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乔治大教堂的清晨,原本应该伴随着那种令人心安的搅拌机轰鸣声和工匠们的号子声。那是重建的律动,是金币落袋的前奏。 但今天,工地上一片死寂。 周阳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那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管家服让他完美融入了围观的人群。他手里捏着那块还没吃完的早点——一块加了黄油的白面包,目光平静地穿过警戒线,落在教堂广场上。 那里,几十个穿着鲜红色长袍、头戴尖顶高帽的教士,正像一群红色的乌鸦一样,盘踞在他的工地上。 他们手里拿着沾满圣水的鞭子和锁链,正在驱赶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路的石匠。 “异端!这是亵渎神明的造物!”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眼神狂热的老人。他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纯银十字架,正对着那堵刚刚浇筑完成、还没完全干透的混凝土墙壁咆哮。 异端审判庭,大审判官莫斯。 教会里最疯的一条狗。 “看这颜色!这种死灰色,是亡灵的颜色!”莫斯用十字架狠狠地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经过神圣的雕琢,没有魔力的加持,烂泥怎么可能变成石头?这一定是混入了恶魔的排泄物!” “封掉!全部封掉!” 随着他的怒吼,几名审判骑士冲了上去。 他们手里拿着一卷卷写满了经文的黄色封条。 啪!啪! 封条被贴在了搅拌机上,贴在了堆积如山的火山灰袋子上,甚至贴在了工匠们的工具箱上。 那一台台日夜轰鸣、代表着工业效率的搅拌机,此刻被迫停转,像是一具具死去的钢铁尸体。 卡尔(男爵)正站在莫斯面前,急得满头大汗,那顶昂贵的假发都歪了。 “审判官大人!这是误会!这是主教大人批准的工程!我们用的是炼金术,是科学……” “科学?” 莫斯冷笑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蔑视,“在神的领地上,除了神迹,不需要任何所谓的科学。主教?哼,格里高利那个老糊涂,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但我没有!” 他一挥手。 “把这个满身铜臭味的胖子也带走!我要在审判所里好好审问他,看看他的灵魂是不是也被烂泥糊住了!” 两个骑士一左一右架住了卡尔。 卡尔吓得杀猪般惨叫:“我有爵位!我是贵族!你们不能抓我!管家!管家救我!” 他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周阳的身影。 周阳站在人群中,咬了一口面包,面无表情地压低了帽檐,转身退入了巷子的深处。 他没有冲出去救人。 现在冲出去,除了多送一个人头,没有任何意义。审判庭拥有皇室特许的**“宗教执法权”**,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的权力比国王还大。 “被查封了。” 周阳咽下嘴里的面包,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这不仅仅是抓了个人,或者是贴了几张纸条。 这是**“生产事故”**。 整个供应链断了。原材料进不来,成品出不去,工人被驱散,资金链面临断裂。如果不尽快解决,他之前投入的所有心血,都会变成烂账。 回到事务所,气氛压抑得可怕。 艾瑞雅正在擦拭她的弓,箭头在桌上摆了一排。七号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大扳手,那是他准备用来去劫狱的武器。 “老板,卡尔被抓进去了。”艾瑞雅抬起头,眼神锐利,“审判所的地牢我也听说过,那是进去就脱层皮的地方。我们是不是该动强了?” “动强?” 周阳走到地图前,那是白石城的地下管网图。 “审判所有五百名圣殿骑士,还有防御神术阵列。你打算怎么打?用头撞吗?” “那怎么办?给钱?”七号急道,“我听说莫斯那个老东西油盐不进,他不要钱,他只要‘净化’。” “不要钱的人最难对付。” 周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大教堂的侧殿。 也就是现在审判庭临时驻扎、用来审讯犯人和办公的地方。 “他不爱钱,但他总得生活。” 周阳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理货员特有的逻辑感,“他要喝水,要吃饭,要……上厕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侧殿下方的一条红线上。 那是白石城的**“主排污干渠”**。 这座城市虽然繁华,但地下设施极其老旧。几百年前设计的下水道系统,早就跟不上人口膨胀的速度了。尤其是在地势较低的教堂区,排污管道经常堵塞。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上一任市政官在主干渠上安装了一个巨大的**“单向止逆阀”**,防止河水倒灌。 “七号。” 周阳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去仓库,把那几桶**‘发酵助剂’**(那是用来加速尸体腐烂做沼气的)搬出来。还有,给我找几块大钢板,和电焊机。” “老板,你要干嘛?” “我要给审判官大人,送一份大礼。” 周阳拿起炭笔,在地图的那个阀门位置画了个叉。 “既然他们封了我的搅拌机,那我就封了他们的……马桶。” 