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厂的穹顶上,巨大的排气扇叶片缓慢旋转,切割着昏暗的光线。 周阳站在那辆已经面目全非的战车前。 原本狰狞、满身尖刺和血污的钢铁蜘蛛,此刻已经被一层厚重的、灰蓝色的装甲板覆盖。那些显眼的机械腿被折叠收纳在车身两侧的裙板下,看起来就像是一辆笨重但结实的履带式重型运输车。 车门上,喷涂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一只握着扳手的机械铁手,那是机械公国**“皇家工程维修队”**的标志。 这当然是假的,但那层涂装用的漆料是真的,那是巴克友情赞助的军用防锈漆,足以骗过大部分边境扫描仪。 “怎么样?这手艺还行吧?” 疯子巴克坐在一台悬浮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张多核心并联的图纸,像是在看一封情书,“为了这身皮,我可是拆了三辆报废的军用卡车才凑齐的板材。” 周阳伸手敲了敲车身,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 “还行。”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又抬起自己的右臂。那只经过莫尔改造、又在巴克这里进行了精细打磨的机械手,此刻覆盖着一层哑光的仿生蒙皮。乍一看,除了稍微粗壮一些,和普通人的手臂没什么两样。 但在那层蒙皮下面,隐藏着足以捏碎岩石的液压钳,以及能够瞬间弹出、收割生命的利刃。 “识别码已经刷进去了。”巴克指了指车头那个不起眼的铜牌,“第73机动维修组。这支队伍半年前在北境失踪了,死无全尸,正好给你们顶包。只要别碰上他们的直属长官,没人能认出来。” 这是一张死人的身份证。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死人的身份往往比活人的更安全,更干净。 “谢了。” 周阳把一袋沉甸甸的精金粉末放在桌上——那是从撞角上刮下来的边角料,作为最后的尾款。 他不需要欠人情。在这个世界,人情是最不稳定的货币,只有现货结清,以后见面才好说话,或者好动手。 “走了。” 周阳挥了挥手。 卡尔换上了一身脏兮兮的工程师制服,手里提着工具箱,虽然还在发抖,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怕死的后勤人员。艾瑞雅则剪短了头发,戴上了一顶遮住耳朵的飞行员皮帽,伪装成车辆驾驶员。七号缩在货仓里,负责看守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黑金矿。 轰隆隆—— 改装后的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不再像以前那样狂暴,而是带着一种经过调校后的稳定感。 战车缓缓驶出地下工厂的大门,沿着那条通往地面的升降梯,向着光明——或者说,向着那片黑烟笼罩的钢铁丛林升去。 地面上。 机械公国的外围防线,“铁壁长城”。 这是一道高达五十米的钢铁城墙,连绵不绝,将整个国家包裹在内。城墙上密布着蒸汽炮塔和哨戒塔,探照灯的光柱在灰色的雾霾中交错扫射。 唯一的入口,是一座巨大的、由齿轮驱动的闸门。 此刻,闸门前排起了长龙。 无数商队、难民、佣兵都在等待检查。空气中弥漫着焦躁和恐惧的味道。 周阳的战车混在车流中,显得毫不起眼。 “别紧张。” 周阳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份伪造的维修工单,低声对开车的艾瑞雅说,“记住,我们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维修队,车上装的是损坏的设备和备件。除了干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艾瑞雅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但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队伍缓慢蠕动。 终于,轮到他们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台高大的自动卫兵。这是一种只有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履带的构装体,手里端着双管机炮,电子眼闪烁着红光。 “停车。熄火。出示识别码。”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艾瑞雅停下车。 周阳推开车门跳下去,把那个铜牌递到了卫兵的扫描探头前。 滴—— 红光扫过铜牌。 “识别通过。第73维修组。状态:失联重连。” 自动卫兵的枪口垂了下来,“准许通行。” 车厢里的卡尔长出了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然而,就在周阳准备上车的时候,一个带着傲慢和不耐烦的人声突然插了进来。 “慢着!” 