,“他们上来了!他们要杀进来了!” “那就把他们打下去。” 周阳推开舱门,大步走上了甲板。 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风衣,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退缩。 他拔出了腰间的黑铁毒刺,左手握着那把改装过的大口径左轮手枪。 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骑士们跳下坐骑,仗着精良的铠甲和斗气,开始屠杀甲板上的水手。那些拿着滑膛枪的工人根本不是近战对手,几下就被砍倒一片。 一个骑士看到了周阳。 “那是头目!杀了他!” 骑士怒吼着冲了过来,长剑带着金色的斗气劈下。 周阳没有躲。 他也没法躲。这甲板上全是油污和结冰,滑得站不住脚。 他的右臂——那只机械手猛地抬起。 咔嚓! 机械手掌精准地抓住了剑锋。 精钢长剑砍在合金骨骼上,火星四溅,切开了仿生蒙皮,却被那根粗壮的液压杆死死卡住。 骑士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徒手接白刃,更没想到这只手居然这么硬。 “你的剑,太轻了。” 周阳冷冷地说。 他右手发力,猛地一扭。 崩! 长剑断裂。 没等骑士反应过来,周阳左手的左轮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头盔面甲上。 距离:零。 砰! 特制的破甲弹直接轰碎了面甲,把骑士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 周阳一脚踢开尸体,看向空中。 那只失去了主人的狮鹫正在发狂,它张开巨大的喙,想要咬碎一个正在装填弹药的工人。 周阳抬起右臂。 “锁定。” 机械臂上的辅助瞄准系统(其实就是个简单的机械连杆结构)帮他稳定了手臂。 掌心的**“高压蒸汽喷口”**打开。 但这回喷出的不是蒸汽。 是一根只有手指长的、连着钢索的抓钩。 嗖! 抓钩飞出,精准地钉进了狮鹫的脖子,倒钩死死扣住肉里。 “给我……下来!” 周阳猛地一拽钢索,借助机械臂的怪力,硬生生地把那头几百斤重的狮鹫拽了个趔趄。 “艾瑞雅!” 他大吼一声。 咻! 一支利箭从最高的瞭望塔上射下。 那是艾瑞雅。她在狂风中依然稳得像块石头。 箭矢贯穿了狮鹫的眼睛,直入大脑。 巨兽轰然倒塌,在甲板上滑行出十几米,撞在护栏上不动了。 “清理甲板!把尸体扔下去!” 周阳大声指挥着,“别让血冻住甲板!会滑!” 战斗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周阳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甲板上穿梭。他的枪里只有六发子弹,打完了就用毒刺,毒刺断了就用机械臂砸。 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杀人,每一次出手都是奔着要害。 他不是骑士,他不讲武德。 他会用石灰粉迷敌人的眼,会用脚踢敌人的裆,甚至会把还没死的狮鹫推下去砸人。 半小时后。 甲板上的喊杀声终于稀疏了下来。 皇家狮鹫军团在付出了二十多只狮鹫和十几名骑士的代价后,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 “撤退!撤退!” 天空中传来了撤退的号角。 剩下的骑士们不甘地盘旋了几圈,带着伤痕累累的坐骑,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中。 “赢……赢了?” 卡尔从一堆缆绳下面探出头,脸上全是黑灰和不知道是谁的血。 周阳没有回答。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下方漆黑的云海。 刚才的战斗中,有三个水手被狮鹫抓走,扔了下去。还有五个死在了甲板上,尸体已经冻硬了。 这是损耗。 不可避免的损耗。 他擦了擦机械臂上的血迹,那是狮鹫的血,带着一股腥臭味。 “这只是第一波。” 周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要我们还没离开王国的领空,追击就不会停止。” 他转过身,看向满目疮痍的甲板。 护栏断了,装甲板上全是爪痕,甚至有一门机炮被撞坏了。弹壳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哗作响。 “特斯拉。” “在!老板!”疯子科学家抱着一堆图纸从底舱跑了上来,居然毫发无伤。 “动力炉怎么样?” “有点过热,但还能撑住。”特斯拉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被震裂的仪表,“不过……燃料消耗比预想的快太多了。刚才那一番机动规避,烧掉了我们十分之一的虚空盐。” 十分之一。 周阳的心里沉了一下。 这还没飞出多远。如果按照这个消耗速度,他们根本飞不到机械公国。 必须改变策略。 “升空。” 周阳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层厚重的、如同铅块般的乌云。 “再往上飞。飞到云层上面去。” “可是老板,上面太冷了!”特斯拉急道,“而且氧气稀薄!那里是生命的禁区!工人们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 周阳的语气不容置疑。 “只有到了那个高度,狮鹫才飞不上去。那里的风,会帮我们甩掉追兵。” “至于氧气……” 周阳想起了他在地球上坐飞机时的常识。 “把所有的舱门封死。用炼金阵列制造氧气。从现在起,这艘船进入**‘全封闭内循环模式’**。” “我们去平流层。” 利维坦号再次发出一声咆哮。 舰首昂起,刺破了乌云,向着更高、更冷、也更寂静的天空冲去。 周阳站在舰桥里,看着窗外的景象迅速变化。 从漆黑的乌云,到灰色的雾气,最后…… 啵。 像是冲破了一层薄膜。 眼前豁然开朗。 一轮巨大的、皎洁的明月悬挂在头顶,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像是一片银色的平原。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硝烟,只有死一般的宁静和绝对的寒冷。 “真美啊……” 艾瑞雅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周阳也看着那轮月亮。 在那一瞬间,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地球的万米高空,坐在波音客机的头等舱里,看着窗外的云海。 那是他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枯燥的景色。 但现在,这是他拿命换来的风景。 “是挺美的。” 周阳轻声说道。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仪表盘上那个正在下降的燃料指针。 “但美景是要收费的。” 他拿起传声管。 “通知下去,所有人轮班休息。把所有不必要的灯都关了。” “接下来的路,我们要摸黑走了。” 飞船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孤独的剪影,向着北方的机械公国,孤独而坚定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