这叫**“逆向物流”**。 只不过这次输送的不是货物,而是这座城市几百年来积攒的……污秽。 深夜。 白石城的地下世界,是另一个王国。这里阴暗、潮湿、充满了老鼠和流浪汉。 但今晚,这里格外热闹。 周阳带着七号和十几个蝎子帮的苦力,拖着沉重的钢板和设备,来到了位于大教堂正下方的排污枢纽。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来自上东区(贵族区)和神殿区的几条粗大管道汇聚于此,奔腾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轰隆隆地流向城外的运河。 而在这些管道的交汇处,有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闸门。 这就是那个止逆阀。 正常情况下,它是开启的,让污水流出。只有在洪水期才会关闭。 “动手。” 周阳戴着防毒面具,声音闷闷的。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把那几块厚重的钢板抬过来,挡在了阀门的出水口上。 这是要物理堵死。 “焊死它。” 周阳递给七号一把魔导焊枪(利用火源核心改装的)。 滋滋滋—— 刺眼的电焊光在黑暗的下水道里闪烁。钢板被死死地焊在了阀门上,不仅如此,周阳还让人在缝隙里灌注了速干灰泥。 这是绝对密封。 堵死了出口,但这还不够。 必须要让压力倒灌回去。 周阳看向那几条来自上东区的管道。那些贵族老爷们每天产生的生活污水量是惊人的。 “把这个倒进去。” 周阳指了指那几桶**“发酵助剂”**。 这东西含有极强的生物活性酶,能让有机物(粪便、厨余)在短时间内剧烈发酵,产生大量的沼气和泡沫,体积会膨胀几十倍。 工人们忍着恶心,把药剂倒进了上游的管道里。 咕嘟、咕嘟。 下水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怪异的沸腾声。 压力开始积蓄。 原本应该流向城外的污水,因为出口被堵死,开始在管道里淤积、发酵、膨胀。 水位线在肉眼可见地上升。 周阳看着压力表上的指针一点点偏向红色区域。 他在计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在明天清晨,也就是审判庭那群人起床洗漱、准备开始新一天“神圣审判”的时候,管道里的压力会达到临界点。 到时候,那个处于地势最低点的教堂侧殿,就会成为唯一的泄压口。 “撤。” 周阳收起焊枪,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记得把这儿的脚印擦干净。这可是一场‘意外’事故。” 第二天清晨。 审判庭驻地,教堂侧殿。 莫斯大审判官习惯早起。他穿着洁白的睡袍,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威严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昨天查封了那个亵渎神明的工地,抓了那个满身铜臭的胖子,他的心情很不错。 今天,他准备在大广场上举行一场公开的鞭笞仪式,让那个所谓的“紫罗兰男爵”在信徒面前忏悔。 “这就是神的意志。” 莫斯喃喃自语,伸手拧开了镀金的水龙头,准备洗脸。 噗—— 水龙头里没有流出清水,而是喷出了一股浑浊的、带着泡沫的气体。 “嗯?水管坏了?” 莫斯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他听到地板下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轰鸣声。 咕噜——咕噜—— 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地下翻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 房间角落里的马桶盖突然飞了起来,撞在天花板上,摔得粉碎。 紧接着,一股黑黄色的、粘稠的、散发着令人窒息恶臭的液体,如火山喷发般从马桶里喷涌而出! 那喷泉足有两米高,直接顶到了天花板,然后像雨点一样淋了下来。 “啊!!!” 莫斯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他那洁白的睡袍瞬间变成了屎黄色,嘴里、鼻子里全是那种不可名状的污秽。 但这只是开始。 砰!砰!砰! 走廊里的地漏、洗手池的下水口、甚至是庭院里的窨井盖,接二连三地炸开。 积蓄了一整夜、经过发酵膨胀的整个上东区的污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它们带着咆哮,带着愤怒,疯狂地倒灌进了这座神圣的殿堂。 短短几分钟,教堂侧殿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化粪池。 那些还没起床的审判骑士,在睡梦中被臭水淹没,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滑倒在泥泞里,狼狈不堪。 那些堆放在仓库里的精美法袍、那些用来审讯的刑具、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餐,全部泡在了屎尿里。 “恶魔!这是恶魔的法术!” 莫斯在污秽中挣扎,挥舞着十字架,试图用神术驱散这些脏东西。 但遗憾的是,神术能驱散亡灵,却驱散不了物理层面的大便。 这是一场有味道的浩劫。 而在距离教堂不远的“周记事务所”二楼。 周阳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看着远处教堂方向冒出来的……那一股诡异的黄烟。 即使隔着两条街,顺风飘来的那股味道也让他微微皱眉。 “老板,这也太损了……” 已经回来的七号蹲在旁边,虽然捂着鼻子,但笑得肩膀直抖,“我刚才在路口看了一眼,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骑士,一个个都在街上吐呢。据说主教大人都被熏晕过去了。” “这不叫损。” 周阳喝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这叫系统性故障。”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被查封的通知书,轻轻撕碎。 “当一个系统的排泄口被堵死的时候,再高贵的建筑,也会变成粪坑。” “去,给主教大人送封信。” 周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告诉他,我们紫罗兰家族虽然也是受害者(毕竟工地也被淹了),但作为虔诚的信徒,我们愿意无偿提供**‘紧急疏通服务’**。” “当然,前提是……” “那个懂管道维修的卡尔男爵,得先放出来指挥工作。” 这场“粪水之灾”持续了整整一天。 教会的神官们尝试了各种净化术、清洁术,甚至动用了水系法师来冲洗,但根本没用。 源头不解决,水就一直冒。 而那个堵死的阀门在地下深处,除了周阳,没人知道确切位置,也没人有那个技术在短时间内切开焊死的钢板。 莫斯大审判官已经崩溃了。 他不仅成了全城的笑柄,更重要的是,这种污秽之地已经无法再作为审判庭的驻地了。这是对神的亵渎。 傍晚时分。 一份带着臭味的手令被送到了地牢。 卡尔被放了出来。 这胖子虽然在地牢里关了一夜,但这会儿却昂首挺胸。他一出来,就看到几个审判骑士捏着鼻子站在门口,一脸便秘的表情。 “哎呀,各位大人,这是怎么了?”卡尔故作惊讶,“这味儿……怎么比我的灰泥还冲?” “少废话!”骑士首领黑着脸,“主教说了,让你的人赶紧去修下水道!修不好,还要抓你!” “修是可以修。” 卡尔拿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子,慢条斯理地说,“但我需要我的工具,还有我的工人。那些封条……” “撕了!全撕了!” 骑士不耐烦地挥手,“只要能把这该死的屎停住,你想干什么都行!” 当晚。 周阳带着他的“维修队”——其实还是那帮搞破坏的苦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警戒区。 他装模作样地在几个井盖口敲敲打打,然后让人往里面倒了几桶所谓的**“强力疏通剂”**(其实就是普通的溶解剂)。 实际上,七号早就带人潜入地下,用气割枪切开了那块钢板。 哗啦—— 随着一声通畅的水声,积蓄的污水终于重新流向了运河。 水位下降,恶臭散去。 虽然教堂里依然残留着难以磨灭的味道,但危机总算是解除了。 周阳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看着那个虽然洗了澡、但依然感觉自己浑身发臭的莫斯审判官。 “大人,管道通了。” 周阳微微鞠躬,态度恭敬,“看来是之前的地震导致了管道变形。这种老旧的设施,确实需要维护了。” 莫斯死死盯着周阳。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这个东方人搞的鬼。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经过这一遭,他在教会内部的威信大跌。连自己的驻地都守不住,被屎尿淹了,这种人还怎么代表神去审判异端? “滚。” 莫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周阳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他不仅带走了卡尔,还带走了一份新的**“市政厅排污系统维护合同”**。 主教大人已经被这次事故吓怕了,特批了一笔巨款,委托“周记事务所”全权负责教堂区的所有管道维护。 这意味着,以后这片区域的地下网络,彻底姓周了。 回到事务所。 卡尔泡在满是香料的热水澡桶里,一边搓着身上的泥,一边感叹。 “老板,你这招真是……绝了。现在那个莫斯看到我就像看到瘟神一样,躲都来不及。” 周阳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贴身携带的旧笔记。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列什么条条框框,只是在“教会工程”那一栏的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钩。 这一局赢得漂亮。 仅仅是用几块废钢板和几桶发酵药剂这种低廉的成本,就不仅换回了工期的恢复,更把整个教堂区的地下管网控制权握在了手里。至于那个气焰嚣张的保守派审判官,现在估计还在忙着洗澡,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来找麻烦了。 这才是最高级的生意:用最脏的手段,换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他合上账本,看着窗外重新亮起的教堂穹顶。 “在这个城市里。” 周阳轻声说道。 “光鲜亮丽的都在上面,但真正决定生死的,往往在下面。” “谁控制了下水道,谁就控制了这座城市的代谢。” “而一个不能排泄的巨人,只需要一天,就会被自己的毒素憋死。” 他摸了摸右臂的机械关节。 这一仗,兵不血刃。 但下一仗,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因为他知道,伊莎贝拉给他的那个“皇家学院”的任务,才是真正触碰到这个世界核心机密的深水区。 那是关于**“真理”**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