从城门旁边的岗亭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齿轮勋章,手里拿着一根马鞭,眼神阴鸷。 他是这里的人类指挥官。 “73组?”军官走到战车旁,用马鞭敲了敲车身,“我记得这支队伍在北边遇到雪崩全灭了。你们是鬼魂吗?” 周阳的心跳平稳如常。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麻木——那是底层劳工特有的神情。 “长官,我们命大。” 周阳指了指车身上那些伪造的撞击痕迹,“车坏了,我们在雪窝子里趴了三个月,靠吃老鼠活下来的。好不容易修好了车,这才爬回来。” 军官狐疑地打量着周阳,又看了看车里的卡尔和艾瑞雅。 这几个人确实一脸菜色(那是周阳特意用炭灰涂的),装备也破破烂烂,符合逃难者的特征。 “哼,命倒是挺硬。” 军官似乎失去了深究的兴趣。但他并没有放行,而是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既然是维修队,那就是懂技术的了?”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要把人当牲口使唤的前兆。 “会一点……主要是换零件。”周阳谨慎地回答。 “会换零件就行。” 军官大手一挥,“不用进城了。跟我走。” “去哪?” “第三加压站。”军官指了指城墙内侧的一座冒着滚滚黄烟的巨大塔楼,“那里的主阀门卡住了,压力表已经爆表。里面的技师死了一半,剩下的都吓跑了。你们既然是维修队,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修好了,给你们记功。修不好……” 军官冷笑一声,指了指城墙下的那排绞刑架,“那就当逃兵处理。” 周阳沉默了。 这就是机械公国的规矩。没有所谓的自由,只有价值。如果你有用,你就去最危险的地方干活;如果你没用,你就变成肥料。 他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爆炸的塔楼。 那是一个巨大的蒸汽炸弹。 “遵命,长官。” 周阳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寒光。 修就修。 只要能进城,哪怕是地狱的锅炉,他也敢去捅两下。 第三加压站内部。 这里简直就是蒸汽地狱。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那是高压蒸汽从管道裂缝中喷涌而出的声音。 地面是烫的,墙壁是烫的,连空气都烫得让人无法呼吸。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尸体倒在门口,显然是被高温蒸汽活活烫死的。 “就在里面。” 军官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主控室的泄压阀卡死了。如果不手动打开,半小时后,这片城区都会被炸上天。” “你们有半小时。祝好运。” 说完,军官砰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隔离门,把周阳他们锁在了里面。 “这……这怎么修?!” 卡尔看着眼前迷宫般错综复杂、且正在喷射着致死蒸汽的管道,吓得脸都绿了,“这是送死!那蒸汽能把骨头都煮酥了!” “别废话。” 周阳从背包里拿出防毒面具扣在脸上,又给卡尔和艾瑞雅扔了一套隔热披风(那是用火蜥蜴皮做的,防火性能极佳)。 “七号,你在门口守着,观察压力表。” “艾瑞雅,你找个高点,看清楚哪根管子在漏气。” “卡尔,给我套盾。最厚的寒冰护盾,哪怕耗干你的魔力也要维持住。” 周阳一边下令,一边大步走向那团翻滚的白色蒸汽迷雾。 他的右臂——那只被伪装过的机械手,此刻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不需要看图纸。 这种加压站的结构,和他前世管理过的热电厂锅炉房大同小异。无非是进气、加压、分流。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压力过大,阀门锈死或者变形,导致无法泄压。 只要能转动那个该死的阀门,危机就能解除。 但难点在于,那个阀门位于蒸汽泄漏最严重的核心区。那里的温度至少有三百度,普通人进去瞬间就会熟透。 “走。” 周阳顶着热浪,一步步向前。 卡尔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法杖顶端撑起一个蓝色的光罩,将两人包裹在内。 嗤嗤嗤—— 高温蒸汽撞击在护盾上,发出激烈的反应声。护盾的光芒在迅速黯淡。 “我……我撑不了多久!”卡尔大喊。 “够了。” 周阳已经看到了那个阀门。 那是一个直径两米的巨大红铜轮盘,位于一根粗大的主管道上。 但这根管道的接口处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高压气柱正对着阀门喷射。 任何试图接近阀门的人,都会先被这股气柱切成两半。 这是个死局。 除非能先堵住那个缺口。 周阳看了一眼四周。地上散落着一些维修工具和铁板。 不够。普通的铁板挡不住这种高压。 他需要更硬、更耐热的东西。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战车上——刚才为了方便,他把车也开了进来。 车头那个狰狞的黑曜石撞角。 那是瓦勒留斯元帅送给他的礼物,坚不可摧,且极度耐热。 “艾瑞雅!开车!” 周阳对着对讲机大吼,“把车开过来!用撞角顶住那个缺口!” “明白!” 艾瑞雅从高处跳下,钻进驾驶室。 轰隆隆—— 战车启动。在狭窄的厂房里,艾瑞雅展现出了惊人的驾驶天赋。她操纵着这辆庞然大物,在管道丛林中穿梭,然后猛地加速,向着那个喷射的气柱撞去。 哐!!! 一声巨响。 黑曜石撞角狠狠地顶在了管道的裂缝上。 战车的履带在地上摩擦出火星,发出刺耳的尖啸,死死地顶住。 气柱被堵住了。 虽然还有泄露,但那种足以切金断玉的冲击力消失了。 “就是现在!” 周阳从掩体后冲了出去。 他几步跨上战车的车顶,然后跳到了那个滚烫的阀门前。 热浪依然逼人。卡尔的护盾已经碎了,周阳感觉自己的眉毛和头发都在卷曲,皮肤上传来灼烧的剧痛。 他伸出机械右臂,抓住了那个滚烫的铜轮盘。 “给我……动!” 他在心里怒吼。 右臂的插槽内,风暴之心疯狂运转,甚至发出了红光。 液压杆收缩,齿轮咬合。 一股足以扭断钢梁的恐怖扭矩爆发出来。 吱嘎—— 那个锈死的阀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 没动。 锈得太死了。金属已经融合在了一起。 “再加把劲!” 周阳感觉自己的右臂骨骼在呻吟,那种刚刚愈合的裂纹似乎又要崩开。 但他不能松手。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黑铁毒刺,把它当成楔子,狠狠地插进了阀门的缝隙里。 然后,他用机械手抓住毒刺的末端,把它当成杠杆。 “开!!!” 他把自己全部的体重,全部的愤怒,全部的求生欲,都压在了这根杠杆上。 崩! 一声脆响。 毒刺断了。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顽固的阀门终于松动了一丝。 蒸汽从阀门内部喷出。 只要动了第一下,后面就容易了。 周阳扔掉断刺,双手抓住轮盘,疯狂地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呼———— 头顶的泄压口猛地打开。 一股白色的蒸汽巨龙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管道里的压力表指针开始迅速回落。 那令人心悸的震动停止了。 赌赢了。 周阳瘫坐在滚烫的管道上,大口喘息着。他的右臂已经完全麻木了,皮手套被烫焦,黏在金属蒙皮上。 但他看着那根缓缓下降的指针,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不仅是修好了一个阀门。 这是他向这座钢铁城市递交的第一份**“投名状”**。 半小时后,大门打开。 那个军官站在门口,看着依然屹立不倒的塔楼,和那个浑身冒着热气、手里提着断裂毒刺走出来的男人,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他原本以为这几个难民死定了。 没想到,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真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了。 “干得……不错。” 军官勉强挤出一句夸奖,但语气里依然透着傲慢,“既然没死,那就滚吧。这是你们的临时通行证。” 他扔过来三张薄薄的铁片。 “只能在下城区活动。别让我再在内城看到你们,否则就是绞刑。” 周阳接住铁片。 那是三张最下等的**“劳工证”**。 但他没有嫌弃。 他把铁片收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庞大的加压站。 他在那里留了一点东西。 在刚才维修的过程中,他顺手把几个不起眼的关键螺丝拧松了一点点。 如果不加固,最多一个月,这里还会再炸一次。 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再次寻找那个“神奇的维修队”。 这就是理货员的生意经:永远不要把问题一次性彻底解决,除非你不想做回头客生意。 “走。” 周阳带着卡尔和艾瑞雅,还有那辆立了大功的战车,驶入了机械公国那片更加庞大、也更加混乱的下城区。 霓虹灯在烟雾中闪烁,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空中漂浮,机械义肢的乞丐在街角乞讨,穿着华丽的贵族坐在悬浮车里呼啸而过。 这是一个比黑塔更繁华,也更冷酷的世界。 周阳看着这片钢铁丛林,摸了摸自己那只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臂。 他知道,属于他的新战场,到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苦力。 他是一个手里握着技术、带着队伍、并且懂得如何在规则边缘游走的……“承包商”。